索菲娅睡醒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客厅里看不到多少光亮，睡眼迷蒙时连沙发的边沿都看不清楚，差点就从沙发上滑了下去。身上穿着的校服早就皱得不能看了，光滑的小腿上套着一层薄薄的黑色过膝袜，踩在客厅的地毯上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自己的拖鞋。
少女有些迷茫地坐在客厅里，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个人，那种熟悉的感觉又重新涌上心头，令她不自觉地回想起以前还在米斯达家族生活时的日子。那时候她好像也是这样，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后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浑浑噩噩地度过一整天。
她本就是不被钟爱的孩子，自从母亲离世后更是连一个能够说话的对象都没有了。可她仍旧会时不时想起自己的母亲，心里涌起的感情不知道是可悲还是憎恶。那个人明明把她带到这个世界，教会了她如何去爱着别人，却唯独没教会她该如何爱着自己。
或许，她本来就不该被生下来，也不该遭逢如此深刻的不幸。如果没有得到希望，也没有体会过活着的感觉，那她便不会心生希冀，只要像从前那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就好了。可如今的她到底该为什么而活着，又该为什么而死？
如此简单的问题，索菲娅始终没能想明白，也不愿意去想。
“啊……该去做晚饭了。”
许久，索菲娅才恍惚想起自己的工作，于是拖着分外沉重的躯壳往厨房走去。至于客厅里的灯，她忽然也不是那么想打开，于是就只开了厨房的灯。
她在想，如果自己能把晚餐做的再丰盛一些，是不是叶歌就会原谅她，像往常那样在餐桌旁陪自己度过一个稀松平常的夜晚？可等她打开冰箱时才忽然想起，冰箱里的食材已经剩的不多了，之前订的食材还要明天下午才能送过来。
一时间，索菲娅忽然又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抿着嘴的时候好像就快要哭出来。但她强忍着那种委屈，仅仅是默默地取出了晚餐的食材，熟练地开始处理起这些食材。
她是没资格去抱怨的，也决不能去抱怨。如果她再像从前那般脆弱，不管叶歌再有耐心，迟早也会被她耗光吧。所以，她必须把这些情绪都藏起来，只给那个人留下好的一面。就算再愚钝一些，再内向一些也没关系，因为她是被照顾的一方，只要足够懂事就能引起那个人的同情。
洗菜，切菜，倒油，开火……那些烂熟于心的动作仿佛是刻在她的骨髓当中，即便心情再怎么沉重都不会影响她工作。她就像是舞台剧下的提线木偶，明明眼中没有任何光彩，可手上动作却流畅得无可挑剔。
仅仅是过去半个多小时，厨桌上便多出了两菜一汤，光看卖相就完全不逊于以前叶歌在葛林宅邸时的晚餐，论味道更是比学院的饭堂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她还向叶歌打听过对方到底喜欢吃什么，每周定下来的菜谱基本也是按照这个来做的。
人类正是因为被需要，所以才有了存在的价值，否则就连容身之所都会轻易失去。她从来都不希冀去得到什么，也不祈求被任何人拯救。只要能像养在鱼缸里的鱼一样，安安静静地度过一生，最后在肮脏的水里慢慢腐烂掉，她就已经很满意了。
“嗯，味道还不错。”
少女用汤勺品了一口刚煮好的蘑菇汤，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容。她将做好的菜用盖子盖好，又特意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一身衣服，最后才有些紧张地走到叶歌的房间前敲了敲门。
“老师，晚餐做好了。可以下来吃饭了。”
她期许着叶歌会像以前那样回应自己，心仿佛就要提到嗓子眼，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可过去好一会儿，房间里都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是空无一人。
一时间，索菲娅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想要继续敲门却害怕得不敢抬手，只能一脸呆愣地站在原地。她想要推开门，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心底涌起的恐怖令她有种想从这里逃走的冲动。
好在，没等她想好到底该怎么办，房间的门就自己打开了。
“已经这个时间了吗？抱歉，看书看的有点入迷了，今天晚上吃什么？”叶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和平常并没有什么区别，仿佛下午什么都没有发生。房间里亮着灯，书桌上摆着几本摊开的教材，地上还有些没来得及收拾的魔晶粉和纹路板。
只不过，那块纹路板上的魔法复杂的光是看一眼都会觉得头晕，粗略数下差不多有三四十条纹路。
索菲娅默默地移开了视线，微微低下头说道：“今天晚上我做了通心粉和蘑菇汤，还有之前老师说想要吃的玉米萝卜炒牛肉粒。都是老师您喜欢吃的菜。”
“嗯，我收拾一下就下去。”叶歌点了点头道。他其实不怎么挑食，基本上只要是能入口的东西都会吃，只要不是做的太难吃就行了。何况索菲娅的厨艺还算不错，起码比他自己做饭要好得多。
索菲娅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叶歌收拾。她本该上去帮忙，身体却完全动不了，本能地抗拒着走进这个门口。只有这时候，索菲娅才忽然发现，原来她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坚强，所谓的决心不过是一触即溃。
“老师……”恍惚间，少女忽然开口喊了一声。
“怎么了？”叶歌回过头，便看见索菲娅低着头站在阴冷的走廊里，那张削瘦却又好看得惹人怜惜的小脸上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她明明想抑制住那种心情，心底的失落却还是出卖了她，令她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被雨淋湿了的小狗，那副模样我见犹怜。
房间里的灯光打在少女身上，在门外投下一片阴影。
这会儿已经是接近深秋时分了，寻常的夜晚只要刮风就会吹得人受不了，要是穿的单薄些很容易就会感冒。而此刻索菲娅只是穿着那套略显单薄的女仆装，裙摆刚好覆到膝盖，身影脆弱的好像被风一吹就会倒。
“其实，我什么都不需要，只要能留在这里就可以了。”索菲娅小声说道，“我会很乖的，可以给您做饭，打扫卫生，课也会好好去上。所以，可以不要再欺负我了吗？”
“……抱歉，你就当做是我的一时兴起吧。”叶歌微微一愣，许久后才在桌上拿起一本没有封面的笔记，“其实我本想用些更加温和的手段，但那样做对你来说或许也算是一种伤害吧。既然这是一场交易，那就意味着你所得到的一切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不明白您想说什么。”索菲娅有些疑惑，但她确实没有从叶歌身上感受到任何的恶意，甚至连他的眼神也是一如既往的清澈。如果这个人真的只是想占有自己的话，那又何必如此在意自己的感受呢？
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反抗不了的。
“来许愿吧，索菲娅。无论是怎样的愿望，我都会为你实现。”叶歌翻开自己的笔记，明明他并没有动笔，空白的纸页上却自然浮现出新的文字，“我只是希望，你的努力可以得到回报，你的人生不必被任何人否定，而你所托付的信任也不必被任何人辜负。”
索菲娅抿了抿嘴，想开口却发现声音被什么挤在喉咙里，那些翻涌的情绪逐渐堆积起来，令她无法再轻易开口。她明明并不期许被拯救，但在听到有人如此关心自己时，心里却还是会受到触动——她该是如此憎恨自己的软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