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普勒并没有在教室里久留，把钥匙交给叶歌后很快便离开了。反而是叶歌在收下那把钥匙后，又独自在阶梯教室内待了许久，默然地看着那把钥匙，仿佛是陷入到长久的沉思之中，一句话也没说。
他本该期许着兔子玩偶会像平常那样突然跳出来，在插科打诨间让他逐渐忘掉这种心情。但直到他收起钥匙准备离开教室时，他都没能听到对方那贱兮兮的声音，好似这些都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教室外的走廊已经见不到了其他学生，只有索菲娅孤零零地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户前。夕阳的的光笼罩在少女白皙的脸颊上，仿佛透出了晶莹的光泽，令人看不清了她的表情，只是单纯地觉得圣洁无暇。
可走近了看才发现，她并非是在欣赏着窗外的风景，也没有特意去思考什么，仅仅是单纯地站在那里发呆，周身笼罩着一股近乎死寂般的孤独。那张仍显削瘦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漆黑的眼眸空洞无神，哪怕长得再怎么漂亮，却还是会给人一种生人勿进的冷漠感。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魔女吧？
叶歌脑海中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随后又不自觉地回想起伊妮斯那张宜嗔宜喜的脸蛋。在那些他注意不到的角落里，那个骄傲的像孔雀一样的女孩是否也会露出如此空洞而孤独的表情？而自己到底又真的了解过她们吗？
“抱歉，索菲娅。让你久等了。”叶歌收敛起那些多余的感情，仅仅是快步走过去，脸上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容。
“也没有等很久啦。我们回去吧？”索菲娅回过头，抬起头看到叶歌脸上的笑容时，那如同人偶般精致的脸蛋上也露出了相似的笑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低着头，反而是有意的想让叶歌看到自己脸上的笑容。
只是因为，之前叶歌夸过她笑起来更好看一些。
仅仅是那么一瞬间，少女脸上的孤独与冷漠都如冰雪般笑容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真实的亲近感。她就像是一只看到主人回家的猫咪，迫不及待地迎着叶歌脚步走上来，又并肩和叶歌走在一起。她总是仔细地量度着彼此间的距离，肩与肩之间仅仅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既不显得太过疏离，也不至于太过亲近。
“今晚去学院饭堂那边吃吧。”叶歌从前很少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因为在他的印象中，索菲娅总是那样愚钝。每次和少女对上视线时，他都能清楚的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看到不加掩饰的依赖与懵懂。
“哎？不回去吗？”索菲娅微微一愣，又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这个时间绝对说不上太晚，就算是以现在的步距一路漫步回去都不至于赶不上晚餐时间。
“怎么，你很喜欢做饭吗？”叶歌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
“……喜欢啊。”索菲娅默默地点了点头，小声说道：“我喜欢给老师做饭。”
“太喜欢我可不是什么好事。”叶歌伸手揉了揉索菲娅的小脑袋，眼底却逐渐涌起一种难以掩饰的阴郁。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明知道有些事情是他应该做的，可事到临头却还是会感到犹疑。命运总是一次次地推着他走向一条无可挽回的道路，但如果止步不前的话，就什么都不会改变，到底也还是会迎来同样的结局。
“……那老师喜欢我吗？”少女低着头，没有去看叶歌的表情，仅仅是轻声问道。
“喜欢啊。”叶歌轻易地回答道。他们沿着楼梯一路离开教学大楼，走在种满绿荫的校道间，那些温暖的夕阳便斑驳地洒在彼此身上，影影绰绰时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可如今已经是临近深秋的时节了，哪怕是穿着一身厚实的秋季校服，在晚风灌进领口时还是会感到几分寒意。
索菲娅下意识地往叶歌身边靠了一些，仿佛凭此就能感受到更多的温暖，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道：“那我也喜欢老师。”
“可我说的是作为老师对学生的喜欢啊。”叶歌微微歪头，看着越靠越近的索菲娅，最后也没有说什么，仿佛是默许了少女的行为。
有那么一瞬间，索菲娅想将心里的所有感情都坦白出去。可当她抬起头看到叶歌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时，那种心情又忽然冷却下来，只是轻声说道：“那我就是学生对老师的喜欢啊。老师对我那么好，我怎么能不喜欢老师呢。”
她总是期许着这样的生活可以持续到永远，哪怕不将这样的心情坦白出去，哪怕只是一只作为学生或者助手留在叶歌身边也可以。她无法理所当然地向叶歌索求更多，如果叶歌需要自己献出一切，那她自然会欣然应允。可如果叶歌希望他们之间保持距离，那她便会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
她从来都不是那个备受偏爱的孩子，在过往的生活中也早已习惯了独自待在无人关注的阴影中。或许她本应去羡慕或是嫉妒那些光芒万丈的人，可那样的生存方式终究不适合她。她只要一点点就可以，只要有人愿意分出一点点的爱给她，她就能满足了。
正如此时此刻，仅仅是将“喜欢”二字说出口，便令少女感到弥足珍贵的幸福，心里发酸的好似马上就要哭出来。她只能微微低下头，任由垂落的发梢将自己的表情掩饰起来，以免被叶歌发现自己的异样。
“晚上陪我去一趟图书馆吧。”叶歌已经习惯了索菲娅低着头的模样，所以也没有去深究此刻的索菲娅到底在想些什么。他还未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做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只以为少女的爱恋还未到可以轻易诉诸于口的程度，又或者是单纯地在顾忌着什么。
毕竟索菲娅可是货真价实的魔女啊……不论她再怎么愚钝，最终也会被内心的贪婪与欲求一点点压垮，为了实现愿望而选择继续交易。可至今索菲娅都没有一点魔女化的迹象，体内的魔力总量也仍旧维持在二阶左右的水平。
“要去借书吗？”再抬起头时，索菲娅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小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
“去一趟‘自习室’，那里埋藏着这所学院最大的秘密。”叶歌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大图书馆，眼中再也看不到刚才的阴翳，“只有在那里，我才能完成手里的课题。”
“如果完成了这个课题，您会去帮助皇女殿下吗？”索菲娅下意识问道。她当然知道叶歌说的课题是什么，因为之前叶歌也给她演示过连续施法的技巧。可惜就算是她也无法复现出那个技巧，更别说是将这个技巧转变成具体的魔法框架了。
“那你觉得，是维多利亚比较重要，还是我比较重要？”叶歌没有像之前那样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反而是问了索菲娅另一个问题。此前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无法下定决心去帮助维多利亚是因为利益问题。
可刚才开普勒院长的话给了他一个提醒，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到底是为何而陷入到如此的犹疑当中。
“……”索菲娅沉默下来，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挣扎，好久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说道：“都重要，可以吗？”
“是啊，都重要。”叶歌轻叹口气，伸出手摸了摸索菲娅的小脑袋，“可是对维多利亚来说，我们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为此所支付的代价，真的值得吗？”
索菲娅张了张嘴，却无法像平常那样理所当然地维护自己最敬爱的皇女殿下。因为她理解叶歌想说什么，所以才无法轻易地开口去劝说他。但最后那份想要尽忠的心情还是压倒了心底的犹疑，于是少女通红着脸，小声说道：“那由我来支付这份代价，可以吗？我希望老师可以帮助皇女殿下啊。”
“……噗。哈哈哈哈哈。”叶歌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笑的愈发愉悦，好似完全止不住发自内心的笑意。
“呜……别笑啦。”索菲娅捂着脸，脸上的红晕逐渐蔓延到耳根，忍不住发出了幼兽般的悲鸣。
“抱歉抱歉，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叶歌笑的完全停不下来，好不容易才恢复到平常的模样，脸上却还是挂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笑意，“只是觉得，你还真是纯粹啊。要是我也能像你这样纯粹就好了。”
“……我可不是笨蛋哦？”索菲娅小声道。
“我知道啊。”叶歌忍不住伸手掐了索菲娅的脸蛋一把，看着少女懵懂而清澈的眼神，心里竟是头一次觉得原来魔女也能这么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