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死寂的世界里,只有那么一束光。
人类自然是趋光的,常有人把光芒本身视作希望,于是期许着能够走出黑暗。可他早已习惯了无光的世界,在光芒照拂时并未感到温暖,只是单纯觉得刺眼。
“放弃吧,你是赢不了我的。”加百列单手持剑,背后的六翼已经完全张开,支撑着她悬浮在半空之中。那些似是恩泽的辉光笼罩在她身上,令这一幕看起来显得如此神圣,好似那仅存在于绘本中的神祇再临。
明明这场厮杀已经持续了许久,可加百列身上就连半点伤痕都没有,甚至连呼吸都保持着相当平稳的节奏。反观叶歌身上已经添了数道鲜血淋漓的伤口,那件时常熨得相当得体的法袍已经被他随手丢弃到一旁,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衣。
赢不了。
完全赢不了。
记录于笔记上的纹路已经全部用完,体内的魔力几近枯竭,就连一周只能用一次的作弊秘籍都已经用掉了。这可谓是完全的绝境,连一丝一毫的希望都看不到,脑海中甚至都想象不出能够战胜对方的画面。
“真是不公平啊……”叶歌喘了口气,强行咽下去一口逆血,仅仅是拄着剑抬头望向半空中的加百列,“为什么你可以免疫我的魔法?”
是的。
天使可以免疫魔法。
那层笼罩在加百列身上的辉光不仅仅是好看而已,每当叶歌的魔法快要击中加百列时,那层辉光就会泛起一阵涟漪,随后直接将魔法抵消掉。无论是倾注了大量魔力的高阶魔法,还是舍弃咏唱的低阶魔法,结果都无一例外。
一开始他还以为这种抵消存在上限,或者需要消耗些什么。但后来他观察过加百列的反应,最终确认了……她根本就不怕魔法,甚至是习惯了这种“脸接魔法”的行为。除了一开始的陨星术是被加百列一剑劈开了,后面的魔法她都是直接无视的。
更麻烦的是,这种抵消还是范围性的。在加百列接近叶歌的一瞬间,他提前释放的庇护类魔法都一并失效了,只有自律武器派的拟造武装还能运行。
这还是叶歌发现得早,在使用过作弊的秘籍之后就改变了策略,仅仅是依靠自律武装以及拟造武装的配合强行拖延时间。但加百列的战斗经验同样丰富得令人发指,叶歌那些临阵磨枪的剑术在她眼中简直和小孩子挥舞木棍没什么区别。
“你的魔法很有意思,可惜剑术差了点。”加百列轻轻摇头,并没有解释这个问题,只是用手中的长剑指着叶歌,“我不想杀你,就此让开吧。等一切事了,你自然会被这个世界排斥出去,不过是一场大梦而已。”
不远处。
“哎,我都不忍心看了。以叶歌现在的实力,即便加百列的实力已经十不存一,也绝对不是他能够抵挡的。说不定再过一会儿,他就要被‘恩赐与智识之圣剑’给剁成细细的臊子了吧。”兔子玩偶咂了咂嘴,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说道。
“……你是谁?”索菲娅用略显嘶哑的声音问道。她不知道这只玩偶到底是何时出现的,就好像从一开始它就坐在这里,直到对方忽然开口说话自己才注意到。
如果是平时,或许索菲娅还会被对方那副颇具欺骗性的可爱外表给迷惑住,但此刻她绝不相信这只玩偶的出现会是偶然。因为这一切实在是太过巧合了,从自己跟随叶歌来到自习室,然后看到了那些不该看到的风景,最后被传送到这个早已死去的世界,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被人提前安排好的。
直到现在,索菲娅也还有些腿软。刚才加百列只是远远地看了她一眼,便令少女感到一种近乎令血液凝滞的恐惧,眼前的世界骤然变得扭曲,染上了漫无边际的猩红。最后还是叶歌帮她挡住了那道视线,才令她勉强恢复了些许理智。
明明她想要站起来做些什么,却只能无力地瘫坐在这片远离战场的草丛里,眼睁睁看着叶歌与加百列进行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厮杀。因为她无法上前,单单是看到加百列的身影便会感到一阵无由地恐惧,好似身为魔女的本能在不断警告着她尽快远离这个女人。
可她仍旧坐在这里,尽管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却不是因为恐惧本身。与兔子玩偶交谈时,她才忽然察觉到这种心情到底是什么,于是任由这种心情不断膨胀,直到终于能够直视加百列的身影。此刻,她眼中的色彩只剩下了暗红,仿若褪下所有伪装。
多么熟悉的感情啊……
为什么要让她回想起来呢?
她曾是如此憎恨这个世界,憎恨着那些不爱她的人,也憎恨着自己的软弱。可到底她还是选择了逃避,对一切都视若无睹,以为这样就能得过且过了。那些一成不变的日子早已令她放弃了所有的期许,只要能够继续活下去就好,就算再怎么绝望都能够继续忍耐下去。
而现在,她已经无法忍受了,内心的憎恨快要从死去的心脏里溢出来。手指死死地抓住自己的手臂时,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令她久违地感受到了痛楚。
“那种事情不重要啦。”兔子玩偶晃了晃脑袋,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紧张感,“重要的是,我们摊上大事了。如果你不希望叶歌死在这里的话,最好赶紧选择交换哦。不然等加百列的力量再恢复一些,就算是我也拿她没办法了。”
“……好。”索菲娅抿了抿嘴,轻声说道:“那就交换吧。”
“你不怨我么?”兔子玩偶歪头看着索菲娅。
但索菲娅没有再看向兔子玩偶,只是愣愣地望着庭院中叶歌的背影。在这个绝对寂静的世界里,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所以她哪怕是坐在这么远的地方也能听清加百列和叶歌的谈话。
“可我最不擅长的,就是放弃啊。”在如此绝境中,叶歌反而笑了起来,举起手中的拟造魔剑,将手上的鲜血抹在剑刃上,“如果这是一场梦的话,就让我永远留在梦里吧,免得醒来之后犹自悔恨。这就是最后一回合了,加百列。”
他要拼命了。
法师的血液,就是最后的应急储备。
“如此愚行,实属不智。为魔女而死,真的值得吗?”加百列似是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值不值得的。”叶歌摇了摇头,似是自嘲地说道:“像我这般卑劣的人,无论为什么而死都会觉得不值。就算真的死在这里,也不过是我的报应罢了。”
“叶歌·罗斯特。”加百列缓缓收敛起身后的羽翼,赤裸的双脚踩在草坪上,淡漠的双眸第一次正视了叶歌,“我赞赏你的觉悟,但也仅止于此。接下来,我将与你公平一战。拼尽全力战胜我吧,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要是输了可不准反悔哦,天使长大人。”叶歌的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愈发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变得愈发明亮。
“放心,我是天使。天使从不会说谎。”加百列有些冷清地笑起来,“不过,你赢不了我。”
世界再一次变得安静下来,但并非是因为他们的厮杀已经停止,而是因为这场厮杀不再需要任何的噪音作为点缀。他明知道自己赢不了,却还是会像冲向风车的堂吉诃德般,主动持剑朝加百列发起攻击。
“索菲娅,成为魔女便意味着,总有一天你会因为这份希望而陷入到更加彻底的绝望中。”兔子玩偶也望着这一幕,轻声问道:“每一次的交易,都会令你更快地走向那个既定的未来,直至完全堕落为真正的魔女。可即便如此,你也还是愿意和我交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