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着。
加百列伸出手去，望着落在手心的雨滴，许久都没有说话。明明此处的雨幕是如此密集，可那些雨滴却好似是刻意避开了加百列所在的位置，除了她主动伸手接住的几滴雨水以外，余下的雨幕都落在了离她还有数米远的地方。
“原来，魔女也是会为他人而感到悲哀的啊。我到底有多久未曾看到这片雨幕了呢，每一位魔女都是那般歇斯底里，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被绝望控制了心智。但你看起来好像有些不一样，是因为他吗？”
她似是在感叹着，脸上流露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情绪，一度褪下的荣光再次笼罩于身，背后张开的三双羽翼仿若垂天之云。只见加百列再次用左手按着手中的剑刃，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不知何时靠近的魔女，围绕在她周身的荣光逐渐开始沸腾起来。
【不要说的好像很了解我一样……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索菲娅抬起头，轻声回答道。
与笼罩在荣光中的大天使长不同，此刻的索菲娅已经完全变了样，就算是维多利亚在这里大概也认不出来了。她全身都笼罩在漆黑的雨幕中，但那些淅淅沥沥的雨却早已将少女的头发和衣服打湿，让她看起来显得颇为狼狈。
可她的眼睛是那样明亮，暗红色的流光里清晰地映照出加百列的身影，强烈的憎恨与恶意就好像要将天使长从半空中拉下来，令她与自己一同坠入到肮脏的泥泞里。漆黑的纹路悄无声息地攀上少女的肌肤，在她体表勾勒出一道道妖艳而繁杂的花纹。庞大的魔力流几乎要从她的身体里溢出来，恣意地扭曲着四周的空间。
“你确实有憎恨我的理由，但仅凭这种程度的力量还不足以击败我。”加百列轻轻摇头，缓缓举起手中的辉光长剑，摆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式，“而且，你们大概还不理解自己为何会来到这片空间吧。”
【这种事情，一点都不重要。我只是想把老师带回去，或者是在这里杀死你而已。】
索菲娅缓步朝加百列靠近，视线却没有再停留在如临大敌的天使长身上，反而是毫无防备地走到叶歌倒下的位置，缓缓蹲下身将叶歌抱起来。她并不担心对方会趁此机会发起攻击，要是加百列真的想杀掉叶歌，此前就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这样做。
而加百列果真没有动手，仅仅是保持缄默地悬浮在半空，任由索菲娅将叶歌带到远离战场的地方。她默默地观察着索菲娅，暗自防备着对方突然暴起，可索菲娅表现得完全不像是一位已经魔女化的魔女，那张冷清的小脸上甚至看不出多少情绪。
在加百列的印象中，自己所遇到的魔女总是那般偏执。从未有过任何一位魔女能像现在的索菲娅一样，将疯狂与理性的边界维持的恰到好处，仿佛那份经由绝望而交易到的力量从未侵蚀过她的心灵。
可这种情况真的可能存在吗？
【老师……再等等我吧，马上我们就能一起回家了。】
索菲娅抱着叶歌来到一片树荫下，望着叶歌沾满血污的脸，仅仅是低下头用脸蛋轻轻蹭了蹭，近乎贪婪地沉浸在这片刻的温存里。可她愈是沉溺于这份来之不易的温存，内心便愈是愤怒，对加百列的憎恨逐渐令她的面容扭曲。
她真的好喜欢叶歌，可她从来不敢将这份心情诉诸言表，更不愿意令叶歌察觉到。她害怕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要是被拒绝的话就连能回去的地方都没有了，所以很多时候少女宁可这样得过且过也不愿意更进一步。
可当她眼睁睁地看着叶歌一次次被打倒，宁可死也不愿意让步时，那份藏在心底的自卑与恐惧终于也被击垮了。少女如何能不明白，叶歌是为了保护自己才之意要拦在加百列面前的。无论那份心情中藏着多么复杂的算计，可他为自己流下的血却做不了假。
与那份觉悟相比，自己心底的些许自卑又算得上什么呢……就算她配不上叶歌，就算她无法理所当然地期许着去得到那份爱，她仍会作出相同的选择。
何况，她还未享受过叶歌的偏爱，还未亲口说出这份心情，就连牵手都要小心翼翼。在此之前，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夺走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哪怕是与全世界为敌……她也绝不会放手。
【抱歉，让你久等了。接下来就让我代替老师，陪你继续厮杀吧。】
很快，索菲娅便回到庭院中央，站在刚才叶歌的位置上。可她并未调集起周身的魔力，甚至没有准备任何魔法，仅仅是默然地望着半空中的加百列。她的瞳孔中流淌着暗红的色彩，但眼神却变得愈发涣散，好似陷入到了无端的恍神之中。
加百列没有再和魔女废话，仅仅是轻轻一拍身后的翅膀，手中长剑便以一种相当刁钻的角度杀向毫无防备的索菲娅。
此刻她的状态说不上太好，体内残留的旧伤还未完全愈合。虽说应付普通的魔女不成问题，但想要对付真正的魔女就有些捉襟见肘了。所以她必须赶在索菲娅彻底堕落之前将对方杀掉，否则就算是身为天使长的她也讨不了好。
【别那么着急啊……加百列。我们可是好久没见面了，不妨先叙叙旧如何？】
可下一瞬，索菲娅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周身流淌的魔力仿佛是忽然拥有了生命，形成一道道真实无虚的屏障，轻易拦下了加百列的攻击。
“你……”加百列瞳孔骤缩，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怎么，见到我很惊讶吗？】
索菲娅晃了晃脑袋，明明脸蛋和声音都没变，整个人的气场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说刚才的索菲娅只是一位陷入偏执的魔女，那此刻的她便如同这片天地的主宰，所有魔力都臣服于她脚下，就连天空中淅淅沥沥的雨也安静下来，仿佛在迎接自己的王归来。
“原来如此……难怪他们能来到这里。如果是你的话，一切都不奇怪了。”加百列低声喃喃道，内心巨大的动摇令她周身的荣光都黯淡下来，“可是，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不应该是这样的，你绝对不可能是她……”
【放心，我不会杀你的。杀死你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太过沉重，她大可不必为此支付这份代价。但是，就这么放你离开未免也太过便宜你了，不管怎么说你也确实伤到了我最中意的交易对象。那这样吧，我们来玩个游戏，就像以前一样。】
索菲娅竖起一根手指，周身的魔力逐渐渡上一层灰色。大地上的阴影不断扭曲着，爬起来一道道漆黑的阴影。明明这里并没有完全展开魔女的剧场，可那些独属于“憧憬魔女”的使魔却被赋予了新的生命，犹如最忠实的护卫般围拢在索菲娅身旁。
“何等荒谬……”加百列看到这一幕，终于确认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心中不再留有任何侥幸。除了那位原初魔女，世间再无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回去之后记得替我向玛利亚问好。】
【就说，莉莉丝想她了。】
她轻笑着，学着叶歌的模样打了个响指，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使徒们便争先恐后地朝着半空中的加百列扑去。灰色的魔力洪流环绕在魔女周身，彻底杜绝了加百列想要鱼死网破的念头。
当然，只有莉莉丝自己知道，她确实是在虚张声势。因为索菲娅的魔女化程度并不深刻，如果不是因为这里太过靠近庭院，就算是她也不可能轻易使那些使魔具象化。但加百列绝不可能留下来和她缠斗，甚至都没有余裕去试探她的真实。
因为自己苏醒的消息实在太过重要，对方必然会不顾一切地逃离庭院，将消息带回到天使们的神国。
“……宽容的母神，请原谅我的失职吧。”
加百列有些不甘地看了一眼站在地上的魔女，随后猛地一拍翅膀，飞到使魔们难以触及的高空。她深深地看了索菲娅一眼，又望向躺在树荫下的叶歌，好似想将他们的模样完全记下来，随后毫不眷恋地用辉光长剑划开空间，钻进裂缝之中逃离了此处。
【没有打起来真是太好了。】
索菲娅这才伸了个懒腰，随手驱散了围拢在周身的魔力，又遣返了所有的使魔，随后才慢悠悠地来到早已昏迷的叶歌身旁。天空中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半空中那颗黑色的太阳也重新愈合起来，恢复到了原本的姿态。
【真是的……居然将人家的庭院糟蹋成这样。】
可她仍旧觉得不满，再次打了个响指，天上的太阳便褪去了漆黑的外壳，缓缓洒下了温暖的阳光。所有的阴影尽数褪去，令这片庭院恢复到了应有的模样。
温柔的风拂过少女的脸颊，熟悉的芬芳涌入鼻腔，令她仿佛回到了从前。可这里终究不是她所熟悉的庭院了，她所珍视的也从来不是庭院里的花花草草。
做完这些，她才有时间坐下来，将叶歌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挪到自己的大腿上，一边轻轻抚摸着他的脸，一边用自己的魔力修补着叶歌身上的伤口。
【这么拼命，真是一点都不像你啊。】
【不过，我就是中意你这一点。好好加油吧，继续挣扎着活下去，改变魔女们既定的命运，像救世主一样去拯救她们吧。那份扭曲而偏执的爱恋，除了你以外还有谁能承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