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交易吧，我亲爱的魔女啊。】
不同于之前的低声呢喃，这次索菲娅真切地听到了另一位魔女的诱惑。她的声音忽远忽近，仿佛就在自己身边耳语，又像是在非常遥远的地方默默地注视着自己，只待自己作出最后的抉择。
可这份注视并不纯粹，也远远说不上仁慈，不过是在等待着自己沦落到走投无路的境地而已。听见那位魔女开口时，索菲娅的内心并未感到欣喜，也不像上次那般迷惘，仅仅是生出一种“原来如此”的释怀。
“我们走吧，老师。”索菲娅自然而然地牵起叶歌的手，朝着会场外走去。哪怕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可那条通往未来的道路却好似早已铭刻在少女的心中，轻阖的双眸中未见任何犹疑。
有些事情，是只有她能做到的。
如果这时她仍要为付出代价而感到犹疑，那此前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她总是渴望着被需要，于是理所当然地为那些仍旧爱着自己的人付出一切。可无论是叶歌还是维多利亚，都总是在对自己说着同样的话——她应该为自己而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以前的索菲娅不明白，只能似懂非懂地应下来，还以为这样的生活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但那样做只不过是在逃避而已。因为她想要向那两个人撒娇，从中获取到些许微不足道的慰藉——只有这样她才能确定，自己仍旧被爱着。她是如此害怕孤独，如果被丢下了就什么都做不到。就像那时候，她的母亲忽然病逝，只留下她一个人在阁楼里。
那片灰白的世界如同加百列的长眠之所，没有声音也没有光，所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悲哀与孤独。如今的索菲娅甚至想不起来那段时间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记忆到那里就像是断片了一般，全部消失不见了。
那时候的她只是一件易碎品，轻易地依赖着旁人，轻易地交付信任，觉得只要这样就好了。但那些爱着自己的人到底对自己寄予了多么厚重的期许，一路支撑着她，令她重新获得了活下去的希望。她理应为自己而活，为着那些爱她的人而活。
其中的区别只有索菲娅自己清楚。
“你成长了啊……索菲娅。”叶歌头一次不是走在少女身前，而是跟在索菲娅后面。以前哪怕是一起出门的时候，索菲娅也总是习惯性地落后半个身位，遇到无法应对的事情就会躲到自己后面去。但此刻的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甚至没有再问到底该不该这样做。
“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了。”索菲娅抿了抿嘴，像是小心翼翼地试探，回头看了叶歌一眼道：“老师，你会陪我走到最后吗？”
“说什么傻话呢。”叶歌无奈地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少女的脑袋，“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毕竟你可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学生啊。”
“果然……能认识老师真是太好了。”索菲娅眼眶一热，差点就要哭出来，但她还是忍住了，仅仅是揉了揉眼睛。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会场的大门前。不出意料，原本应该是紧闭着的大门已经被打开了，但外头却不是熟悉的风景，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漆黑。显然刚才已经有人尝试过从大门这边出去了，但没走出多久便会直接原路返回，打向漆黑的魔法也会直接被吞没掉。
薇拉本身就是一位七阶的法师，再加上她所展开的领域完全放弃了对自身的加持，仅仅是最大限度地利用了领域本身所窃取的法则。如果没有与之对应的法则，一般人想要破解这个领域就只能用强的——也就是领域覆盖。
但这样做就太慢了，因为“无光界域”本身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环形领域，仅仅是破坏掉一部分是没用的，只有完全覆盖掉这个领域才能从里面出去。如果当时薇拉刚展开领域，学院的教授们稍微小心一些，或者是直接展开领域进行对抗，那薇拉就只能干瞪眼了。
可惜这帮人完全没有把薇拉放在眼里，或者说当时的薇拉并未释放出杀意，让开普勒也产生了误判。所以叶歌才会说，真是被摆了一道。黑暗系的魔法本就以奇诡著称，逃跑和保命更是一流，能达到这种效果一点都不奇怪。
“我必须赶到皇女殿下身边……为此，我愿意付出更多的代价。”索菲娅轻声自语，伸出手按在敞开的大门前。在那一瞬间，她的手中忽然亮起湛蓝色的光芒，所有的魔力汇聚于此，好似触碰到了一道真实无虚的门扉。
【那么……交易成立，尽情使用这份力量吧。】
【魔女啊，本该是恣意妄为，实现一切想要实现的愿望。】
【看中的东西就抢过来，胆敢阻拦在我们面前的就全部杀掉。】
【怠惰的魔女啊，快抬起头吧……是时候取回本属于我们的一切了。】
魔女的眼中染上了暗红色的光泽，手中的魔力也被染成了污秽浑浊的灰色。她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的空气与魔力亦为之扭曲，好似连无光界域本身都在排斥着……或者说，恐惧着这位魔女。
“谁都不能从我这里夺走什么……那些碍事的家伙，全部杀掉就好了。”索菲娅伸手推开那道门扉，原本的漆黑中便骤然破开一道缺口。她拉着叶歌的手从缺口中走出去，几乎是一个恍神间就已经来到了外面，而身后的缺口也重新合拢。
“这就出来了？”叶歌有些惊奇，本来还以为要闹多大的动静。
“因为我看得到啊。沿着缝隙走出来就好了，很简单的。”索菲娅笑了笑，继续往外面跑去。她已经感知到薇拉的位置了，而对方肯定也发现了她。
“是因为你可以解析她的法则吗？”叶歌承认这已经触及他的知识盲区了，因为他还未掌握任何一种法则，自然也无法去解析眼前的领域。
“没有啊。这种事情不用解析也能做到吧，毕竟领域也是由魔力构成的。只要从魔力薄弱的地方打开一个缺口就可以走出来了。”索菲娅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那你现在能使用独特领域吗？”叶歌继续问道。
索菲娅稍微想了想，回答道：“可以是可以，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展开了领域会有很不妙的事情发生。如果我只是想打败薇拉的话，并不需要付出那么沉重的代价。”
“果然……”叶歌轻叹口气，没有再问什么。凡人经由僭越才能抵达的领域……或许本就是魔女们习以为常的地方，她们不需要任何法则来彰显力量，仅仅是存在本身便已经是对这个世界的叛逆。
而所谓的魔女的剧场，本质上就是一个巨大的领域。只不过这个领域内的所有规则皆由魔女来制定，其存在的意义仅仅是为了维持一位真正的魔女。在剧场之内，她们可以将世界随意地涂抹成自己想要的色彩，甚至可以创造生命！
由于会场本身就在教学大楼的一楼，所以叶歌和索菲娅很快便离开了大楼。外头仍旧是那副阴沉的小雪天，而之前所看到的火光已经熄灭了，只能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焦味。本该守在教学大楼外的皇家骑士们全都不见了踪影，再往前走时才忽然看到地上躺了好几个骑士，看样子似乎只是被打晕了过去。
漆黑的魔力一路蔓延到广场中央，在那里还站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但奇怪的是，那人周身并没有围拢着多少魔力，甚至连他们的视线都自然而然的绕开了她站着的地方，仿佛连感官本身都在欺骗他们。
“哦？居然提前逃出来了，有两下子啊。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吗？”
似乎是察觉到叶歌与索菲娅靠近，薇拉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笑容。她当然认得叶歌，对叶歌的信息也算是了如指掌，所以根本不担心他能对自己构成什么威胁。至于索菲娅，不过是个学生而已，威胁甚至还没叶歌大。
“当然是直接走出来的。”叶歌微微握紧索菲娅的手，示意她不要急着动手，“雇佣你的应该是米德拉殿下吧？能放我们过去吗，我和米德拉殿下的关系还算不错。”
“这可不行啊。反正这个领域也维持不了多久，不如坐下来和我聊聊天吧。”薇拉摇了摇头，显然不打算就这么让他们离开，“我对你可是非常感兴趣呢。听说你之前在诺德城邦全灭了一支杜卡拉的侦查部队？”
“你要为他们报仇吗？”叶歌随口问道。他笃定了薇拉不敢在这里动手，更不可能出手杀掉自己。
“怎么会呢，我只是想邀请你加入我们。至于那些被你杀死的人，只能说明他们也不过如此。”薇拉摇了摇头，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你想和我聊什么？”叶歌不置可否地说道。
“聊一聊你的课题吧，如果能直接教我用‘复写’那就更好了。”薇拉手中忽然出现一份资料，随意翻过几页，随后由衷地赞叹道：“无论看几次，都会觉得这简直就是天才一般的创想。恐怕也只有罗德帝国这种地方，才能诞生出你这种天才吧。”
“可以。”叶歌主动朝薇拉走去，“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要先放她离开。”
“……没问题。不过，外面可是很危险的。”薇拉偏头看了索菲娅一眼，不知为何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可她到底还是没抵住诱惑，最后还是答应了叶歌的条件。反正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就算放任索菲娅离开也无所谓。
“话说，那些皇家骑士都去哪了？”叶歌给索菲娅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用担心自己。
“谁知道呢，可能是去救火了吧。顺带一提，爆炸魔法阵不是我设置的。”薇拉耸了耸肩，不在意地说道。
“老师……”索菲娅抿了抿嘴，又朝薇拉那边看了一眼。
“不用管我，她不敢对我做什么的。”叶歌只是摇了摇头，催促道：“快走吧，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做吗？”
“我知道了。”索菲娅深吸口气，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叶歌，闷头朝着学院大门的方向跑去。
“……那是你的学生吗？”薇拉目送着索菲娅离开，不知为何忽然松了口气。她分明感觉到索菲娅的魔力非常羸弱，撑死不过是三阶的水平。可刚才那女孩只是看过来一眼，就让她全身的细胞都警觉起来，仿佛在直面某种莫大的恐怖。
有那么一瞬间，薇拉甚至忍不住想要先下手为强，但最终还是按捺住了这种冲动。
“嗯，她是我最喜欢的学生。”叶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等到索菲娅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他才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默默地翻开了自己的笔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