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过道十分的冗长。
一眼望不到头，四壁都是厚厚的合金材料，这些金属居然被锻造地如同肌肉般鼓起，像是一块块疙瘩镶嵌在墙壁中。
武陵迈着步子，他感觉到身体轻了许多，四肢健步如飞宛若自己孩童时的那般灵巧。
他再次抬起胳膊打量起来，他的眼睛如精妙的仪器般穿过那黑色的紧身衣和外表的皮肤，清晰地看到里面无数细密的管道，未知的液体充盈其中并且飞快的流动着，他那娇小的手臂骨骼透着神秘的银色半透明光泽，像是某种白银或者水晶雕刻的骨头，环绕而上的管道如同血管，但是里面并非血液。
“机体受损程度---零”
“光学图层----真。”
武陵没有理会视野里弹出的信息，快步向着走廊的尽头离开。
喧嚣声从遥远的地方被他捕捉，他能听到那一侧的房间里有无数响动，每一个都清晰地仿佛能在眼前看到。
他面前最后一道气动门于是缓缓打开。
那一边是一个宏大的仓库类空间。
它的天花板高的如同教堂的穹顶，四壁宽阔地像是某种机库。
武陵打量着这个地方，被眼前的一切震撼着。
迷你如蜂群的未知机械个体在半空中规矩地排队飞行，身着军装的人类也排成一队，搬运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有履带的和四足的机械工程器械缓缓移动，擦拭着一侧那庞然巨兽般的金属飞行器。
它不是战斗机也不像是直升机。武陵的记忆力从未见过这样的飞行器。
它胖嘟嘟的，像是一条趴在地上的水滴鱼，它没有宽大的翅膀，只有无数拖在地上线缆一样的触手，这么一看它更像是一头和山岳一般高的巨型水母。
军人们和机器们搬运着东西从它底部敞开的舱门进进出出，好不忙碌。
武陵盯着那硕大的飞行器观看着，眼前的信息却让自己大失所望。
“都城飞行器----资料未授权访问。”
他将视线移开，眼前走过的军人们全都用余光悄悄地打量着自己。
他的视野里不断地弹出信息，像是一台高效的相机，锁定着任何走入自己视线的人物并闪电般地将他的所有身份信息陈列出来。
“都城政府…这是哪个国家的机构…”
武陵正在寻思时，那个刚才出现过的黑衣女人便向他走了过来。
“武陵先生…请跟我来。”
武陵跟上那女人的脚步，离开了停放钢铁巨兽的机库，乘坐着升降梯来到了其停泊位置的下层。
这里穿行着无数怪异的个体。
他们像是人，但是有着金属的胳膊金属的腿，甚至有着金属的脑袋。
但是武陵能深切地感觉到他们每一个胸腔中炽热的心跳声，那是属于人类的心跳而非机械的运转。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他们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位身披白色制服体着灰色工装裤的家伙。此人相貌极其怪异，他肩上披着的白色外套像是白鸽的翅膀一样晃来晃去，那里面半遮挡的泥泞工装显得极其反差，最神奇的是，他的脑袋是一座柱状的玻璃器皿，里面如沸水般滚动的液体簇拥着一颗红白色的大脑。
“请恕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的首席工程师；幺洞幺号。”
黑衣的女人说着，那怪异的工程师便轻轻低头行了一个礼。
多么古怪的名字，他真的是人吗。
武陵这么想着，却亦然能感受到眼前个体那缓慢有力的心跳声。
“啊，凌小姐…我是说，武先生。黑玫小姐向我传递了你的困惑，对此我非常的抱歉，这只是一个技术上的小事故，我们可以非常轻易的修好。”
眼前的缸中大脑发出机械木讷的声音，他那半透明的罐子下挂着一个有些锈蚀的扬声器，也许那就是他说话的“器官”。
“事故…什么事故，我到底在哪？为什么我变成…变成女的了。”
武陵有些焦急，眼前那飘来飘去的脑子让自己心烦意乱，他直观地看到自己的核心温度指标在一直上升。
“您看，您遭到了一场浩劫，一场谁也不希望看到的浩劫，许多人死去，包括您在内。大多数人很不幸，他们只能被掩埋在土壤里化作灰尘，但是您很幸运，在我们科技部门的努力下您重生了，您成为了最先进的马克V型少女战术人形！”
眼前的工程师越说越激动，武陵忍不住打断了他。
“停停停，浩劫？我…我死掉了吗？”
“部分的你…死掉了，但是你的重要部位都还在…”
一旁那叫黑玫的女人低沉地回应道。
“重要的部分？我现在都成女的了！你们是不是忘了某个很重要的部分！”
武陵有些叫喊起来，但是眼前的工程师一点都没有表露出慌乱，他轻轻摆了摆手说道：
“您看，介于您曾经是一位英勇的为人类社会做出杰出贡献的个体，都城的政府于是在您失去生命体征后主动帮助您报名了机械妖精研发项目即：少女型战术人形兵器项目。既然都叫这个名字了…”
工程师恰到好处地停了停，手在武陵的胸口比划了一下。
武陵扶着额头消化着这些信息，他猛然捕捉到一个关键词抬起头问道：
“都城政府？我曾经为这个叫都城的国家工作？”
“您误会了，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国家的概念了。”
黑玫沉稳地回答道。
“那次…浩劫，带走了绝大部分的人。活下来的人聚集在一起，那便是都城。”
武陵沉默了。
那一阵海潮般扑向自己夹带着刺痛和灼热。
那难道就是所谓的浩劫？
但是除此之外他对那段时刻毫无记忆。
“机械妖精项目是人类为了武装自己而发起的仿生人项目，已经运行了很多年…”
黑玫继续说着，而武陵则选择了沉默。
“成为一台机械妖精需要度过重重难关…虽然你那时还在沉睡，但是你挺了过来，成功地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武陵依然沉默着，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纤细的手指。
“人类已经被逼到了灭亡的墙角，这宝贵的重生机会，请好好的利用吧。”
黑玫这么说着，和工程师那摇晃的玻璃缸对视了一眼。
这个女人说的没错。
人得向前看，那些困扰自己的问题在未来也许能够找到答案。
况且，自己还没当过女孩子来着。
武陵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抬起了脑袋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需要做点什么？”
他问道。
“作为机械妖精，你需要的就是听命于有且唯一的人类政府：都城，现在请放弃您记忆力武陵的身份，现在你的新名字是少女型战术人形兵器马克V-凌。都城迫切地需要你加入其中保护那里的居民和百姓。”
黑玫说着操控着手里的平板，武陵的眼前立刻出现了一份清晰的地图：
看上去像是一处极度拥挤且复杂的城市结构，这便是人类最后的栖息地了吗？
“现在跟我来吧，凌小姐。”
黑玫招了招手，凌愣了愣还是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如果你核心有的时候太烫了…就拿点冰塞进嘴里…别担心你的消化系统我给你留着呢。”
工程师在两人身后叫嚷着，凌无奈地转过头敷衍地挥了挥手以作回应。
离开了繁忙的工程部两人搭乘升降梯一路向下。
一阵诡异的香气飘进凌的鼻腔，她敏锐的捕捉到了其中复杂的成分。
蜜蜡---酥油---麝香---
前面到底是什么地方。
电梯门轰然打开，黑玫迈步而出，凌却愣在原地。
前方居然是一处宏伟的佛堂。
这到底是未来吗？
那看上去古老的柱子，四周宽阔的墙壁上用鲜艳的颜色绘制着万千神佛。
香烛放在金属制成的盒子上，不断游荡悬浮的机器挨个点亮着那些香气扑鼻的烛台，这一幕看上去荒诞至极。
正中央则是一尊顶天般高耸的大佛像，他用金属打造，呈现着一份不一样的质感。
是什么样的工具能够在如此厚实的一块金属上雕凿出和石像一模一样的大佛。
黑玫轻轻转头呼唤着凌，这才让她回过神来。
她走进那宏伟的佛殿，四周端坐蒲团之上的僧侣们全都站了起来，他们纷纷投来目光，双手合十，口中念诵着低沉的经文。
这些僧人…他们似乎曾经接受过某种彻底的改造，他们没有一位拥有完整的肉体。
机械组件在他们身体里滴答作响。凌能感知到少部分的心率和平稳的呼吸，但是这些僧人之中大部分的成员甚至没有心跳，仅有冰凉的核心缓慢地转动着。
他们将金属的身躯藏在僧衣之下，口中低低地呢喃着佛经退开去，给凌和黑玫让出一条道路。
就在这时，那佛殿下走出一位头戴五佛冠，身披红袈裟的老者。
他宽大的袈裟遮盖着大部分的身体，他低垂着头，紧握念珠的金属指关节重复**着那一颗颗丹红的珠子，颤颤巍巍地来到了两人跟前。
“长老，时辰已到。”
黑玫的话语严肃起来，那老和尚抬起头，用那冰冷的义眼看了看眼前一脸问号的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一尘，取我的禅杖来…”
他说罢，那四周的僧众里走出一个跛脚的小和尚，慢慢吞吞地离开大殿消失在佛像背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凌的眼睛无法移开那宏伟的佛像，但还是开口向身边的黑玫提问。
“在绝境之中的人总该有些什么东西支撑自己的精神吧。”
黑玫的语气依旧严肃，她轻轻地走上前在那佛像前双手合十地深深鞠了一躬，转头接着说道：
“僧侣们认为钢铁与齿轮铸造的机械是佛陀对这残破的灭世唯一的救赎。而一台机械妖精则被视为-至上之钢-是降临在世间的机械天神，救世的钢铁圣众。”
在黑玫的声音中，凌无意中看到四周精美的壁画。
壁画上，大地似乎裂开了巨大的口子，诡异的生物从里面爬出。
壁画上的人们慌乱而悲惨，直到一个被涂成金色，长着翅膀的高大女人出现在画中。
她张开怀抱和羽翼将燃烧的城市和受苦的人们护在怀里，自己则抵挡着四周张牙舞爪的怪物。
“这便是最早的机械妖精吗？”
凌看着那一副壁画，盯着那壁画上的金色女人目不转睛。
“所以你的身份沉重而特殊。”
黑玫没有回答凌的问题，回到了她的身旁。
佛殿里的大钟恢宏地响起，连响三声。
僧侣们全都站在两侧排成一队，颔首低头面向站在中间的凌和黑玫二人。
“这是要做什么…”
凌被突如其来的钟声吓了一跳，她环顾四周发现先前的老和尚已经登上了大佛脚下的底座从高处注视着自己。
“每一台机械妖精的专用武器和盔甲都需要在制造出来以后进行洗礼法事，然后将其封存等待主人的苏醒，我们可是花了很大力气为你打造的…好好利用哟。”
黑玫微微地笑了笑就快步从凌的身边走开去退到了一边，把凌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中央。
大钟又鸣一次，四周的僧侣们低吟起经文，凌这才听出来。这些僧侣们低吟的居然是1和0的二进制数，别无它字。
“初生的至上之钢，上前来。”
那长老洪亮地呼唤着，凌于是深吸了一口气登上了高耸的底座也来到了大佛的脚下。
长老颤巍巍地接过身旁小和尚托举的禅杖，用上面金色的环轻轻碰了碰脚下的地板。
地板轰然打开，像是模块化的组件般露出无数章鱼一样银色的机械触手。
还没等凌反应，一条触手便直接扎进她的后背固定住了她的脊椎。
大佛后面的区域此刻也走出一队僧侣，他们艰难地托举着银色钴蓝光泽的武器和盔甲缓缓地走上了大佛的底座。
“善用这些利器，保护世间，荡涤邪魔。”
长老低沉说罢，那些僧侣举起了一对坚固而小巧的腿甲缓慢地扣在凌的腿部。
凌的身体失去了知觉，只能僵硬地立在那里目睹着这一切。
那些触手一样的机械臂立刻一拥而上，用奇妙结构的螺丝和焊枪将一左一右的腿甲固定其上。
僧侣们双手奉上那闪着湛蓝金属光泽的臂甲，缓缓地安装在凌的胳膊上。
沉重的臂甲压得他们双手颤抖，但是凌却感觉盔甲意外地轻巧。
“收下这金与铁的羽翼，去践行慈悲与普渡吧。”
长老说完亲手端起那一对如战机尾翼般尖锐的翅膀在身边小和尚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将它扣在凌的后腰。
那对机翼如同活了一样，轻轻地上下挪动起来，上面的板件也像是被风吹动的羽翼一样起伏着，焕发出格外的生机。
“收下这磐石般的身躯，去守护那些受苦的众生吧。”
长老说完，那四周的僧侣托举胸甲艰难地举起，四周的金属触手一拥而上将它固定在凌的胸口，胸甲紧紧地贴着她的皮肤，却一点也不沉重。
长老的脸上露出一份欣慰和喜悦，他望着高处双手合十。
站在他身前的凌，如同那壁画中一般。
佛殿的光照在她的护甲身上，闪着金属般耀眼的光泽，她身后展开的机翼，如同那传说中的翅膀。
触手轻轻拔出扎在凌后背的针孔，这些盔甲瞬间开始变成规则的模块折叠，然后收进凌身体，只留下手臂和小腿处轻便的附着装置。
凌疑惑地抚摸着自己的皮肤：依然是如少女般柔软的质感，刚才那些安装在自己身上的装备全都消失不见了。
“正如我所料，鹫马型军规武装和你适配的很不错。”
黑玫小姐站在台下仰望着上面的凌。
“大部分战术装备现在保存在你脊椎‘手臂和腿部的单元中，只在战斗状态的时候展开…哦当然了，还有你的飞翼。”
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还有腹部，飞翼真的消失了，自己的脊椎真的能装得下那么多东西…
“黑玫小姐请稍待，老衲还有最后一件物品相送。”
那长老缓步上前，示意着身旁的僧侣们。
很快，四五个僧侣们扛着一块安放着银光闪闪巨大武器的装置走了上来。
这把武器像剑一样修长，有着牢固的握把，但是该是剑刃的部分却像龙鳞一样长着规则的棱角。
这是一把锏，一把致命且锋利的锏。
“此物已在老衲的房中沉睡了数百个周期，一直在等待着你，现在拿上它，让它为你所用。”
凌迟疑地伸出手，那把锏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息一样化作无数细碎的粒子爬上凌的手臂，一阵电磁和脉冲般的碰撞声后，它们居然汇聚成一把威力无比的三管肩炮停在凌的身上。
“这是什么…纳米机器人吗？”
凌心中想着刚才那柄锏的样子，肩上的三管炮立刻如沙海般化为无数金属的颗粒在她手心里重新汇聚成原样：一把银光闪闪有些沉甸甸的锏。
“谢谢长老，我会善用它的。”
凌于是转身向那老和尚道谢，手中的兵器化为一块银色的手环安稳地扣在凌的手腕上。
“阿弥陀佛，现在去吧，莫要被杀戮蒙蔽了心智。”
长老说完，目送着凌和黑玫离开了佛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