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三跺脚川菜馆子迎来了晚间的宵夜客们。
直到食客的熙攘散去。
夜色彻底深了。
红油伯和阿衡还留在孤零零的店里,阿衡不断地擦着已经非常干净的桌面,像是一只刻板行为的寻回犬,红油伯在柜台托着腮帮子,一只又一只的抽着烟,手指不断叩击着桌板。
“背时,早不该让那妹儿嘞去追那贼的。”
红油伯低沉地抱怨了一声。而阿衡则是不语地擦着桌子,几乎要被桌子磨穿。
“肯定斗是追到贫民窟去了…一个女娃儿嘞咋个能去那种地方。”
话音未落,凌的身影就已经悄悄出现在了门口,她轻轻举起手里的点心盒,凌乱的刘海耷拉在眉间。
“凌小姐!”
阿衡惊呼一声,带着喜悦。红油伯则是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阿衡扑了上去,没管凌手里的点心盒直接来了一个用力的熊抱,让凌愣了半天。
“妹儿嘞,你上哪里去了,是不是到贫民窟了。”
红油伯站起来拍着手上的灰尘,胡乱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凌迟疑了一下,简短地回应了一个“是。”
眼前宽大壮实的老头忽然暴怒起来:
“嘞帮宝批龙,还在抢老子滴店,老子逮到起头都给他拧下来。”
凌和阿衡都被这一阵虎啸一样的怒吼怔住了,红油伯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情绪的异常,于是他轻轻叹了口气平静了下来,缓缓接过凌手中的点心盒放在一边,自己则是慢吞吞坐了下来。
“阿伯,你对贫民窟的怨气怎么那么大?”
阿衡终于松开了凌的腰,凌没有回应他的拥抱,他看上去有点失望,于是转移话题。
“怨气怎么那么大?我怨气是大噻,该求大噻。”
红油伯稳了稳神情,继续讲道:
“我老汉还在嘞时候,贫民窟嘞这帮宝批龙就喜欢来街上抢东西。我老汉学医嘞心善,看他们可怜就带到起我每天走好多路去贫民窟里头开小诊所看病,一次就收一块钱。”
阿衡和凌对视了一眼,纷纷安静地坐了下来竖起耳朵聆听着。
红油伯接着讲道:
“一摆就是十多个周期噻,救了多少人,我老汉都不屑于提,他认为救人治病是应该的。他教育我说:世界末日了,人都死的没得多少了,该救呢要救。”
红油伯点起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结果嘞,有一回有个老婆儿,房子塌掉被正好砸在腰上,叫我老汉去救。我老汉跪在地上救了七八个小时抢回她一条命,但是人下半身瘫掉了。当时我老汉很内疚,就没收钱还挨这个老婆儿整到自己诊所里面住,结果这个老婆儿受不了自己这种,就坐的轮椅背着我老汉跳进污水沟里面死了。”
街道外路过一条满载的巨虫,等轰隆声过去后红油伯这才继续说道:
“结果嘞贫民窟的批娃儿嘞说我老汉害死了他家老伴儿,叫的一大帮人把我老汉儿毒打一顿…然后关进一个铁箱箱丢进污水沟里面,我当时在城里听见疯了一样的冲到贫民窟找我老汉,我还记得我跳进那种屎尿沟沟里面一边哭一边喊我老汉儿名字,差点死…”
红油伯哽咽起来,凌这才注意到他那双特别的眼睛,他的眼睛是一对坚硬泛黄的电子义眼,电线和半透明的组织纠缠在一起,像是老旧的灯泡一样浑浊。
他没有流一点泪,显然他也不可能流泪。
但是这个男人从内而外倾斜出的悲伤和绝望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所以…您的父亲最后是…”
阿衡忍不住发问,被凌在桌下狠狠拽了一下胳膊。
“我被青朔带的一帮和尚救了…但是我老汉…”
红油伯深深地吸了吸鼻子,将脸埋进自己宽大的手掌中片刻后缓缓抬起了头。
“…我老汉儿再也没回来。”
沉默。
凌的思绪像是被打翻的酱料般混杂在一起。
这些贫民…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自己得不到一点关于他们的资料线索,哪怕是机娘鹰一样敏锐的眼睛也只能看到空白。
难道这就是政府放弃救治他们的原因?因为他们都其实“不是人”,没有身份没有资料的人也许在都城的政府看来根本就不算合格的人类…
但是他们真的是恶的吗?
青朔小姐为什么要帮助他们…
是因为慈悲吗,还是因为别的缘故?
疙瘩僧的话再次从凌的内心响起。
“他们都是末世之下求生挣扎的苦难众生…”
凌轻轻叹了口气,却赫然看到自己身边的阿衡已经满脸泪痕,鼻涕横流。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站起身去找些纸巾收拾一下这个情绪化的笨蛋。
“我懂您的绝望…因为我也经历过。”
阿衡用袖子抹着自己的脸,红油伯和凌顿时露出一脸嫌弃的微弱表情。
“我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曾经答应了要去找我的挚友武陵的…”
凌伸在空中试图拿取的手猛然停住了。
“我曾经答应过他,要和他一起进入都城避难…要一起度过末世的后半生的…”
阿衡抽噎着捂着脸,声音如寒风中的树叶般颤抖。
“哦,你那位小兄弟朋友。”
红油伯也点了点头,接着问道:
“我还以为他是都城里去世的嘞。”
“不,不。我…我抛下了他,在进入避难所的那天,我到处找他,但是怎么都找不到…我找遍了整个城区,甚至去到了郊外,所有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我都找了…”
阿衡绝望地摊在桌子上,忽然情绪激动起来:
“而我于是就自己转身走进了避难所…把他抛下了…!”
他说罢忽然开始猛抽自己耳光,大喊道:
“我就应该…应该和他一起死,一起死!”
凌大为震惊地站在那里,像是被冰冻住了机体,她的瞳孔放得很大,被一阵阵过去的回忆推搡。
可是,她完全想不起来。
避难所?进入避难所的那一天?
她还是想不起来。
她的系统监测到阿衡剧烈的心跳和脑电波,正要上前阻止,红油伯却已经先行一步。
“莫哭了,你看你斗是不清楚。你说你朋友死了,但是你又没见到…”
阿衡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汗水的混合物看上去脏兮兮的。
他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幼犬,哼哼唧唧的看着眼前那高大的男人。
“你的朋友或许比你先来了都城,也说不好噻。”
“但是…那么多个周期了,我一直在四处打听,翻遍了整个都城…都是失望的…我对不起他,我就应该和他一起死…”
红油伯正要说点什么安慰,凌那清冷却柔和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也许他已经死了…”
凌的眼睛有些呆滞,但是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阿衡。
阿衡猛地站了起来,他盯着眼前的妖精,瞳孔如被电击一般颤抖起来。
“凌小姐…你说什么?”
凌站在那里,细碎的路灯光洒在她的身上,看上去十分崎岖的,像是破碎后还在努力散发着微光的小夜灯。
“他死去了,死于末世的灾难,像那多数人一样被炸成小米状的颗粒。”
凌有些机械的吐着字,她感觉到这些字像是滚烫的烙铁灼烧自己的舌头。
阿衡愣了半天,忽然抓起桌上的餐具扑向眼前的凌,凌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还好红油伯用宽大的手掌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你说他死了!为什么!”
凌的内心一震,但还是轻轻地用非常冷静甚至有些冰冷的声音机械般地说道:
“我没有从都城终端查到任何符合你描述的居民…”
阿衡发泄版地将餐具往地上一扔,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妖精。
“你说的对…”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凌的牙关咬得紧紧的。
她能感觉到昔日挚友的绝望和痛苦,但是她必须这么做,无论当时发生了什么,自己的死亡已成过去,不能让挚友背负自己死去的阴霾过一辈子…
“凌小姐说的对…没有人能活过那场灾难…”
“他死了…”
他瘫坐在地上,抱着头,泪水如雨滴般留下。
“我…我就应该和他一起死去,或者现在就去死…去陪他。”
他话说完却赫然听到凌的一阵冷笑。
红油伯诧异地回头看向眼前身穿水手服的妖精,阿衡也茫然震惊地抬起头看去。
“你觉得你过去已故的挚友想要看到这个样子吗?”
凌迈步逼近坐在地上的阿衡,阿衡哼唧着,颤抖起来。
“你觉得你的挚友死后的在天之灵希望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吗:一个永远生活在愧疚中,试图用死亡逃避人生的懦夫!”
阿衡颤抖着,凌双眼发出的蓝色光芒照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地后退着,却碰到了墙壁退无可退。
“末世杀死了绝大部分人,包括你的兄弟武陵…而少部分人能够有机会活下来,在这末世中制造更多的奇迹和价值…比如你…”
凌弯着腰,鼻尖几乎贴到阿衡的脸上。
“如果他现在在这,你觉得你这个熊样被他看到以后他会作何反应?”
阿衡的呼吸逐渐平稳,但是他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掉下,他看着眼前的妖精的神情,眼中赫然闪过一丝复杂。
“所以你现在是选择站起来,向前看活下去…还是要继续躺在地上当一个被绝望打败的懦夫!”
凌的声音凌厉呵斥着。
阿衡有些恍惚地揉了揉眼睛。
这种尖锐的话…这瞪着自己的眼神。
活像…自己的挚友…
他甩了甩头认为这是自己的妄想,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眼泪终于不再掉了。
“妹儿嘞说得对头…逝者已逝,生人还得继续活下去…”
红油伯轻轻点了点头,似乎也在劝慰自己一般。
凌轻轻地向坐在地上的阿衡伸出了手。
阿衡猛地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不再迟疑地抓住她的手掌在一阵强大的拉拽之下重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