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班的巨虫公交缓缓地从三跺脚川菜馆破旧的招牌下爬走，空荡的车厢上仅有凌、衡二人。
凌把在贫民区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阿衡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见到了青朔本人…？她为什么要来红油伯的店里大费周章地抢走一块糕点呢。”
凌把目光移向窗外。
“为了做一个秘密探店的综艺青朔小姐还真是拼命呢。”
阿衡自顾自地说着，凌的脑内重演起她在贫民区经历的种种，那个身披袈裟的疙瘩僧，那群愤怒的贫民。
“不…我认为不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凌赫然否定了阿衡的话。
“青朔在试探什么…她在…调查某种东西，而这次调查她似乎很满意…”
凌有些严肃地说道。
“调查？一个偶像会想要知道什么秘密。我觉得肯定是那种秘密摄影的民间访谈类综艺，你可能没发现躲在暗处的摄影师而已。”
阿衡摆了摆手，而凌的表情则更凝重了。
同一时间-都城中央大厦顶楼。
楼层一片寂静，走道的四周装潢着精密无比的金属浮雕，每一尊都复杂的宛如一本冗长的故事书。它们伫立两侧，像是功绩、也像是墓碑。
随着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黑玫的身影出现在走道的末端。
她孤身一人，手中紧握着那台黑色磨砂的平板笔记本，她的衣领和肩膀落满了沙子和灰尘，似乎刚从尘土飞扬的基地返回。
她急促地迈步，走到那一扇肃立在走道尽头的大门前，动作轻柔地将手放在了门上那典雅的金色兽首额头。
一阵电子的律动声后，大门呲地一声打开，一阵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黑玫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脚步轻地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这里面没有典雅的办公设备，也没有名人字画奢华收藏，而是一个漂浮着无数大小不一种类繁多半透明几何体的漆黑密室。
这里没有窗子没有灯，只有黑暗里不知名的仪器亮着微弱的指示灯。
气温冷的吓人。
黑玫紧了紧领口，她的包臀裙在寒冷的空气下形同虚设，但是她没有丝毫地颤抖，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
“头羊大人，科研部对于本次浩劫的一手报告我拿到了。”
黑玫对着眼前那无边的黑暗说道。
那幽深的黑暗发出嘶哑的声响，只能略微辨别那是人声。
被称为“头羊”的人身处无尽的黑暗中，无法看到其样貌和形状。
“有多糟糕…”
那漆黑的前方幽怨地冒出一阵嘶哑的男声，宛如老旧的金属齿轮互相撕咬发出的尖叫。
“浩劫将波及整个都城城区，没有任何一处地方能够幸免。没有防护侵染的建筑都将成为废墟…其中的任何有机体都将化为乌有。”
黑玫有些沉重地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下垂着投向自己的脚面。
“和我们一百个周期前预料的一致，那便按计划进行…”
头羊低沉嘶哑的回应着。
黑玫轻轻点了点头，缓缓抬起头说道：
“头羊大人，我在想…这个计划是否是有点…”
“…太残酷了。”
黑玫轻轻摇着头，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黑暗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沉默。
冰冷的空气凝结了许久。
“我并不想质疑您和所有智囊们的抉择，但是…让那些无辜的人以血肉和生命去当盾牌真的是都城该有的行为吗？”
黑玫话落，黑暗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后，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牺牲部分，拯救大部分。”
“这是不言的真理…都城为了人类的存续而破浪前进，而你所说的小小善意并不包括在内。”
黑玫缓缓低下头，像是个被斥责的孩子。
“你的父亲曾经也是一个为了都城存续而做出牺牲的英雄，一个伟人，一尊丰碑。”
头羊的声音起伏着，夹杂着厚重的呼吸音。
“我希望你不要辜负他…”
辜负…吗…
天色早已黑透，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黑玫离开了都城大厦的大门，四周的街道早已一片寂静，只有远方歌舞团音乐传来的音乐和恍惚的灯光时不时闪过。
黑玫重重地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转身走向负责接应自己的悬浮装甲车。
她将目光投去，却赫然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
装甲车周围空无一人，那些和自己一同到来的士兵不翼而飞。
她警惕地将手伸向护腿上绑着的手枪，闪电般地抽出、双手握紧指向前方。
那些士兵现在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们身上的装备和武器散落一地，他们每一个都仰面朝天地躺下，瞳孔睁大，瞪着天空。但是他们本该有神的瞳孔此刻确如漆黑的油墨般深邃，看不到一点白色的眼仁和瞳孔。
黑玫连忙俯下身去试探他们的脖颈动脉，欣慰的是他们每一个人都还活着，微弱的脉搏正在缓慢的搏动。
她有些慌张地翻看着这些士兵的眼皮，被那诡异的纯黑色瞳孔吓了一跳。
这是，到底是谁。
是谁干得。
她站起身，左右环顾着四周的黑暗，却仅有寂静。
她拉开车门在操纵板上试图呼叫救援，当她抓起车载耳机拉到耳边听到那一阵如无数冤魂哭泣和尖叫的刺耳杂音以后，她顿时明白了一切。
她直起腰，将枪支轻轻插回枪袋。
那一抹蓝色的少女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她的背后。
一阵夹杂着受损磁带杂音的声音响起：
“🎵给那坨冻肉卖命对你来说就那么有趣？🎵”
青朔，那个“国民级偶像”。那个“超级无敌可爱的虚拟歌手”。现在正站在高耸的都城大厦的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黑玫。她一袭天蓝色的裙摆，有些厚实的白色袜套遮盖着一对轻便的靴子，她依然是那一头蓝发单马尾的样子，只不过那条巨大的鲨鱼尾巴已经不再遮掩，伺机而动地在她身后轻轻摆来摆去。
“你什么都不懂，我没有选择！”
黑玫撒气一样的对着那小巧的少女嘶吼起来，她的嘴唇颤抖着，两手无助地攥紧。
“…这也许对你来说又是一出好戏吧…蓝色的妖精…”
黑玫咬紧嘴唇，却不知何时青朔已经来到了自己跟前几乎贴到自己的脸上，她被吓了一跳，向后摔倒坐在了地上。
回应她的则是一阵诡异的电子音乐响动。
“谁看戏了？~~~~🎵”
青朔叉着腰瞪着地上的黑玫，青春永驻的美少女此刻如一位长辈叉腰般看着地上狼狈的中年女特工，这一幕荒诞的有些不真实。
“🎵你很清楚那坨午餐肉只在乎自己以及他的那群附庸，所谓人类文明的存续便仅仅只是他一人的小命而已。🎵”
青朔的嗓音如歌一般抑扬顿挫，夹杂着电流涌动的僵硬语调。
黑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回答道：
“那又如何呢，他的方法的确能够在黯周期来临之际拯救整个都城，只是代价无情而绝望而已。”
黑玫捏着自己的太阳穴绝望地说完，却听到那蓝色的妖精冷冷地笑了起来。
“我~有~破~局~之~法~哦~~🎵🎵”
青朔故意拖着长音说道。
正当黑玫一脸疑惑地时候，青朔就已经把她一把拽了起来：
“🎵他如此地草菅人命，用同类当作熔炉的煤炭无非就是为了保护一个人，而保护这一个人的行为也并非什么高尚之举…这个被保护的人便就是当下破局的重要因素。🎵”
“你说的难道是…”
青朔的脖环发出一连串老虎机转动的声音：
“没~~~错~🎵”
黑玫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她说道：
“可是0号代码我没有权限，我对它一无所知…也许它会毁掉整个都城…”
但是她忽然停下了，她看向青朔，赫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站直了身体，青朔眯起眼睛露出她最招牌的笑容，但是此刻这个笑容却有些瘆人。
“🎵那么，要不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如何，亲爱的黑玫小姐。🎵”
青朔轻轻地伸出她那纤细精致的手掌，灯光下她说话间无意露出的尖锐虎牙闪过阵阵寒光。
“…你有能力给我访问0号代码的权限？”
黑玫有些震惊地看向眼前的妖精，攥紧了手指。
“🎵那我们快要达成共识了，作为回报你也帮帮我做点事吧~🎵”
“帮你背叛都城政府吗…我做不了！”
“谁问你了~~🎵，你从你那腐败的政府军里抽调出一批技术人员为都城的贫民区提供可持续性的技术支持并且能够对军方保密，这笔交易如何呢？🎵”
看着青朔伸出的手，黑玫陷入了迟疑…
但是半晌后，她如梦初醒般抬起头，赫然握住了眼前那机械妖精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