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入夜
谢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推开门,看见菩荠观的院子里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院中的小石桌。桌上摆着几道菜,两副碗筷,一壶酒。
花城坐在桌边,手撑着下巴,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
“哥哥回来了。”
“嗯。”谢怜拎着盐罐子走过来,放在桌上,“路上碰到了风信,说了几句话,耽搁了。”
“风信?”花城微微挑眉,“他还在生哥哥的气?”
“……大概吧。”谢怜坐下,语气平淡,“他说我‘自甘堕落,不思进取,堂堂太子殿下给人洗衣做饭成何体统’。”
花城给他倒了杯酒:“哥哥怎么回的?”
“我说,”谢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洗的衣服比我干净’。”
花城愣了一瞬,然后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哥哥,”他擦着眼角,“你这话要是让风信听见,他能气得三天吃不下饭。”
“所以我才等他走了才说的。”谢怜一本正经地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笑了。
晚饭吃得很慢。谢怜讲他在镇上看到的趣事——卖糖葫芦的老头把糖浆熬糊了,串出来的山楂黑得像炭,居然还有人买;豆腐西施和猪肉荣吵了一架,原因是猪肉荣说她今天的豆腐不够嫩,她说他的肉老得像鞋底。
花城给他夹菜,听他说话,时不时插两句嘴,逗得谢怜弯了眼角。
酒过三巡,谢怜的脸微微泛红。他酒量一向不好,半壶桃花酿就上了头。
“三郎。”他突然叫了一声。
“嗯?”
“菩荠观是不是太小了?”
花城看了看四周。小小的院子,小小的厨房,一间卧房一间堂屋,屋顶的瓦片还松了几块。
“不小。”他说。
“风信说……”谢怜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措辞,“他说我跟着你吃苦。”
花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哥哥觉得呢?”
谢怜摇了摇头。
“这里很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和你在一起,哪里都很好。”
他说完就低下头去,假装专心致志地吃碗里的饭,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花城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谢怜垂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谢怜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哥哥。”花城的声音很低,很柔。
“……嗯?”
“我也是。”
月光洒满了菩荠观的小院子。
桌上的菜凉了,酒壶空了,灯里的油快烧尽了。但两个人谁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谢怜靠在花城肩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花城侧头看了看他——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筷子,嘴角沾着一粒米饭。
花城轻轻地笑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筷子从谢怜手里抽出来,然后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穿过膝弯,将他打横抱起。
谢怜在半梦半醒之间嘟囔了一声,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脸埋进他的颈窝。
“三郎……”
“在。”
“别吵……”
“好。”
花城抱着他穿过小院,走进卧房,轻轻放在床上。谢怜翻了个身,很自然地滚到床内侧,把外侧的位置留出来。
花城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下来,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动,然后一只手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十指交握,松松地扣着。
花城握紧了那只手。
“晚安,哥哥。”
回答他的是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月亮慢慢爬上了树梢,菩荠观在夜色中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世界上最小的、最温暖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