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泰科尼克睁开了眼睛。
她看向墙边的时钟,指针正准确地指向十点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平静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关掉了那个设定在十点半,但响铃次数屈指可数的闹钟。
更衣、洗漱、整理房间,等到时钟走向十一点,她已经收拾整齐,坐在了桌前。
她郑重其事地拉开抽屉,取出了那件东西。
嚓,嚓。
“呼——就是这个。”
在缭绕的云雾中,伊芙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对于每天都在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被整得精神衰弱的她来说,只有这个才是唯一的慰藉……啊,也不全是。
她看向角落那台药用冰箱,里面还放着她新买的酒。
“不过那个还是下班再说吧。”
趁没事的时候得好好研究一下了……她看着问诊台上那只被拆解到一半的义手,心情大好。
那是布雷斯带来的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乔安妮?对,乔安妮的东西,前几天这两个人又把自己搞得浑身是伤的回来了,乔安妮甚至连义手也弄坏了一只。
想起那晚布雷斯死皮赖脸地抓着自己衣服求她打个折的画面,伊芙琳皱起了眉头。
每次都下定决心这次绝对不能通融布雷斯了,最后却还是网开一面。人情债几年前就该还清了,但自己直到现在还总是拿这家伙没办法。
最后她以维修为由留下了那只义手做研究,算是为自己讨回的小小债务吧。
这只没有标识、技术未知的义手,可以说是绝佳的研究材料,她昨天才在不损坏义体的情况下将它拆解开来,为此花费了好几个晚上的空余时间。
将抽完的烟头按在烟灰缸里,伊芙琳向着门口走去。十一点半,现在正好是诊所开门的时间。
当然,虽然说是开门,但这么早也不会有人来打搅她,那些在斗殴里被捅了刀子或者挨了几枪的家伙通常傍晚才会开始陆续上门,在这之前她还有一段自由时间。
就趁这个机会好好拆解一番吧——这么想着,她拉开了诊所的大门。
因为这里是房租便宜的地下室,清晨的温暖阳光洒进来之类的景象本就不可能存在,何况现在已经是正午。
“啊,伊芙琳小姐。”
“……搞什么鬼?”
但门口似乎有个不速之客早已等候多时了。
蹲在门口的少女轻松地跟她打了个招呼,但她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门口的访客正是那只义手的主人乔安妮。
“能让我进去解释吗?我已经在这里蹲了一个小时了……”
“……那白痴又在搞什么。”
“伊芙琳小姐……”
“布雷斯让你来的?”
“嗯。”
“他又搞什么鬼去了?”
“不知道,他只说不能带我去。”
“多半又是哪个狐朋狗友吧。”
伊芙琳把玩起了她的香烟盒,大早上的(对她而言)就被扔了个会爆炸的拖油瓶在身边,伊芙琳真的很想再多抽根烟,但出于健康考虑还是少抽点吧。
“说起来,布雷斯先生还有一句话要我转告。”
“什么?”
“‘午饭帮她解决一下。’”
伊芙琳忍不住骂了句粗口。
*
布雷斯望着眼前紧闭的卷帘门发起了愁,一旁的矮胖男人则耸了耸肩。
“没办法,最近查得严,‘工匠’大概率是去避风头了。”
“老鼠,你知道他要躲多久吗?”
“谁知道,大概等这阵骚动过去吧。”
布雷斯按了按太阳穴。
“那可有的等了……”
看着为难的布雷斯,被称为老鼠的男人低声说道:“布雷斯,你很急着要吗?”
“不是很急,但也不可能耗上十天半个月等‘工匠’开门。”
老鼠咧开嘴笑了,露出了几颗发黄的牙齿。
“那么,我知道个新地方?”
“说说看。”
事到如今,布雷斯也只能尝试抓住眼前每一个机会了。
“可靠消息,那里的武器做工绝对顶级,就是报酬……”
“不成问题。”
布雷斯斩钉截铁地答道,他有这个自信。
这几个月攒下来的报酬已经够多了,几把定制武器还不是轻轻松松?
“不是……唉,你去看看就知道了。”老鼠神秘兮兮地笑了。
*
简单解决完午饭,二人回到了诊所。
坐在沙发上,乔安妮单手捧着一杯尚有余温的咖啡,伊芙琳则在台前拿着乱七八糟的工具摆弄着那只义手。
“您在做什么?”
“修理你的手。”
“可为什么您要把它拆得这么碎?”
“这玩意市面上根本没有流通过,不拆开我怎么知道怎么修呢?”
“应该不会装不回去吧?”
“那到时候我给你的右手换成锅铲。”
“我觉得菜刀更方便一点。”
伊芙琳从零件和工具的海洋里抬起头,看着乔安妮,而乔安妮只是回以微笑。
是布雷斯把她带歪了,还是她本性如此?
谁知道呢。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会,伊芙琳就重新投身于拆解工作中去了。
她的双手以难以想象的稳定性和精准度在义体上游走着,一只被换成机械的眼瞳准确地捕捉着其上的微小缝隙,一个个隐藏的零件被巧妙地卸了下来,坚硬的外壳被她逐渐剥离、分解。
随着工程的深入,她的思维也完全与外界隔绝,这不是药物或者义体带来的作用,而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拆解越是深入,她就越为这份工艺感到惊讶,不只是完成度或者性能那么简单——作为外表基本保留人类基本特征的义体,性能肯定不及那些完全异形的军用玩意儿,她惊讶的点在于这件义体使用的技术。
‘完全看不出来是哪家的手笔。’
各家公司生产的义体通常都会有些“标志”,不止是那些图案或者暗处的一行小字,而是在设计、组装层面存在的某种模糊不清的东西。
这些年下来,经过她手的义体的数量早已数不清了,不论伊米尔、班扬还是八岐家的义体她都能敏锐捕捉到其中的特征,但在接触并拆解这件义体后,这种特征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一切似乎都笼罩在迷雾中。
她伸了个懒腰,余光瞥向了正在翻阅书籍的乔安妮,她似乎在看那本《现场急救手册》。
“你也是啊……”
那个不知道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的少女,她的一切也被重重迷雾掩盖。
不只是她的身份,还有她的身上那些奇怪的改造。
到底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要这么做?
伊芙琳隐隐有种预感,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有更糟糕的事情找上门。
‘布雷斯真会给自己找麻烦……不过我也没资格说他吧。’
想到这,伊芙琳哑然失笑。是啊,他就是这样的人,无论是当年救下自己还是现在救下乔安妮,都是出于同一个原因:他还是个良知未泯的傻瓜。
而且——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焦急的喊声。
“喂,你。”
“叫我吗?伊芙琳小姐。”乔安妮合上了杂志。
“接下来会很忙,反正你也没事做,过来给我搭把手。”
“我?我可从没学过这些。”
“那就递递工具端端药什么的,我的东西可不允许白吃。”
伊芙琳走向敲门声变得更加急切的大门,心想:
而且布雷斯这症状可能会传染,连带着自己好像也变成了傻瓜。
她又一次拉开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