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警卫队进城的第二天上午,灰港的天空是那种压抑的铅灰色,像一块沉重的铁板压在头顶,随时可能降下暴雨。
警局指挥中心里,通宵审讯的疲惫写在每个人的脸上,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期待。亚历克斯站在白板前,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箭头和时间线,中心位置是那个代号“收藏家”的未知人物。
“托雷斯开口了,但他说的大部分我们都知道。”亚历克斯用笔敲了敲白板上的几个名字,“他确认命令来自史蒂文·罗素律师,但坚称没见过‘收藏家’本人。不过他提供了一个细节:每月十五号,会有一辆没有标识的冷冻卡车从城南老钢厂出发,开往码头。他负责过一次护送,但只到码头入口,之后有另一队人接手。”
“冷冻卡车。”维娜丝站在窗边,看着街对面国民警卫队设立的检查点,“用来运输那些需要低温保存的罐子。今天几号?”
“十三号,局长。”苏珊回答,“也就是说,后天就可能有一批货要运出。但不确定是原料还是成品。”
“老钢厂那边有布控吗?”
“国民警卫队的一个排驻扎在那边,名义上是‘协助安保’,但实际上限制了我们的行动。”莫里森叹了口气,“上校说那是市长的要求,老钢厂属于私人财产,没有搜查令不能进入。”
“市长……”维娜丝重复这个名字,红金异瞳微微眯起,“他在保护什么?还是说,他自己也在保护链里?”
办公室门被敲响,一名年轻警员探进头:“局长,有联邦的客人。说是公共安全部的,在接待室等您。”
“公共安全部?”维娜丝皱眉,“几个人?”
“三个。两男一女,穿着正装,有证件。其中一个说……他是您的旧识。”
维娜丝的表情瞬间变了,虽然很轻微,但苏珊注意到了——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警惕,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的复杂情绪。
“带他们到小会议室。苏珊,亚历克斯,你们跟我来。其他人继续手头工作。”
小会议室在指挥中心隔壁,隔音良好。维娜丝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三人。正对着门的男人抬起头,她瞬间认出了那张脸——尽管比记忆中多了些皱纹,鬓角有了白发,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那种沉稳中带着锐利的气质,一点都没变。
“陈警司。”维娜丝平静地开口,用的是龙国语。
陈文山,联邦公共安全部特别调查司高级警司,五十二岁,是维娜丝父亲的老部下,某种程度上也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最后一次见面是四年前,在她母亲的葬礼上。
“小娜。”陈文山站起身,也用龙国语回应,声音里有一丝长辈的温和,但很快就恢复了职业性的严肃,“好久不见。这两位是我的同事,联邦调查局的特别探员,迈克尔·罗斯和伊丽莎白·吴。”
罗斯探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白人男性,身材高大,表情严肃。吴探员是三十多岁的华裔女性,短发,眼神锐利,一直在观察维娜丝。
“请坐。”维娜丝在陈文山对面坐下,苏珊和亚历克斯站在她身后,“我没想到是您亲自来。”
“灰港的情况,已经不是地方问题了,小娜。”陈文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维娜丝面前,“昨天国民警卫队进城,省厅向联邦通报了情况。公共安全部和联邦调查局联合成立了专案组,负责调查灰港的异能诱发剂案件。这是授权文件。”
维娜丝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是联邦公共安全部和司法部的联合授权,授权陈文山领导专案组,拥有跨省、跨部门的调查权限,必要时可调动联邦执法资源。级别很高。
“所以,联邦接管了。”她放下文件,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协助,不是接管。”陈文山纠正,“地方警局仍然是调查主体,但联邦会提供资源和技术支持。小娜,你父亲很担心你。灰港的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深。”
“我知道。”维娜丝抬眼,“所以您带来了什么?”
陈文山看了看罗斯探员,后者开口:“我们追踪‘收藏家’两年了,但每次接近,线索就会断。他非常谨慎,用多层代理,从不亲自露面。但我们知道,他在全国至少六个城市有网络,灰港是最大的节点之一。”
“为什么是灰港?”
“因为原料。”吴探员接过话头,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张地图,“二战时期,盟军在这里建立了一个代号‘普罗米修斯’的秘密研究基地,研究异能现象和‘超人类计划’。战争结束后,基地被废弃,大部分资料被销毁,但据情报显示,有些实验样本和原料被遗留在了地下深处。”
她放大地图,灰港南部山区被标红:“我们相信,‘收藏家’找到了那些遗留物,或者至少找到了获取它们的方法。那些罐子里的特殊矿物质,同位素特征和当年‘普罗米修斯’计划记录中的原料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收藏家’不只是毒贩,还是历史遗留问题的继承者。”维娜丝总结。
“更糟。”罗斯探员表情凝重,“我们认为他在试图复现甚至改进当年的实验。联邦调查局在过去两年里发现了至少十二例‘异常异能觉醒事件’,觉醒者能力强大但极不稳定,最终都陷入疯狂或死亡。所有案例都指向同一种诱发剂,成分分析显示,源头是灰港。”
“港口节的‘公开演示’。”维娜丝低声说。
陈文山点头:“我们的情报也指向这一点。‘收藏家’计划在下月港口节,当众展示他的‘成果’,制造一个可控的、强大的异能者,然后开始大规模贩卖‘稳定版’诱发剂。如果成功,价格会被炒到天价,而后果……不可想象。”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维娜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联邦有什么计划?”
“第一,阻止港口节的演示。”陈文山说,“第二,找到并摧毁所有诱发剂库存。第三,抓捕‘收藏家’及其核心成员。第四,查明并清除保护网络,包括警方、市政厅、商界中可能的内应。”
“时间表?”
“今天是十四号,港口节是下月十五号,我们有一个月。但中间有变数——后天,十五号,老钢厂可能有一批货要运出。如果这批货是‘大货’的组成部分,我们必须截获。”
“但国民警卫队驻扎在老钢厂外,市长明显在阻挠。”苏珊开口。
“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另一个原因。”陈文山看向维娜丝,“联邦的授权可以越过地方行政障碍。我们可以申请联邦法院的搜查令,绕过市长和国民警卫队。但需要本地警方的配合和……一个合理的申请理由。”
维娜丝明白他的意思。联邦虽然有权,但如果强行介入,会引起政治反弹,甚至可能导致“收藏家”提前转移或销毁证据。他们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联邦“名正言顺”介入的理由。
“我们有理由。”她缓缓说,“昨天被捕的马克·托雷斯,是‘铁拳货运’的保安主管,他供认参与了绑架、谋杀未遂,并指认命令来自公司律师史蒂文·罗素。而罗素律师昨天上午还在市长办公室,试图施压警方释放疑犯。”
“关联很明确。”罗斯探员点头,“但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将‘铁拳货运’、罗素律师和老钢厂的非法活动联系起来。”
“托雷斯说,他每个月都会看到罗素律师去老钢厂,而且每次去,都会有一批‘特殊货物’运出。”亚历克斯补充,“虽然他没有亲眼看到货物内容,但他注意到每次运货前后,钢厂会加强安保,而且会有‘专业人士’进出——他描述那些人有实验室人员的特征。”
“实验室……”吴探员眼睛一亮,“老钢厂有地下结构吗?”
“有,而且很大。”维娜丝调出手机里的老钢厂结构图,“这是市政档案馆的旧图纸,显示钢厂地下有两层,战时曾被征用为防空掩体。但八十年代钢厂倒闭后,地下部分就被封死了。至少官方记录是这样。”
“但‘收藏家’很可能重新启用了那里。”陈文山分析,“隐蔽,有地下空间,靠近原料来源——完美的实验室选址。”
“所以我们需要搜查令,进入老钢厂地下。”维娜丝总结,“但问题有两个:第一,国民警卫队守在外面;第二,我们不知道地下入口的具体位置和安防情况。强攻可能会让对方销毁证据,甚至引爆整个设施。”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既能合法进入,又能控制现场。”陈文山看向维娜丝,“小娜,你有什么想法?”
维娜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是十五号,如果托雷斯的说法正确,会有一辆冷冻卡车从老钢厂出发。我们可以跟踪那辆车,在它离开钢厂、进入公共道路时截查。如果车上确实有违禁品,我们就有了搜查老钢厂的合理依据。”
“但如果车上没有呢?或者对方察觉,临时取消运输?”
“那就用B计划。”维娜丝看向苏珊,“苏珊,你之前说,史蒂文·罗素律师的银行账户有异常交易?”
“是的,过去六个月,他的一个海外账户收到了超过两百万加元的汇款,来源是多家空壳公司。我们已经拿到了部分记录,但需要更详细的追踪。”
“把这些记录交给联邦调查局,申请对罗素律师的财务调查。同时,申请对他办公室和住宅的搜查令,理由是‘涉嫌参与有组织犯罪、洗钱、以及谋杀未遂’。”维娜丝条理清晰地说,“罗素是‘收藏家’的律师,也是连接各方的重要节点。动他,一定会有人坐不住。”
“而当他坐不住时,可能会犯错。”陈文山点头,“好,双线并行。罗斯,吴,你们负责财务调查和搜查令申请。小娜,你们准备明天的跟踪和截查行动。我会协调联邦资源,确保国民警卫队不会干预。”
“还有一个问题。”亚历克斯开口,“如果对方在冷冻卡车上做手脚怎么办?比如设置炸弹,或者有武装护送?”
“所以我们需要专业的拦截小组。”维娜丝说,“亚历克斯,你从突击队里挑选八个人,配备重装备。我会从联邦那里借两辆装甲车。如果对方武装抵抗,我们有能力压制。”
“明白。”
“另外,”维娜丝看向陈文山,“我需要联邦的技术支援。无人机侦察,通讯监听,车辆追踪。如果可能,我需要一架直升机,在老钢厂上空监视,防止对方从我们不知道的出口转移。”
“可以安排。”陈文山记下,“但直升机需要省空管批准,可能需要点时间。”
“越快越好。”维娜丝站起身,“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们就分头准备。明天凌晨四点,这里集合。冷冻卡车通常在天亮前出发,我们要提前就位。”
会议结束,罗斯和吴探员去准备搜查令申请,陈文山去协调联邦资源。小会议室里只剩下维娜丝、苏珊和亚历克斯。
“局长,您觉得联邦的介入是好事吗?”苏珊低声问。
“必要的事。”维娜丝重新看向窗外,国民警卫队的士兵正在换岗,“‘收藏家’的势力已经超出了地方警方的应对范围。我们需要联邦的资源,也需要联邦的权威,来对抗那些保护他的人。”
“但您父亲……”
“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维娜丝打断她,声音平静但坚定,“陈警司是来工作的,不是来照顾我的。这点我们都清楚。”
亚历克斯看着维娜丝,这个年轻的女局长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决断。他突然意识到,她之所以能在灰港这个泥潭中立足,不仅仅是因为能力,更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游戏的规则,而且知道如何利用规则,甚至改变规则。
“对了,局长。”苏珊想起什么,“莉亚·陈和她的弟弟艾伦,今天早上出院了。我安排了安全屋,但他们拒绝了,说想回家。我派了两个人保护,但人手紧张,可能不够。”
“让他们回家,但加强保护。”维娜丝想了想,“另外,联系陈记者,告诉她如果愿意,可以作为特约记者,报道案件的进展。但所有报道必须经过警方审核,而且她必须接受二十四小时保护。”
“您想用媒体施压?”
“是让市民知道真相。”维娜丝纠正,“在灰港,恐惧往往源于未知。当人们知道警察在做什么,知道威胁是什么,他们反而会更有勇气。而‘收藏家’最怕的,就是暴露在阳光下。”
苏珊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两人离开后,维娜丝独自站在窗边。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简单几个字:
“陈可信。小心市长。保重。”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嗯。”
放下手机,她看向灰港铅灰色的天空。雨终于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像是在提醒这座城市,也像是在催促她。
明天,十五号,冷冻卡车,老钢厂。
下一场战斗,就要开始了。
而她必须赢。
不仅是为了灰港,也是为了证明,她选择的这条路,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