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6月，香港，湾仔，香港警务处总部。
办公室在二十六楼，视野极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对面的九龙半岛在下午的阳光中轮廓分明，海面上的船只缓缓航行，渡轮在两岸间穿梭。维娜丝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即将成为她新战场的城市，心里平静，但警觉。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开了，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花白的高大男人走进来。大约六十岁，典型的英国人长相——高鼻梁，蓝眼睛，皮肤因为长期在亚洲生活而有些晒黑，但依然能看出白人的底色。他肩章上的徽章显示着他的职位：香港警务处处长。
罗杰·史蒂文斯爵士，香港最后一任英籍警务处处长。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后，他将卸任，由华裔官员接替。而现在，距离那个日子，还有一年零几天。
“林助理处长，欢迎。”史蒂文斯用流利的英语说，声音沉稳，带着英式口音特有的克制和距离感。他伸出手。
“史蒂文斯爵士，谢谢。”维娜丝用英语回答，与他握手。她的手很稳，力道适中，目光直视对方。她能感觉到史蒂文斯在观察她——她的白发，红金异瞳，年轻得过分的脸，和只有162cm的身高。
但他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轻视，只是职业性的评估。毕竟是高级警官，见过世面。
“请坐。”史蒂文斯示意办公桌前的椅子，自己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办公室很大，装饰是典型的英式风格——深色木质家具，皮质座椅，墙上挂着历任处长的肖像，还有英国女王的肖像。但角落里有一盆茂盛的绿植，墙上挂着一幅中国水墨画，显示出某种东西方的混合。
“旅途顺利吗？”史蒂文斯问，标准的客套开场。
“很顺利，谢谢。”
“酒店安排得如何？”
“很好，谢谢。”
短暂的沉默。史蒂文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进入正题的姿态。
“林助理处长，我知道你的背景。灰港警察局局长，处理过异能相关案件，指挥过国际联合行动，很出色的履历。”他的语气客观，像在评估一份档案，“但香港……不一样。这里更复杂，更敏感，特别是在现在这个时间点。”
“我明白。”维娜丝点头。
“你负责国际罪案和特殊任务，这个部门很重要，也很……微妙。”史蒂文斯选择着措辞，“国际罪案涉及跨国合作，司法管辖权，外交关系。特殊任务……包括一些不公开的行动，涉及安全、情报、甚至政治层面。在回归前夕，所有这些都更加敏感。”
“我会谨慎处理，遵守法律和程序。”维娜丝说，声音平静但坚定。
“法律和程序。”史蒂文斯重复这个词，嘴角有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但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在香港，法律是普通法体系，但1997年7月1日之后，会变成什么？程序是英国建立的，但回归后，会如何调整？这些都是未知数。而你，林助理处长，将在这个过渡期工作。你的每一个决定，可能被解读，被放大，被用来证明某些观点。”
他在警告她，也在提醒她。维娜丝听懂了。
“我的职责是维护法律，保护市民，无论过渡期还是回归后。”她说。
“很好。”史蒂文斯点头，但眼神依然严肃，“但现实是，香港现在有两套系统在并行——英国的，和中方的。警务处内部，有英籍警官，有本地华裔警官，有从英国调来的，有从中方派来‘学习’的。每个人都在观察，在计算，在为自己的未来做准备。而你是新任助理处长，年轻，女性，有特殊背景，从龙国来但又有西方经验。你会成为焦点，林助理处长。无论你做什么，或不做什么，都会有人解读。”
“我明白。”维娜丝再次说，但这次，她的红金异瞳直视史蒂文斯，“但我的工作不是政治，是警务。我会专注于案件，专注于保护这座城市和它的市民。其他的，我会处理。”
史蒂文斯看了她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希望如此。”他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这是你部门的初步简报，人员名单，当前案件，预算，资源。另外，这是你的办公室钥匙，通行卡，和配车安排。你的副手是陈国荣总警司，本地人，经验丰富，会帮你熟悉情况。他下午会来见你。”
“谢谢。”
“还有一件事。”史蒂文斯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知道你的父亲是林正华将军，龙国的高级顾问。我也知道，你被安排在这个位置，不只是因为能力，也有……政治考量。但在警务处，在我的任期内，我只看工作表现。如果你做得好，我会支持你。如果你做得不好，或者让警务处陷入麻烦，我不会留情面，无论你的背景是什么。清楚吗？”
“很清楚。”维娜丝平静地说，“我也不需要特殊待遇，爵士。我只需要一个公平的机会，证明我能胜任这个职位。”
史蒂文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的、虽然很淡的微笑。
“很好。那么，欢迎来到香港警务处，林助理处长。你的办公室在二十四楼，出门右转，电梯下楼。陈总警司会在那里等你。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但希望你不会经常需要。”
“谢谢，爵士。”
维娜丝拿起文件夹，起身，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史蒂文斯又叫住了她。
“林助理处长。”
她转身。
“你的头发和眼睛……很特别。在香港，这会引来注意。注意可以是好事，也可以是麻烦。自己把握。”他的语气，这次少了一些官方，多了一丝……过来人的提醒。
“谢谢提醒，爵士。我已经习惯了。”维娜丝说，然后推门离开。
走出处长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墙上有历任警务处处长的照片，大部分是英国人，只有最近几张开始有亚洲面孔。最尽头的那张，是史蒂文斯的肖像，下面标注着他的任期：1994-1997。
只剩下一年了。然后，他会离开，这个办公室会迎来新的主人，墙上的肖像也会更换。
而她会在这里，见证那个时刻，参与那个历史。
她按下电梯按钮，等待。电梯门打开，里面有几个警官，看到她，都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头。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好奇，评估，也许还有一丝不以为然。一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女孩，成为助理处长？这看起来像个笑话。
但她不在乎。她已经习惯了。
电梯到二十四楼。她走出，按照指示找到自己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助理处长（国际罪案及特殊任务）”，下面是她的名字“林维娜丝”，中英文对照。
她用钥匙打开门。办公室比处长的小，但也很宽敞。有办公桌，书架，会客区，还有一个小型的会议室。窗户对着维多利亚港的另一侧，能看到九龙和远处的新界。风景很好。
办公桌上已经放了一些文件，电脑，电话。还有一盆小小的盆栽，是富贵竹，绿油油的，充满生机。旁边有张卡片：“欢迎林助理处长——行政部敬上”。
很周到，很香港。
她放下文件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香港的天际线很壮观，高楼林立，密集得像森林。但在这壮观之下，是复杂的政治，紧张的过渡，和无数普通人的生活，等待被保护。
敲门声。
“请进。”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合身的警服，肩章上是总警司的徽章。脸是典型的广东人长相，肤色较深，眼睛有神，表情严肃但不死板。
“林助理处长，我是陈国荣，您的副手。”他用粤语说，然后似乎意识到什么，切换成普通话，“抱歉，应该说普通话。欢迎来到香港。”
“谢谢，陈总警司。请坐。”维娜丝用普通话回答，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示意对面的椅子。
陈国荣坐下，背挺得很直，是军警人员的习惯。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
“这是部门的最新情况简报，比处长给的那份更详细。另外，这是当前正在处理的几个重点案件——一起跨国洗钱案，涉及内地和澳门；一起国际贩毒案，线索指向金三角；还有一起……特殊案件，涉及疑似异能者活动，需要谨慎处理。”
他把文件推过来。维娜丝接过，快速浏览。文件很专业，条理清晰，显然陈国荣是个有能力、有效率的副手。
“谢谢你，陈总警司。我需要时间熟悉这些。另外，关于部门的人员……”
“这是人员名单和简历。”陈国荣又拿出一份文件，“国际罪案科有四十二人，特殊任务科有二十八人，加上支援人员，总共八十五人。大部分是本地华人，有少数英籍和少数族裔。有经验丰富的老警员，也有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人。总体素质不错，但……最近人心有些浮动，因为回归在即，很多人对未来不确定。”
“理解。”维娜丝点头，“我会尽快和大家见面，了解情况。另外，我的粤语还在学习阶段，工作上可能需要你协助翻译和沟通。”
“没问题，这是我的职责。”陈国荣说，然后犹豫了一下，“助理处长，请允许我直接说——部门里有些人对您的任命有……疑问。不是因为您的能力，而是因为您的外表和年龄。在香港警务处，助理处长通常都是资深警官，五十岁以上。而您看起来……”
“看起来像十八岁，身高162cm，白发红瞳，像个cosplay爱好者。”维娜丝平静地接话。
陈国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短暂，但真实。
“差不多。但处长说，您是林正华将军的女儿，在灰港有出色表现。所以大家会观望，看您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那就让他们看。”维娜丝说，红金异瞳看着陈国荣，“我会用工作证明。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的支持，陈总警司。你是本地人，了解香港，了解警队，了解这个部门。我需要你的经验和建议。”
陈国荣看着她，眼神认真。几秒后，他点头。
“我会全力支持您，助理处长。只要您真心为香港好，为警队好，我会站在您这边。”
“谢谢。”维娜丝站起身，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陈总警司。”
“合作愉快，助理处长。”陈国荣起身，与她握手，这次，力道很实。
“请安排明天上午的部门全体会议，我想和大家见面。另外，把最近三个月的案件档案调给我，我今晚看看。”维娜丝说，已经进入工作状态。
“是，助理处长。我马上去安排。”陈国荣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维娜丝走到窗边，看着维多利亚港。夕阳开始西斜，天空染上橙红色，海面泛着金光。很美，很壮观。
但她没有时间欣赏。她有太多要学，要了解，要处理。
那个英籍处长，史蒂文斯爵士，还有一年就要离开。而她会在这里，见证香港的回归，参与历史的进程。
而她，准备好了。
也许不是完全准备好，但足够开始。
她走回办公桌，打开那份“特殊案件”的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报告，照片，证人陈述。案件描述：过去三个月，香港发生了几起“超自然事件”——有人声称看到“隐形人”，有物品“凭空消失”，有监控录像拍到“不科学的现象”。初步调查没有结果，但情报显示，可能和异能者有关。
异能者。这个词，让她想起了灰港，想起了沃尔科夫，想起了那些危险的实验和战斗。
而现在，在香港，在回归前夕，又有异能者的迹象。
很巧，也很不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