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阳光从维多利亚港方向斜射进办公室,在深色的地毯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维娜丝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已经看了第三遍的案件报告——一起普通的珠宝店盗窃案,案值不高,手法普通,本地警区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只是因为失主是某位英国商人的太太,案件被“升级”到国际罪案科,然后又送到她的桌上。
她已经看了三天。不是因为案件复杂,而是因为……没有别的事可做。
上任三个月,维娜丝发现了一个尴尬的现实:她的部门,国际罪案及特殊任务科,在当前的香港警务体系中,有点像“冷衙门”。
国际罪案?确实有几起跨国洗钱、贩毒、走私的案子在调查,但大部分是长期案件,进展缓慢,而且涉及复杂的司法协作和外交程序,急不得。特殊任务?除了那份关于“异能者可能活动”的初步报告,再没有新的线索。那几起“超自然事件”后来都被证明是恶作剧、误会、或自然现象,没有确凿证据指向异能者。
所以,她的大部分时间,花在了参加会议、审阅文件、听取汇报、和……摸鱼。
是的,摸鱼。这个她从灰港警员那里学来的词,很贴切地描述了她现在的状态。表面上在忙,实际上无事可忙。表面上在办公,实际上在等待。
这不是她习惯的工作节奏。在灰港,每一天都像打仗——案件,训练,会议,巡逻,突发事件。她从早忙到晚,连喝杯茶的时间都要挤。但在香港,在这间能看到维多利亚港全景的办公室里,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分钟都走得很慢。
她合上案件报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维多利亚港波光粼粼,渡轮穿梭,对岸九龙的高楼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光芒。很美,很平静,很……无聊。
她想起昨天和维多利亚的视频通话。姐姐在渥太华,忙得焦头烂额,听她说“今天又看了三份报告,开了一个会,然后没事做了”,羡慕得直叹气。
“维娜,你这是凡尔赛。我也想‘没事做’,我现在每天工作十四小时,连睡觉都在想文件。”维多利亚在屏幕那头揉着太阳穴。
“但没事做,让人……不安。”维娜丝诚实地回答,“我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和资源。这个职位,这个薪水,我应该做更多事。”
“你才上任三个月,需要时间熟悉和建立。而且,香港现在本来就是过渡期,很多事都在‘观望’。耐心点,亲爱的。摸鱼也是一种技能,要学会享受。”
但维娜丝不擅长“享受”摸鱼。她是行动派,是解决问题的人,不是坐着等待的人。
她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检查邮件。除了几封例行的工作邮件,没有新内容。她点开内部系统,查看部门的工作进度。国际罪案科那边,陈国荣在跟进那起跨国洗钱案,但需要等待澳门和内地警方的回复,进度卡住了。特殊任务科那边,没有新任务,警员们在处理一些常规的安保评估和情报分析。
一切都在轨道上,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慢。
她叹了口气,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那副玫瑰金手铐,在办公室的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她拿起手铐,在手里轻轻转动。金属冰凉,很轻,很精致,但也很沉重——因为它象征着过去,象征着那些真正“有事做”的日子。
敲门声响起。很轻,很克制。
“请进。”
门开了,是陈国荣。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点……犹豫。
“助理处长,打扰了。有件事……可能需要您看一下。”
“什么事?”维娜丝放下手铐,示意他坐下。
陈国荣坐下,把文件递过来。是一份情报简报,来自警方的情报科,标题是“关于近期香港可能出现的异能者活动迹象——补充信息”。
维娜丝立刻集中精神,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内容不长,主要是几条零散的情报线索:有人在深水埗的夜市看到一个小贩“凭空变出”物品;有人在旺角的后巷听到“不正常的动物叫声”,调查后发现没有动物;还有一条更模糊的——线人报告,有几个“看起来不普通”的西方人在中环出没,行为可疑,但无法确定身份。
“这些线索很零散,没有直接证据,而且大部分可能是误会或骗术。”陈国荣说,“但我记得您特别关注异能相关案件,所以拿来给您看看。”
维娜丝看着文件,心里那点“摸鱼”的烦躁,突然被一种熟悉的警觉取代。零散的线索,模糊的报告,看似不相关的事件——这正是异能案件初期的典型特征。在灰港,沃尔科夫的实验室曝光前,也有过类似的“小事件”,被当作恶作剧或都市传说忽略,直到最后爆发成大危机。
“情报科有进一步调查的计划吗?”她问。
“没有。现在人手紧张,而且这些线索优先级不高。除非有更确凿的证据,否则不会专门调查。”
“明白了。”维娜丝放下文件,想了想,“陈总警司,我想自己去看看。”
陈国荣愣了一下:“您亲自去?这些可能只是……”
“我知道可能只是误会。但既然没事做,去看看也无妨。就当是熟悉香港的街道,了解市民生活。”维娜丝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卡其色的薄风衣,“而且,我上任三个月,还没真正‘巡逻’过香港。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
陈国荣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女助理处长不是普通人,但她亲自去调查这种“都市传说”级别的线索,还是让他有点意外。但他没有反对,只是点头。
“需要我派人陪同吗?或者安排车?”
“不用,我自己去。就当是……个人兴趣。”维娜丝微笑,然后补充,“如果处长问起,就说我去‘考察社区警政’。”
“明白。”陈国荣也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容,“那您小心,助理处长。需要支援随时联系。”
“谢谢。”
维娜丝穿上风衣,把玫瑰金手铐放回抽屉,然后拿起那个小巧的加密通讯器和证件,放进风衣口袋。她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那根呆毛今天似乎特别活跃,她试了两次,没压下去,放弃了。
她看起来依然像十八岁,身高162cm,白发红瞳,穿着休闲的风衣和牛仔裤,完全不像高级警官,更像出来逛街的大学生。
但这样也好,不引人注目。
她走出办公室,经过开放式办公区。几个警员看到她,礼貌地点头,但眼神里有好奇——助理处长要出门?这个时间?
她对他们点头回应,然后走向电梯。电梯里,她遇到几个其他部门的警官,互相点头,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评估,也许还有一丝不以为然。一个看起来像学生的女助理处长,下午三点离开办公室,能干什么?
但她不在乎。
走出警务处大楼,香港午后的热浪扑面而来。九月的香港依然炎热,空气潮湿,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街边小吃的味道。她站在路边,看了看方向,然后决定先去深水埗。
没有叫车,她走向地铁站。这是她“熟悉香港”的一部分——坐地铁,走街道,看市井,感受这座城市的脉搏。
深水埗是香港的老区,街道狭窄,楼宇密集,招牌林立,充满生活气息。她按照情报上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夜市——其实是一条小街,下午已经有些摊贩在准备晚上的生意。她慢慢走着,观察着。卖衣服的,卖小电器的,卖二手书的,卖小吃的,很普通,很热闹。
她走到那个据说“凭空变出物品”的小贩摊位前。是个卖手机配件的小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整理货架。维娜丝假装看商品,拿起一个手机壳,用生硬的粤语问价。
“三十蚊。”摊主头也不抬。
“好便宜。生意好吗?”
“一般般啦,揾两餐。”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一亮,“靓女,买多几个,算你平D。”
维娜丝微笑,放下手机壳,然后看似随意地问:“我听说,这里有D神奇嘅嘢卖?比如……变魔术嘅嘢?”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大笑:“魔术?我卖手机壳㗎,靓女。你想睇魔术,去庙街啦,大把。”
“但我朋友话,前几日喺度见到有人可以凭空变出嘢,好犀利。”
摊主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眼神变得警惕:“边个讲㗎?冇咁嘅事。你朋友睇错啦。”
“可能系。”维娜丝点头,然后买了两个手机壳——纯粹是“掩护”。摊主接过钱,表情放松了一些。
“靓女,我劝你唔好信呢D传闻。深水埗好多古灵精怪嘅嘢,但大部分系吹水嘅。脚踏实地啦。”
“多谢提醒。”维娜丝微笑,然后离开。
走出夜市,她心里有数了。摊主的反应,说明确实有事,但他不想说,或者不敢说。可能是某种小骗术,被传成了“异能”;也可能是真的有点不寻常,但摊主自己也不清楚。
但至少,不是完全的捕风捉影。
她拿出手机,在地图上标记了这个位置,然后走向地铁站,去下一个地点——旺角的后巷。
旺角更拥挤,更喧嚣。她按照地址找到那条后巷,很窄,很暗,堆着垃圾箱,有猫在翻找食物。她站在巷口,观察了一会儿。没什么异常,只有普通的后巷景象。
但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奇怪的叫声。
不像猫,不像狗,不像任何她熟悉的动物。很轻,很短暂,但确实存在。她循声看去,声音来自巷子深处的一个垃圾箱后面。
她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垃圾箱后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几只老鼠被惊动,迅速跑开。
但她注意到,垃圾箱旁边的地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迹——不是脚印,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的痕迹,而且痕迹很新。
她蹲下身,仔细看。痕迹很淡,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的红金异瞳在黑暗中视力更好,能看到细节。痕迹呈细长的条状,宽度大约两厘米,不像是普通物体留下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亮痕迹。在强光下,能看到痕迹表面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反光,像某种金属粉末。
她用手指轻轻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气味。很轻,很细,像灰尘,但比灰尘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密封袋——这是她的职业习惯,随身带着取证工具。她用镊子小心地取了一点银色粉末,放进密封袋,然后封好。
就在这时,她又听到了那声奇怪的叫声。这次更近,就在她身后。
她迅速转身,但什么也没看到。只有空荡荡的巷子,和远处街上的车流声。
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刚刚在这里,现在离开了。
很快,很轻,像一阵风。
她在原地站了几分钟,感官全开,但再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只有香港午后的阳光,从高楼缝隙中斜射进来,照亮巷子里的灰尘。
她收起密封袋,走出巷子。回到街上,嘈杂的人声和车声瞬间将她包围,刚才巷子里的寂静和诡异,像一场短暂的梦。
但她手里的密封袋是真实的,那些银色粉末是真实的,那声奇怪的叫声是真实的。
也许,异能案件,不是完全没有。
也许,摸鱼的日子,快结束了。
她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半。她决定去最后一个地点——中环,看看那几个“看起来不普通”的西方人。
坐地铁到中环,这里是香港的金融中心,高楼大厦,西装革履的行人,国际化的氛围。她按照情报上的描述,在几条主要街道走了走,但没看到符合描述的人。也许已经离开,也许情报不准确。
但没关系。今天已经有收获了。
她走到一个咖啡店,点了杯冰美式,然后在窗边的位置坐下。窗外,中环的街道繁忙依旧,双层巴士,出租车,行人,构成典型的香港街景。
她拿出手机,给陈国荣发消息。
“已查看深水埗和旺角的线索,旺角后巷发现可疑痕迹,已取样。中环无发现。样本明天送检。继续监控。——维娜丝”
几分钟后,回复。
“收到。小心安全。明天见。——陈”
她放下手机,喝着咖啡,看着窗外。香港的傍晚降临,街灯亮起,霓虹灯闪烁,维多利亚港对岸的九龙,灯火通明。
很美,很繁华,很……复杂。
而她,在这里,在这个摸鱼的日子里,发现了一点点不寻常的痕迹,找回了一点工作的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