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永恒的昏暗和渗入骨髓的阴冷。维娜丝不知道自己被囚禁了多久，也许几小时，也许几天。她大部分时间都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角落，闭着眼睛，如同冬眠的猫科动物，最大限度地减少能量消耗，同时将全部心神都用于体内那场无声的战争。
对抗“幽影之吻”的神经毒素，对抗禁魔镣铐那持续不断的、侵蚀灵能和体力的阴寒力量，也对抗着这个陌生世界规则对自身能量体系的隐隐排斥。
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毒素异常顽固，如同跗骨之蛆，牢牢盘踞在神经和血管深处。镣铐的压制更是全方位、无死角的。每一次试图凝聚灵能，都像是在黏稠的沥青中艰难跋涉，耗尽心力，收效甚微。
但她没有放弃。一点点地梳理，一丝丝地剥离，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在黑暗中雕琢着那一线微弱的生机。血契另一端，黑曼巴的存在是她唯一的慰藉和定力来源，虽然联系微弱，但那股冰冷而强大的意志，始终如同遥远的灯塔，指引着她不要迷失在绝望的黑暗里。
脚步声。
由远及近，清脆，带着某种独特的、慵懒而富有韵律的节奏，是高跟鞋（或类似硬底靴子）敲击石质地面的声音。在这寂静得只有远处隐约惨嚎和滴水声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维娜丝紧闭的眼睛，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头顶那对因为虚弱和毒素而一直微微耷拉的银白猫耳，倏地竖了起来，耳廓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尽管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迟缓。身后的尾巴，也在镣铐的束缚下，绷紧了一瞬。
来了。
那个红发猫娘，“赤练”。
脚步声停在了铁栏外。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机械转动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混合着皮革、麝香、淡淡血腥，以及某种甜腻香水的熟悉气息，随着门外涌入的、稍微“新鲜”一点的污浊空气，飘了进来。
维娜丝缓缓睁开了眼睛。
赤练站在铁栏门口，逆着通道里稍微明亮一点（相对地牢而言）的晦暗光线，身影勾勒出一道火辣而危险的剪影。她依旧穿着那身暗红色皮革护甲，火红的长发似乎刚刚打理过，在昏暗光线下如同燃烧的暗火。碧绿的猫眼在昏暗中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芒，正上下打量着靠坐在角落、显得苍白而虚弱的维娜丝。
“睡得还好吗？我亲爱的小白猫~”赤练的声音带着那种惯有的、沙哑磁性的慵懒，但其中的戏谑和掌控感，比上次更加明显。她迈着猫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铁门，但没有上锁，仿佛笃定猎物已经无力逃脱。
维娜丝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抬眸，用那双即使虚弱、即使身处囚笼、却依然清澈而冰冷的红金异瞳，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恐惧、乞求，或是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被囚禁的不是自己。
这副样子，似乎让赤练更加愉悦了。她走到维娜丝面前，蹲下身，与维娜丝平视。距离近得维娜丝能清晰地看到她绿眸中自己苍白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更浓的、带着侵略性的麝香气味，以及……一丝极淡的、新的血腥味，似乎刚“处理”过什么“事情”。
“啧，这双眼睛，真是越看越漂亮，越看越……”赤练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维娜丝的脸颊，触感冰凉，带着皮质手套粗糙的纹理。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赏玩珍宝般的仔细，目光在维娜丝精致的五官、苍白的皮肤、以及那对因为虚弱而显得更加惹人怜爱的银白猫耳上流连。“……让人忍不住，想把它挖出来，泡在防腐液里，永远收藏起来。”
她的语气轻柔，仿佛在说一件浪漫的事，但话语中的残忍和变态，令人毛骨悚然。
维娜丝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只是任由她的手指拂过自己的脸颊，仿佛那触碰的不是自己的皮肤。只有那对被触碰的猫耳，几不可察地向后撇了撇，又迅速恢复，泄露了一丝本能的厌恶。
“不过别担心，小白猫，我暂时还舍不得。”赤练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绿眸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探究、占有欲和某种更深沉欲望的光芒，“我查过了，灰烬镇，甚至附近几个‘层’，最近都没有听说有哪个大人物丢了‘宠物’，或者哪个实验室有‘珍贵实验体’逃脱。所以，你很可能真的是从某个我们不知道的、更‘上层’或更‘偏远’的地方，‘掉’下来的。”
她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一个完全陌生的‘猫’族亚种，银发，红金异瞳，身上带着高阶守护灵的印记，却自身弱得可怜，还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有趣，太有趣了。你身上，一定藏着大秘密。”
她再次蹲下身，这次，她的目光落在了维娜丝手腕和脚踝上那沉重的禁魔镣铐上，尤其是镣铐内侧那些已经在她苍白皮肤上留下清晰红痕和细微血点的尖刺。
“这镣铐，戴着不舒服吧？”赤练的语气忽然变得“温柔”起来，甚至带着一丝“心疼”，“瞧瞧，这细皮嫩肉的，都勒出印子了。这镣铐不光锁灵能，还会慢慢吸走你的体力和生命力，时间久了，你这漂亮的小身板，可就垮了哦~”
她伸出手，不是去解开镣铐，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暧昧地，摩挲着维娜丝手腕上镣铐边缘的皮肤，感受着那下面细微的脉搏跳动。她的指尖带着刻意的挑逗，指甲轻轻刮过皮肤，带来一阵令人不适的麻痒。
维娜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垂下了眼睑，避开了赤练那过于灼热和具有穿透性的目光，也掩饰了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冰冷杀意。
“我知道，你很想挣脱，很想恢复力量，很想……离开这里，对吧？”赤练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的意味，如同恶魔的低语，“甚至，你或许还想着，等你那个‘守护灵’找到办法，或者等你自己恢复一点力量，就能反杀我，然后逃出去？”
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维娜丝的天真。
“没用的，小白猫。这里是‘暗爪’的地盘，这座地牢更是专门为你们这种‘特殊存在’准备的。镣铐是特制的，地牢有结界，外面还有我的人二十四小时看守。你那点微弱的力量，还有你那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守护灵’，在这里，翻不起什么浪花。”
她顿了顿，看着维娜丝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抿紧的苍白嘴唇，绿眸中的光芒更加幽深。
“所以，不如我们换个方式？”
赤练从自己紧身皮甲腰侧的一个暗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仅有拇指粗细、用半透明粉色晶石雕琢而成的细长瓶子。瓶身光滑，在昏暗光线下，内部似乎有粉色的、如同星云般缓缓流转的液体，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甜腻中带着一丝辛辣的香气。
这香气一出现，立刻冲淡了地牢里的霉味和血腥气，甚至隐隐压制了赤练身上的麝香味。它钻入维娜丝的鼻腔，让她被毒素和虚弱折磨的身体，竟然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渴望？仿佛干旱的沙漠旅人嗅到了绿洲的水汽。
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源自本能的警惕和排斥感，让她瞬间清醒。
“这是什么？”维娜丝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虚弱而有些沙哑，但语气依旧平静冰冷。
“好东西~”赤练晃了晃手中的粉色晶石瓶，里面的液体随着她的动作荡漾出迷离的光晕。“我叫它‘绮梦’。是我从一个很厉害的炼金术师那里，花了不小代价换来的。它不仅能快速中和‘幽影之吻’的毒性，补充你被镣铐吸取的体力和生命力，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暂时‘屏蔽’禁魔镣铐对你的压制，让你恢复一部分灵能操控力。”
她将瓶子举到维娜丝眼前，粉色的光晕映在她苍白的脸上，也映在那双平静的红金眼瞳中。
“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赤练的笑容变得暧昧而危险，“‘绮梦’的效果很强，但……也有一些小小的‘副作用’。它会放大你的感官，尤其是触觉和……某些方面的感受。它会让你更容易……放松，更容易接受……亲近。它会让你心里那些压抑的、不敢面对的渴望，变得清晰而强烈。”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维娜丝裸露在外的脖颈、锁骨，和被卫衣包裹的起伏，以及那双即使沾满污渍、依旧笔直光裸的长腿。
“简单来说，喝下它，你会好受很多，甚至能恢复一点自保的力量。但与此同时，你会变得……更加‘敏感’，更加‘诚实’，更加……需要陪伴和慰藉。”赤练的舌尖轻轻舔过自己有些干燥的下唇，绿眸中燃起两簇幽暗的火焰，“而这里，能给你‘陪伴’和‘慰藉’的，只有我。”
她将粉色晶石瓶，轻轻放在了维娜丝并拢的、戴着镣铐的膝盖上。瓶身微凉，透过单薄的牛仔短裤布料，传递到皮肤。
“喝下它，小白猫。然后，我们好好‘聊聊’。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秘密，你的来历，你的一切。而我，会保护你，照顾你，让你在这个该死的灰烬镇，过得舒服一点。甚至，如果你表现得好，让我满意……”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亲昵和诱惑，“我或许会考虑，给你更多的‘自由’，或者……帮你找到回去的路？”
她的手指，再次抚上维娜丝的脸颊，这次，指尖带着一丝灼热的温度。
“是继续戴着这该死的镣铐，在这阴冷的地牢里慢慢虚弱、腐烂，等待未知的命运？还是喝下它，得到解脱，得到力量，得到我的……‘宠爱’？”
赤练收回手，站起身，后退两步，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维娜丝，脸上是胜券在握的、混合了施舍和期待的笑容。
“选择权，在你哦，我亲爱的、迷路的、小白猫~”
“想好了，就喝下去吧~”
她留下这句话，又深深看了一眼维娜丝膝盖上那瓶散发着诱人光泽和甜腻气息的粉色药剂，然后转身，迈着慵懒的猫步，走出了铁栏，反手重新锁上了门。
“咔嚓。”
锁门声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通道尽头。
地牢里，重新只剩下维娜丝一个人，和膝盖上那瓶散发着不祥诱惑的粉色“绮梦”。
昏暗的光线下，粉色晶石瓶内的液体，依旧在缓缓流转，如同活物，散发着甜腻的、令人心神摇曳的气息。
喝，还是不喝？
一边是持续虚弱、灵能被禁、生死操于人手、前途未卜的绝境。
一边是快速恢复力量、但可能付出未知代价（尤其是那种赤裸裸的、关于“敏感”和“需要陪伴”的暗示）、并将自身秘密和部分自主权交予那个危险变态红发猫娘的“交易”。
这是一个陷阱。甜蜜的，包裹着糖衣的，但本质依旧是囚禁和控制的陷阱。
喝下去，或许能暂时摆脱眼前的虚弱和禁锢，但很可能落入更深、更难以挣脱的精神和欲望的牢笼。那个赤练，想要的绝不仅仅是“聊聊”和“陪伴”。
不喝，就要继续忍受镣铐的折磨和毒素的侵蚀，在虚弱中等待渺茫的转机，或者……更糟糕的命运。
维娜丝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瓶粉色药剂。红金异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倒映着瓶身迷离的光晕，深不见底。
她缓缓地，抬起戴着沉重镣铐、动作僵硬而迟缓的手，握住了那冰凉细滑的晶石瓶身。
触感微凉，但瓶内的液体，似乎隔着瓶壁，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诱人的暖意。
她将瓶子举到眼前，凑近，鼻尖轻轻耸动，嗅了嗅那股甜腻辛辣的奇异香气。
身体深处，那丝被毒素和虚弱压抑的、属于“猫化”本能的躁动和渴望，似乎又被这香气勾动了一下。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瓶身。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铁栏外那片深沉的、未知的黑暗。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极冷、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想好了吗？
她当然想好了。
只是，她的“想好”，或许和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红发猫娘，所期待的，不太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