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中央公园北侧相对僻静的出口，曼哈顿午后慵懒而繁华的街景，如同切换了场景的电影画面，瞬间扑面而来。阳光明媚，秋高气爽，街道两旁是各具特色的精品店、画廊、餐厅，以及……随处可见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咖啡馆。
黑曼巴没有选择那些连锁的、人声鼎沸的大型咖啡馆，而是带着维娜丝，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铺着鹅卵石的侧街。街角，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招牌是古朴的铜质、写着花体法文“L'Ombre du Temps”的独立咖啡馆，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放着几盆绿植和一些复古的书籍、唱片作为装饰，透着一股低调而雅致的文艺气息。
黑曼巴推开沉重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橡木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悠扬的叮当声。
咖啡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深邃。深色的木制家具，柔软的皮质沙发，墙壁上挂着一些抽象或风景油画，光线被刻意调暗，只靠几盏造型别致的壁灯和桌灯提供照明，营造出一种温暖、私密、仿佛与外界隔绝的静谧氛围。背景播放着轻柔的爵士钢琴曲，声音恰到好处，不会干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浓郁焦香，混合着淡淡的烘烤甜点和雪茄（或许来自某个角落的老顾客）的气息。
此刻不是高峰时段，咖啡馆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各处，或低声交谈，或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或安静地看书。没有人对走进来的这两位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女性投来过多惊讶的目光——在纽约，尤其是在这样的街区，什么样的怪人（或美人）都不算稀奇。
黑曼巴径直走向咖啡馆最深处、一个靠窗的、被半高书架隔开的、相对更加隐蔽的卡座。它步伐平稳从容，黑色长风衣的下摆在走动间划出利落的弧线，高挑挺拔的身姿，利落的黑色短发，以及那即使身处温暖室内也未曾摘下的、高高竖起的风衣领子（遮住了小半张脸），都让它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的精英感和神秘气息。
维娜丝跟在她身后，脚步还有些不习惯的虚浮（主要是心理上的），但比在公园时已经稳了许多。她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身上那套质感高级的米色羊绒长裙和开衫，以及即使被墨镜遮掩也难掩的出众气质，依然让她无法完全“隐形”。
两人在卡座面对面坐下。卡座是深棕色的皮质，柔软舒适。窗外是安静的侧街景色，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在深色的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一位穿着整洁白衬衫、系着黑色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侍者无声地出现，将两份皮革封面的精致菜单放在她们面前，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步之外等候。
黑曼巴甚至没有翻开菜单。它只是微微抬起头，熔金般的竖瞳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依旧清晰而冰冷，扫了一眼侍者，然后用那种独特的、沙哑磁性、带着鳞片摩擦质感、却在此刻环境下奇异地透着一股冷静、权威、近乎“女强人”在吩咐下属般的语调，清晰而平稳地开口：
“一杯Double Espresso，水温92度，萃取时间28秒，不要crema。用你们储藏室最里面、标着‘埃塞俄比亚 耶加雪菲 日晒 G1’的那包豆子，今天早上刚开的，我知道。”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准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对咖啡了如指掌的专业感。
侍者显然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复了平静，微微躬身：“好的，女士。那另一位小姐……？”
维娜丝还沉浸在黑曼巴那流利、精准、充满“内行”气息的点单中，有些没反应过来。她平时喝咖啡很简单，美式或者拿铁，偶尔卡布奇诺，哪里懂什么水温、萃取时间、豆子产地和等级？被侍者一问，她有些窘迫地翻开厚重的菜单，目光在一排排眼花缭乱、充斥着各种意大利文和法文名字的咖啡饮品中茫然地扫过。
就在这时，黑曼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带着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近乎“嘲讽”的语调，对着维娜丝，用那种“女强人”点评“下属”办事不力的口吻，慢悠悠地说道：
“怎么？我们‘曾经刀尖舔血的警官’，连杯咖啡都不会点？还是说，你平时只喝那种加了大量糖和奶、用来提神醒脑的、警察局休息室里的‘刷锅水’？”
维娜丝：“……” 她的脸颊瞬间涨红，握着菜单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墨镜后的红金眼瞳，羞恼地瞪向对面那个好整以暇、用熔金竖瞳“怜悯”地看着她的家伙。
刷、刷锅水？！她虽然对咖啡没那么讲究，但也不至于喝“刷锅水”吧！而且，它那是什么语气？好像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粗人”一样！
“我……”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对咖啡确实了解有限，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维护自己那可怜的、关于咖啡品味的“尊严”。
看着她这副窘迫又气恼的样子，黑曼巴眼中那冰冷的金色光芒，似乎愉悦地闪烁了一下。它没有再继续“嘲讽”，而是转向侍者，用那依旧冷静专业的语调，替她做了决定：
“给她一杯Flat White。豆子用你们常规的意式拼配就行，牛奶要全脂，温度65度，奶泡要细腻，拉花……随便。”它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再加一份你们今天的手工司康，配凝脂奶油和草莓果酱。”
侍者迅速记下，再次躬身：“好的，女士。请稍等。”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卡座里，重新只剩下她们两人。
维娜丝气鼓鼓地摘下墨镜（室内光线暗，戴着也不舒服了），狠狠瞪了黑曼巴一眼，但因为那层冰冷的“绝缘层”还在，她虽然气恼，却奇异地没有像之前那样，因为情绪激动而引发“弱点”区域的失控预警，这让她在羞恼之余，又感到一丝复杂。
“看什么？”黑曼巴似乎对她的瞪视毫不在意，甚至有些享受。它微微向后靠进柔软的皮质卡座里，姿态慵懒而优雅，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光滑的深色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极其轻微、却富有韵律的“笃笃”声。
“不会点咖啡很丢人吗？”维娜丝没好气地小声嘟囔，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试图压下脸上的热度。
“不丢人。”黑曼巴淡淡地说，熔金竖瞳平静地看着她，“只是显得你……嗯，没什么生活情趣，或者说，过于‘实用主义’？用你们人类的话说，就是个……‘粗人’。”
“粗人”！
维娜丝差点被那口水呛到！她用力放下水杯，玻璃杯底与木桌碰撞，发出不轻不重的“咚”一声，引得附近一桌正在看书的老妇人微微侧目。
“黑、曼、巴！”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你够了啊！”
什么“粗人”！她哪里“粗”了？！她明明……好吧，她承认，在“享受生活”和“精致品味”方面，她可能确实不如维多利亚，甚至不如眼前这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突然对咖啡这么“精通”的古老灵物！但也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吧！
看着她因为“粗人”这个评价而气得脸颊绯红、眼神冒火，却又因为环境和自身状态而不得不压抑着、只能咬牙切齿低声抗议的生动模样，黑曼巴的嘴角，那抹冰冷的、近乎恶劣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连带着它敲击桌面的手指，节奏也似乎轻快了一瞬。
“怎么，我说错了？”它微微歪了歪头，黑色短发利落的线条随之移动，额前的银白发丝在壁灯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光，“除了工作、训练、追捕犯人、处理‘异常’，你还会什么？懂品酒吗？懂鉴赏名画古董吗？懂欣赏歌剧或古典乐吗？甚至……懂怎么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一家不错的咖啡馆里，安静地喝一杯咖啡，享受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吗？”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砸得维娜丝哑口无言。
她……确实不懂。
或者说，没时间，也没心思去懂。
她的生活，在来到纽约“休假”之前，似乎只有两件事：工作，和与工作相关的训练、学习、以及……处理随之而来的各种麻烦和危险。“享受生活”？“精致品味”？那对她来说，是奢侈品，甚至是……不必要的“软弱”和“分心”。
所以，在它眼里，她就是个只知道埋头做事、不懂生活情趣的“粗人”？
这个认知，让维娜丝在气恼之余，又感到一阵莫名的……憋屈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自我怀疑？
难道……她真的活得这么……“糙”？
看着她从气恼到语塞，再到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自觉的茫然和自我怀疑，黑曼巴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它没有再继续“攻击”，只是用那双熔金竖瞳，平静地、带着一丝审视和评估意味地，看着维娜丝。
“不过，‘粗’有‘粗’的好处。”它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至少，目标明确，行动力强，不容易被无关的琐事和情绪干扰。在危机时刻，这是优点。”
维娜丝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它，有些不明白它怎么突然又“夸”起她来了？
“但你现在，不是在危机时刻。”黑曼巴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她身上那套柔软的羊绒衣物，和那张即使气恼也依旧精致、却写满了疲惫和紧绷的脸。“你在‘休假’。你的父亲让你来‘享受生活’，不是让你换个地方继续把自己绷成一根随时会断的弦，或者……瘫在床上自怨自艾。”
它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引导”的意味：“既然出来了，坐在这里了，就试着……放松一点。像旁边那个老太太一样，看看书，发发呆。或者，像你姐姐希望的那样，‘享受’一下这杯咖啡，这个下午。”
“试着，做个不那么‘粗’的人。哪怕，只是假装一下。”
维娜丝怔怔地看着它，看着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中，此刻似乎不再有嘲讽或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深邃。它的话语，如同石子投入她混乱的心湖，荡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它在……教她“享受生活”？用这种别扭的、带着嘲讽和“激将”的方式？
这时，侍者端着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将两杯咖啡和那份精致的司康，轻轻放在她们面前。
黑曼巴那杯Double Espresso，盛在一个小巧的、厚重的白色瓷杯里，液体漆黑浓稠，表面没有一丝泡沫（crema），散发着极其纯粹、浓郁、带着复杂果香和花香的咖啡气息。
维娜丝那杯Flat White，则装在宽口玻璃杯中，深褐色的咖啡与洁白的、细腻如天鹅绒般的奶泡层次分明，上面用奶泡拉了一个简单却精致的树叶图案。旁边小碟子里的司康，烤得金黄蓬松，配着雪白的凝脂奶油和鲜红的草莓果酱，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请慢用。”侍者低声说，然后再次退下。
黑曼巴端起那杯浓黑的Espresso，凑到唇边，微微抿了一小口。动作优雅自然，带着一种品尝珍馐般的专注和享受。它闭上眼睛，似乎在品味那复杂而强烈的风味在口腔中爆开的瞬间，然后缓缓咽下，喉结（如果有的话）微微滚动。
再睁眼时，熔金竖瞳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足的光芒。
“不错。”它低声评价了一句，然后看向还愣愣看着自己咖啡的维娜丝，抬了抬下巴，“你的。试试。”
维娜丝回过神，有些笨拙地，端起那杯漂亮的Flat White。温热的杯壁透过玻璃传来舒适的温度。她学着黑曼巴的样子，小心地抿了一口。
口感顺滑，温润。咖啡的醇香与牛奶的甘甜完美融合，奶泡细腻绵密，在口中化开，带来一种温暖而满足的感觉。没有她平时喝的美式那样苦涩提神，也没有卡布奇诺那么甜腻，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令人放松的平衡。
……好像，真的还不错？
她又喝了一小口，感受着那温暖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真的将胸中一些郁结的块垒，也稍稍融化了一丝。
然后，她拿起银质的小餐刀，切下一小块司康，抹上一点凝脂奶油和草莓果酱，送入口中。司康外酥内软，带着黄油和烘烤的香气，凝脂奶油醇厚，草莓果酱酸甜可口，组合在一起，是简单却令人愉悦的美味。
她慢慢地吃着，喝着，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和不自在，但渐渐地，在咖啡的香气、甜点的美味、爵士乐的轻柔、以及对面那个虽然依旧冰冷神秘、却似乎暂时收起了所有尖刺和压迫感的“同伴”的无声“陪伴”下，她紧绷的身体和神经，真的开始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