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纽约的喧嚣被牢牢隔绝在顶层公寓厚重的玻璃幕墙之外。主卧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极其柔和的、模仿月光的夜灯,在昂贵的深色地毯上投下朦胧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薰(雪松混合着淡淡的琥珀)舒缓安宁的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两个人(或者说,一人一灵)独特气息的、微妙而紧绷的氛围。
维娜丝穿着柔软的丝质睡裙,侧躺在宽大得离谱的定制大床的一侧,身体僵硬,呼吸轻浅,几乎不敢用力。她背对着床中央,面朝着落地窗外遥远而模糊的城市灯火,银白的长发披散在枕上,头顶的猫耳朵因为紧张而微微竖起,耳廓警觉地转向身后的方向。身后的尾巴,则在薄薄的丝被下,紧紧地、一动不动地蜷缩着,尾尖的绒毛都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
她睡不着。
尽管身体因为白天的“散步”、“咖啡馆”以及后续(在回家后)又进行了一轮严苛的灵能控制训练,而感到了久违的、真正的疲惫。尽管黑曼巴在晚餐后,就变回了那伪装成黑色手链的模样,沉默地盘绕在她的左手腕上,没有再以人形出现,也没有传递任何意念。尽管这间卧室,这张床,理论上应该是她最私密、最安全的“领地”。
但……她睡不着。
原因很简单。
在她身后,大床的另一侧,距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此刻正躺着……化形后的黑曼巴。
是的,它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在训练结束后就“消失”回手链状态,或者去别的房间(公寓里空房间很多)。而是在维娜丝洗漱完毕、换上睡裙、磨磨蹭蹭地爬上床之后,以一种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的姿态,也掀开被子,躺了上来。
就躺在她的旁边。
以一种放松却依旧带着某种奇异优雅感的姿态,平躺着。穿着与白天那身利落风衣风格类似、但材质似乎更加柔软贴身的黑色丝质睡衣(天知道它从哪里弄来的,或者是不是它灵能幻化的),黑色的短发在深色的枕头上散开,额前的银白发丝在微弱的夜灯光下格外显眼。双手交叠放在平坦的小腹上,眼睛闭着,熔金般的竖瞳被遮掩,只有那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阴影的、如同黑色鸦羽般的睫毛,和那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抿着一丝冰冷弧度的、带着鲨鱼齿的薄唇,显示着它的存在。
它没有碰触她。
甚至没有面向她。
只是平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得近乎没有,像一个最完美的、没有生命的、冰冷而俊美的雕塑。
但维娜丝就是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那高大的身影,那即使收敛了也依旧隐隐散发的、冰冷而强大的灵能波动,那独特而危险的、混合了古老气息和淡淡鳞片味道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她的“床伴”,不是普通人,甚至不是普通生物。
而是黑曼巴。
那个与她血契相连、古老强大、心思难测、昨夜才刚刚用化形后的姿态,对她进行了冰冷而充满掌控意味的“惩罚”和“标记”,今天白天又用那种别扭的方式“教”她“享受生活”的……存在。
现在,它躺在她身边。同床共枕。
这个认知,让维娜丝全身的神经都处于一种高度警惕、近乎痉挛的状态。即使她知道,黑曼巴(至少以它目前表现出的、似乎遵循某种“规则”或“趣味”的行为模式来看)应该不会在“睡觉”时对她做什么——它之前“承诺”过,在“需要”时才会“处理”她的弱点,而睡觉显然不属于“需要”时刻,而且它看起来也真的像是在“休息”。
但知道归知道,身体的本能和内心的不习惯,却无法轻易克服。
她太不习惯了。
不习惯身边有另一个“人”的气息和存在。
不习惯在睡觉时,需要分出一部分心神,去警惕和感知身侧的动静。
不习惯……和一个“男性”(虽然化形后是女性外貌,但维娜丝潜意识里,或者说基于血契的深层感知,依旧觉得黑曼巴的本质是某种无性别或偏“雄性”气质的古老灵物)同床共枕——即使对方看起来毫无“性趣”,也毫无侵犯意图。
这让她感觉自己的私人空间和安全感,被一种冰冷而强大的存在,无情地侵入了。即使这个“侵入者”,是她生死与共的血契伙伴。
她试图放松,试图命令自己入睡。但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背叛了她的意志,僵硬地维持着侧卧的姿势,连翻身都不敢,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惊扰到旁边那尊“雕像”,或者……引来什么不必要的“关注”。
时间,在寂静和紧绷中,缓慢地流逝。
窗外的城市灯火,似乎也黯淡了一些。夜,更深了。
维娜丝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疲惫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击着她紧绷的神经。但每当她即将被拖入睡眠的边缘时,身侧那清晰的、冰冷的存在感,又会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痛她的意识,让她瞬间清醒。
就在她又一次在昏沉与清醒之间挣扎,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
身侧,一直平静躺着的黑曼巴,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大的动作。只是交叠放在小腹上的、那只骨节分明、小麦色的手,微微抬起,然后,似乎是无意识地,朝着维娜丝侧卧的方向,轻轻搭了过来。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维娜丝披散在枕上的、银白色长发发梢的瞬间,停住了。
但就是这极其细微的动作,和那近在咫尺的、冰冷的、带着非人气息的指尖,让维娜丝如同被电流击中,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刚刚酝酿出的一丝睡意,顷刻间烟消云散!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它、它要做什么?!
难道……它并没有真的“睡着”?或者,它的“睡觉”和人类不同,会有无意识的动作?
维娜丝死死闭着眼睛,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紧张地“感受”着身侧的动静。她能清晰地“听到”(或者说感知到)自己狂乱的心跳,也能“感觉”到,那只冰冷的手,就悬停在她脑后发丝上方,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没有落下。
也没有收回。
就那样,悬停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维娜丝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充满未知威胁的“悬停”逼到再次崩溃边缘时——
那只手,缓缓地、极其轻柔地,落了下来。
不是粗暴的抓握,也不是挑逗的抚摸。只是用冰凉的、带着细微粗糙感的指尖,极其轻、极其缓地,触碰、然后,梳理了一下她枕边那几缕凌乱的银白发丝。
动作很轻,很慢,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笨拙”的温柔?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对身边“存在”的触碰。
梳理了两下,那只手,就重新抬起,收了回去,重新交叠放回了它自己的小腹上。
一切,重归平静。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轻微的触碰,只是维娜丝极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
但维娜丝知道,不是。
那冰凉的指尖触感,那梳理发丝的轻微力道,都真实得可怕。
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混乱疲惫的脑海中,荡开一圈圈更加复杂难解的涟漪。恐惧?疑惑?一丝难以言喻的、奇异的战栗?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感觉到,在那短暂的触碰之后,身侧那冰冷的存在感,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纯粹的、令人窒息的压迫和威胁了?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确认”和“连接”的意味?
这个感觉,让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丝。
或许……它真的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或许……它并没有“动手动脚”的意图,只是……嗯,像猫偶尔会用爪子碰碰同伴那样?
或许……同床共枕,对它而言,就像盘绕在她手腕上一样,只是一种更紧密的“连接”和“守护”方式?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她疲惫而混乱的脑海中翻腾。
但无论如何,那短暂的触碰之后,黑曼巴再没有任何动作。它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冰冷、仿佛亘古不变的“沉睡”姿态。
而维娜丝,在经历了最初的极致紧张和后来的混乱思考后,那积累到顶点的疲惫,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
紧绷的身体,一点点地,难以控制地,放松下来。
竖起的猫耳朵,也耷拉了下去。
蜷缩的尾巴,在薄被下舒展开来。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意识,终于沉沉地、坠入了黑暗而温暖的、无梦的睡眠之中。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似乎隐约感觉到,左手腕上,那伪装成手链的黑曼巴本体,传递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平稳和……温和的冰冷灵能波动,如同最轻柔的夜曲,拂过她疲惫的灵魂。
然后,是一片安宁的黑暗。
主卧里,重归寂静。
夜灯柔和的光晕,笼罩着宽大的床上,那两道一银一黑、保持着微妙距离、却奇异地透着某种无声和谐的身影。
一个,沉沉睡去,银发如瀑,猫耳放松,眉头不再紧蹙。
另一个,依旧平静“沉睡”,黑色短发利落,侧脸在阴影中线条冷硬,只有那交叠在小腹上的、小麦色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银白发丝的、冰凉柔滑的触感。
夜色,温柔地覆盖着纽约,也覆盖着这间公寓里,这对关系奇特、羁绊深重、正在以一种全新的、充满不适与试探的方式,学习“共存”与“相处”的……血契伙伴。
同眠,或许艰难。
习惯,或许漫长。
但至少今夜,在疲惫和那丝难以言喻的、冰冷而“笨拙”的触碰之后,维娜丝终于得以沉睡。
而化形后的黑曼巴,也依旧以它自己的方式,“守护”在侧。
新的日常,以这样一种令人哭笑不得、却又无法挣脱的方式,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