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累累的欧宝“闪电”卡车，如同从地狱边缘挣扎出来的钢铁野兽，拖着一身硝烟和尘土，终于冲出了那片被空袭警报和高射炮火笼罩的、混乱的死亡区域。林璟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将油门踩到底，沿着乡间小路疯狂向前。肩膀的伤口在颠簸和冷汗刺激下传来阵阵刺痛，但他此刻已无暇顾及。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但黎明前的黑暗，依然浓厚如墨，将法国北部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笼罩在一片凄凉的寂静之中。远处的爆炸声和枪声终于稀疏下去，但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硝烟气息，以及路边偶尔出现的、被焚毁的车辆残骸和倒塌的房屋，无不提醒着他们战争的存在。
“暂时……安全了？” 林璟嘶哑着嗓子，透过后视镜警惕地观察着来路。后方只有扬起的尘土和空荡荡的道路，没有追兵的迹象。
“暂时。” 林晓白也松了口气，但她的异色瞳依旧警觉地扫视着周围。她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刚才那场“飙车”和空袭，即使是她也感到了精神上的疲惫。“不过，这里离刚才的地方还不够远，而且这辆卡车目标太明显了。”
确实，一辆涂着德军野战涂装的欧宝卡车，在沦陷区的乡间小路上行驶，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目标。无论是遇到德军巡逻队，还是被抵抗组织误认为是敌人，都会带来无穷麻烦。
“我们需要换车，或者至少……换身行头。” 林璟沉声道，开始减速，目光在道路两旁搜索着可能的藏身处或废弃的农舍。“油也快没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找到合适的地点，一阵由远及近的、与卡车引擎截然不同的、低沉而有力的发动机轰鸣声，伴随着履带碾过路面的铿锵声响，从他们后方传来！
林璟的心猛地一沉，透过后视镜看去——只见后方道路的转弯处，两盏雪亮的车灯猛地刺破黑暗，紧接着，一辆造型低矮、线条硬朗、车顶上装着一个开放式旋转炮塔、炮塔上架着一挺MG34通用机枪的……装甲车，咆哮着冲了出来！
是德军的轻型装甲侦察车！Sd.Kfz.223型！典型的四轮驱动，敞篷炮塔，机动灵活，常用于巡逻和侦察！看它来势汹汹的样子，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该死！被发现了！” 林璟咒骂一声，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是刚才逃窜时动静太大，还是那辆卡车的特征被防空阵地或附近的德军观察哨发现了？
来不及细想，那辆Sd.Kfz.223已经发现了他们，车顶的MG34机枪猛地调转枪口，炮塔里的德军士兵高声呼喝着什么，显然是命令他们停车！
“坐稳了！” 林璟怒吼一声，猛地将油门踩到底，同时猛打方向盘，卡车如同受惊的兔子，再次疯狂地加速，冲向前方！
“砰砰砰——！！！”
回应他们的，是MG34机枪清脆而致命的点射！子弹如同冰雹般泼洒过来，打在卡车后车厢的帆布和钢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噗”声和金属撞击声！后车厢瞬间被打出无数个窟窿！
“他们开火了！” 林璟伏低身体，操控着卡车在狭窄颠簸的小路上做着不规则的规避动作。但欧宝卡车的速度和机动性，如何能与专业的军用装甲侦察车相比？距离在迅速拉近！
“小蛇！后面！” 林晓白对着后车厢喊道。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后车厢的帆布帘猛地被掀开一角！一直沉默的黑曼巴，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车厢尾部，面对着后方追击的装甲车。它没有化形，依旧保持着人类的外貌，但那双熔金般的竖瞳，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冰冷地锁定了那辆越来越近的Sd.Kfz.223。
然后，它抬起了一只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没有耀眼的光芒。
只是对着那辆装甲车的方向，五指，轻轻一握。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结构被无形巨力强行扭曲、折断的声响，从后方传来！
只见那辆正在全速追击、机枪狂喷火舌的Sd.Kfz.223，左侧前轮与车轴连接处，毫无征兆地、诡异地……向内塌陷、扭曲！整辆车瞬间失去平衡，如同醉汉般，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和撕裂声，车头猛地一歪，狠狠撞向了路旁的一棵大树！
“轰！”
撞击并不算特别猛烈，但足以让装甲车停了下来，车头顶在树干上，引擎盖变形，冒起了白烟。炮塔里的德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摔得七荤八素，机枪也停了下来。
危机暂时解除。
但林璟知道，这只能拖延片刻。那辆装甲车可能很快就能修复（如果损坏不严重），或者用无线电呼叫更多支援。他们必须立刻离开主干道，消失在乡野之中。
他看准前方一条更窄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岔路，毫不犹豫地拐了进去。卡车冲进齐腰深的荒草和灌木丛，剧烈颠簸，仿佛随时会熄火或陷住。但林璟不管不顾，咬牙将车开到了小路尽头的一片茂密的树林边缘，这才猛地停下，熄火。
“快！下车！进林子！” 他率先跳下车，也顾不上包扎肩膀的伤口，伸手就去拉副驾驶门。
林晓白也抱着她的古籍跳了下来，动作轻盈。黑曼巴则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边。
三人迅速钻进了茂密的树林，将伤痕累累、冒着烟的卡车遗弃在草丛中。
树林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他们不敢停留，继续向林子深处走去，希望能找到更隐蔽的藏身之处，或者……其他的出路。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隐约传来水流的声音，似乎有一条小溪。他们循声走去，果然看到一条不宽的小溪在林中潺潺流淌。溪水清澈，在渐亮的晨光中泛着微光。
“在这里休息一下，处理下伤口，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林璟靠着一棵大树坐下，终于有机会查看肩膀的伤势。弹片划开的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将衣服浸湿了一大片，看起来有些狼狈。
林晓白走到溪边，蹲下身，用溪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她精神一振。她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紫色的、在这个时代显得过于扎眼的“操作服”，又摸了摸头顶那对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毛茸茸的雪白猫耳朵，眉头微微蹙起。
“我们这个样子，太显眼了。” 她低声说道，异色瞳看向林璟，“需要伪装。”
林璟点了点头，目光在林中搜索。突然，他眼睛一亮，站起身，走到不远处一堆被落叶半掩的杂物旁——那看起来像是某个猎人或者樵夫遗弃的临时营地，散落着一些破旧的麻袋、生锈的铁罐，还有……一顶沾满泥土、但大致完好的、灰扑扑的、样式老旧的法国平民常戴的宽檐毡帽。
“这个或许有用。” 林璟捡起帽子，拍了拍上面的泥土，递给林晓白。
林晓白接过帽子，好奇地看了看，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帽子戴在了头上。
宽大的帽檐瞬间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巧妙地……将她那对竖起的、雪白的猫耳朵，压在了帽子下面！虽然帽子因为里面藏着耳朵而显得有点鼓囊囊的，形状怪异，但在昏暗的林间光线和帽檐的阴影下，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异常。而且，这种老旧的平民帽子，本身就显得有些邋遢和不规整，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怎么样？” 林晓白微微抬头，露出帽檐下一双闪烁着好奇光芒的异色瞳，和线条优美的下巴。那顶灰扑扑的旧帽子戴在她头上，非但没有掩盖她的美貌，反而增添了一种奇特的、略带风霜和神秘的气质，仿佛一个流落乡间的、没落贵族家的小姐。
“很好。” 林璟点了点头，至少解决了最显眼的特征。“衣服……暂时没办法，希望不会遇到太多人。”
就在这时，黑曼巴忽然抬起头，熔金竖瞳望向树林深处的某个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有人来了。” 它低声说道，声音冰冷。
林璟和林晓白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果然，树林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谨慎的、脚踩在落叶和枯枝上的沙沙声，以及隐约的、压低的人声交谈。不是德语的生硬腔调，而是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法语。
“……刚才的枪声和爆炸，就是这边……”
“……看到了，有卡车开进来……”
“……小心点，可能是德国人的陷阱……”
“……看看再说……”
是法国人！而且，听这谨慎小心的语气和内容，很可能不是普通的平民，而是……游击队？或者地下抵抗组织成员？
林璟的心再次提了起来。遇到游击队，是福是祸，难以预料。他们现在这副模样——一个穿着奇怪、带伤、说德语的“军官”（林璟），一个戴着旧帽子、衣服古怪、容貌惊人的“少女”（林晓白），还有一个气质冰冷、沉默寡言的“随从”（黑曼巴）——怎么看都不像好人，也不像普通的落难者。
“怎么办？” 林璟用极低的声音问道，看向林晓白和黑曼巴。硬拼？他们弹药有限，而且不想与可能是盟友的抵抗组织交恶。解释？他们的来历太过离奇，根本说不清。
林晓白也微微蹙眉，异色瞳在帽檐阴影下快速转动。她看了一眼黑曼巴，又看了看林璟，忽然，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带着点狡黠的弧度。
她伸出手，快速在地上抓了两把泥土，不由分说，轻轻抹在了林璟脸上和衣服伤口附近，让他的狼狈和“血迹”看起来更加逼真。然后，她自己也抓起一把泥土，在脸颊和衣服上随意抹了抹，弄花了那张过于精致的脸。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那股属于研究者的冷静和“祖宗”的慵懒危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恐、无助、楚楚可怜、却又带着一丝坚韧的、属于乱世少女的神情。她甚至微微缩了缩肩膀，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娇小和需要保护。
然后，她看向黑曼巴，用眼神示意它“收敛”一下那身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黑曼巴瞥了她一眼，虽然没有改变表情，但周身那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确实瞬间收敛了许多，变得如同一个普通的、沉默的护卫。
做完这一切，林晓白对着林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树丛缝隙间晃动的人影了。
林璟会意，也迅速调整状态，脸上露出疲惫、伤痛和一丝强撑的镇定，他靠在树上，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按在腰间（那里有他从卡车上顺来的一把鲁格P08手枪，但并未拔出），另一只手则垂在身侧，做出无力状。
几秒钟后，五个身影，如同幽灵般，从树林的阴影中悄然现身。
他们穿着混杂的衣物，有的像农民，有的像工人，头上戴着贝雷帽或便帽，手里端着老旧的勒贝尔步枪或德国产的毛瑟步枪，甚至还有一把砍柴用的斧头。他们脸上涂抹着黑灰，眼神锐利而警惕，动作矫健，无声地散开，呈半圆形，将溪边的三人隐隐包围。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精悍、留着短须、眼神如同鹰隼般的男人。他手里端着一把保养得不错的毛瑟98K步枪，枪口虽然微微下垂，但手指紧扣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抬起射击。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狼狈的林璟、脸上沾着泥土却难掩丽色、戴着旧帽子微微发抖的“少女”林晓白，以及沉默站在一旁、气质冷硬的黑曼巴身上，缓缓扫过。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有溪水潺潺，和树林深处隐约的鸟鸣。
那为首的短须男人，盯着林璟看了几秒，又仔细看了看林晓白帽檐下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异常醒目的、颜色各异的眼睛，最后，目光落在林璟肩膀那明显是新鲜枪伤的血迹上。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法国北方口音，语气充满了不信任和审视：
“你们是谁？”
“从哪里来？”
“为什么在这里？”
“还有……”
他的枪口，微微抬起，指向了林璟。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德国人？”
“还是……别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