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宝“闪电”卡车如同夜色中的幽灵,沿着法国乡间颠簸的土路,朝着远离海岸、也远离那座刚刚被他们“烟花”送走的机场的方向,缓慢而艰难地前行。林璟全神贯注地驾驶着,尽量避开主干道和可能有灯光的村镇,同时还要忍受着旁边副驾驶座上,那持续不断、充满诡异安宁感的、响亮的呼噜声。
林晓白被黑曼巴“专业”的手法彻底“驯服”(或者说,放倒),此刻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态瘫在座椅里,深紫色的“操作服”有些凌乱,银白的长发散开,脸颊泛着红晕,双目紧闭,嘴角甚至流出了一丝可疑的、晶莹的口水(或许是“月华凝露”的残效?)。雪白的猫耳朵在黑曼巴已经收回、但余威尚在的手掌附近,依旧舒适地耷拉着,随着卡车的颠簸微微晃动。那清晰的呼噜声,如同某种奇特的引擎伴奏,在驾驶室里回荡。
黑曼巴则已经回到了后车厢的阴影中,恢复了那副沉默如雕塑的姿态,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撸猫”行为从未发生过。
林璟强迫自己忽略掉旁边这“有辱斯文”(对祖宗而言)的景象,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道路和周围的环境中。夜越来越深,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辰在云层间隙闪烁,勉强勾勒出道路两侧田野和树林模糊的轮廓。风更冷了,带着湿气和硝烟残留的味道。
他看了眼油表,指针已经滑落到危险区域。这辆卡车在被他们“征用”前显然没有加满油。必须尽快找到燃料补给,或者……换乘工具。但在这个时代,在敌占区,这谈何容易。
就在林璟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
“呜——呜——呜——!!!”
一阵凄厉、悠长、穿透力极强的、金属摩擦般的尖啸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的寂静,从遥远的方向传来,迅速由远及近,笼罩了整片区域!
是防空警报!
二战时期特有的、手摇或电机驱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防空警报声!
林璟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踩下刹车,卡车在土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堪堪停住。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警报声并非来自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隐约传来,此起彼伏,仿佛整片地区都被惊动了。紧接着,远处的地平线上,几个不同方向,猛地亮起了数道雪白的、巨大的光柱,如同巨人的手指,刺破夜空,开始缓缓地、交叉地扫过天空!
探照灯!德军的大型防空探照灯!
“见鬼!是空袭警报!” 林璟低骂一声,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们不仅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还他妈正好赶上了这个时代的“日常节目”——夜间空袭!而且听这警报的规模和探照灯的数量,规模恐怕不小!
几乎在警报响起、探照灯亮起的同一时间——
远方天际,传来了低沉而密集的、如同闷雷滚过天际的轰鸣声!不是雷声,是……大量的、多引擎重型轰炸机编队飞行时发出的、特有的、震撼人心的噪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迅速变得震耳欲聋!即使隔着厚厚的云层和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其中蕴含的、毁灭性的力量!
紧接着,云层被撕裂,月光和星光短暂地透出,照亮了天空中出现的一群……庞然大物!
是轰炸机!庞大的、四引擎的、轮廓熟悉的……英国皇家空军的“兰开斯特”重型轰炸机!数量之多,几乎遮蔽了一小片天空!它们排列成紧密的箱形编队,在夜空中平稳地飞行,机翼下的皇家空军标志如同死神的眼睛。
它们的目标显然不是这片偏僻的乡野,而是更远处——可能是某个重要的铁路枢纽、军工厂、或者港口。但它们的航线,似乎恰好经过了林璟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上空!
“趴下!抓紧!” 林璟对着后车厢吼了一声(虽然知道黑曼巴可能不需要),自己也下意识地伏低了身体。他知道,轰炸机群出现,意味着……
果然,几秒钟后,下方地面上,德军的高射炮阵地开火了!
“咚咚咚咚咚——!!!”
“砰砰砰——!!!”
沉闷的、如同重锤敲打铁皮的20mm、37mm小口径高射炮的速射声,和更加沉重、震撼的88mm、105mm重型高射炮的轰鸣,几乎同时从几个方向炸响!橘红色的炮口焰在黑暗中不断闪现,将地面映照得忽明忽暗!无数发曳光弹如同逆飞的流星,拖着明亮的轨迹,组成一张稀疏却致命的火网,扑向夜空中那些庞大的黑影!
高射炮弹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团黑色的烟云,在轰炸机编队周围不断绽放,发出沉闷的爆炸声。偶尔有炮弹击中目标,炸开更大的火球,但大部分轰炸机依旧顽强地保持着队形,继续向前飞行。
而空中的“兰开斯特”机群,显然也发现了地面的防空火力。它们开始进行小幅度的机动,同时,机背和机尾的炮塔也开始喷吐火舌,用.303英寸或.50口径的勃朗宁机枪,对地面的探照灯和高射炮阵地进行压制射击!机枪子弹的曳光如同红色的雨丝,从空中倾泻而下!
一时间,这片原本寂静的法国乡野上空,变成了激烈空战的战场!爆炸声、机枪声、引擎轰鸣声、炮弹破空声、以及地面上惊慌的呼喊和奔跑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令人心神俱裂!
“该死!该死!该死!” 林璟死死抓着方向盘,看着窗外那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们的卡车停在空旷的土路上,简直就像个活靶子!无论是被流弹击中,还是被轰炸机的炸弹(如果它们在这里投弹)波及,都必死无疑!
“不能停在这里!走!必须走!” 他嘶吼着,重新发动卡车,也顾不上隐藏行踪了,将油门猛地踩到底!
老旧的欧宝“闪电”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轮胎在土路上疯狂刨动,扬起大股烟尘,如同受惊的野牛,朝着与轰炸机群航向垂直、也是远离主要防空火力点的方向,疯狂冲了出去!
飙车!在1940年代法国乡间的土路上,在头顶激烈的空战和随时可能落下的炮弹、子弹、甚至炸弹的威胁下,亡命飙车!
卡车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疯狂颠簸、跳跃,仿佛随时会散架。林璟将驾驶技术发挥到了极致,死死把住方向盘,躲避着路上较大的坑洞和障碍物,同时还要分神观察天空和地面的情况。
一串20mm高射炮的曳光弹,如同死神的鞭子,从他们卡车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扫过,打在地上溅起一连串的土石,吓得林璟魂飞魄散,猛打方向盘,卡车险之又险地擦着一棵树的树干掠过,车身剧烈摇晃。
“砰!” 一发不知道是流弹还是小口径炮弹的爆炸,在卡车右侧后方不远处炸开,气浪掀得卡车猛地一歪,后车厢的帆布被弹片撕开了几道口子!
“抓紧!” 林璟再次嘶吼,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凭借着本能和一点点运气,在枪林弹雨和爆炸的火光中,驾驶着这辆偷来的卡车,玩命地狂奔!
副驾驶座上,原本被“撸”到瘫软、呼噜震天的林晓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动地的爆炸和剧烈颠簸惊醒了。
“唔……喵嗷!”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惊吓的猫叫,迷蒙的异色瞳瞬间恢复清明,但里面还残留着被“顺毛”后的慵懒水汽和此刻的惊愕。她下意识地坐直身体,雪白的猫耳朵因为受惊而笔直竖起,警惕地转动,捕捉着周围可怕的声音。
“发、发生什么了?!” 她看向窗外,当看到夜空中那庞大的轰炸机群、交织的探照灯光柱、漫天飞舞的曳光弹和不断炸开的炮火时,即使是她,眼中也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哇哦……好……热闹?”
她的用词,在这种生死关头,依旧带着一种研究者式的、不合时宜的“客观”和“兴趣”。
“空袭!英国人的夜间轰炸!我们被卷进去了!” 林璟头也不回地吼道,声音因为紧张和车辆的咆哮而嘶哑,“抓紧!我们要冲出这片区域!”
“哦……” 林晓白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情况的严重性。她没有再发出那种悠闲的惊叹,而是迅速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自己稳稳固定在颠簸的座椅上,同时,她伸出手,再次按在了驾驶舱的金属框架上。
这一次,没有暗紫色的灵能光芒。但她那双异色瞳,却紧紧盯着前方道路,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在瞬间计算着无数种可能的路线、规避动作、以及……危险。
“左前方有小路!拐进去!避开主路!” 她突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快速,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慵懒和迷糊。
林璟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左前方——那里确实有一条被杂草半掩的、更窄的土路岔口,在爆炸的火光中若隐若现。他来不及多想,相信了林晓白在这种时候的“直觉”(或者“计算”),猛地一打方向盘!
卡车发出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车身以一个惊险的角度,冲进了那条狭窄的小路!小路更加崎岖难行,颠簸得几乎让人骨头散架,但确实暂时远离了主路上最密集的防空火力和可能的轰炸航线。
然而,危险并未远离。
一发偏离目标的高射炮弹,在不远处的田野里炸开,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如同暴雨般砸在卡车上,哐哐作响!更可怕的是,一块灼热的弹片,“哐当”一声,击穿了驾驶室一侧单薄的车门,擦着林璟的肩膀飞过,将另一边的车窗玻璃打得粉碎!玻璃渣四溅!
“嘶——” 林璟倒抽一口凉气,肩膀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握住方向盘,没有松手。
“你受伤了!” 林晓白看到了他肩膀衣物被划破和渗出的血迹。
“小伤!死不了!” 林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睛依旧盯着前方,油门丝毫未松。
天空中的空战还在继续。轰炸机群似乎已经飞过了这片区域,朝着更远的目标而去,但德军的防空火力并未停歇,仍在对着远去的机尾疯狂射击。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徒劳地扫来扫去。
而地面上,因为空袭警报和激烈的对空射击,彻底陷入了一片混乱!
远处隐约可见的村镇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又迅速熄灭,传来惊慌的狗吠和隐约的哭喊。更近一些的地方,似乎有军车和摩托车的引擎声在靠近,可能是德军的巡逻队或赶去支援防空阵地的人员。
他们的卡车,在这片混乱中,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吞噬。
“不能停!继续开!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林璟嘶哑地命令着自己,也命令着这辆伤痕累累的卡车。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肾上腺素飙升到了极限,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凶狠和坚定。
为了活下去。
必须冲出去!
卡车咆哮着,在狭窄崎岖、危机四伏的小路上,继续亡命狂奔,将身后的爆炸、火光、警报和混乱,一点点地甩在身后,驶向更深的、未知的、被战争阴云笼罩的夜色深处。
而副驾驶座上,林晓白已经收回了按在舱壁上的手,重新抱紧了膝上的古籍。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恢复了清明、却更加深邃的异色瞳,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充满了毁灭与混乱的夜色,雪白的猫耳朵微微抖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危险的气息,尾巴紧紧蜷缩在身侧。
后车厢里,黑曼巴依旧沉默。
但在这片由爆炸、枪声、引擎咆哮和亡命疾驰构成的、混乱到了极致的交响乐中……
一种奇异的、临时性的、在生死压力下被迫形成的、脆弱的“默契”与“同舟共济”……
似乎,悄然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