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飞了很久。
贝露薇自己也说不清“很久”是多久。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又从西边往山后面躲。她低头看下面的风景——山已经变矮了，森林变得稀疏，偶尔能看见一小片一小片平整的土地，像是被人开垦过的痕迹。
她揉了揉眼睛。
飞了整整一天，眼睛有点酸。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淡淡的重影。
“该找个地方过夜了。”她自言自语。
毯子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
贝露薇往下看，想找个适合落脚的地方。但下面既没有村庄，也没有山洞，只有连绵起伏的丘陵和一片接一片的树林。真要在这里着陆，说不定甚至不如昨天那样，比如找个树杈子凑合一晚——然后半夜被猫头鹰叫醒，发现那家伙正蹲在另一根树枝上，歪着脑袋盯着她看。
她可不想跟猫头鹰大眼瞪小眼。
正想着，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一种刚才完全注意不到的颜色，似乎是瞬间产生的一样。
灰的？不是树的绿，也不是土的黑，是那种……石头的灰？
贝露薇眯起眼睛细看。那灰色越来越大，渐渐显露出轮廓——是建筑。有房子，有街道，还有一座高高的塔，又像是树，在夕阳下泛着暖色的光。
“太好了！”她刚欢呼出声，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是什么地方？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砰”的一声巨响。
一股巨力从侧面撞上来，把她整个人从毯子上掀飞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
贝露薇在空中手舞足蹈，拼命伸手去够那张毯子。毯子就在她旁边三尺远的地方，打着旋儿往下掉，那些发光的线条此刻乱成一团，像受惊的蛇。
她抓住了。
指尖刚碰到毯子的边缘，整个人就被带着往下坠。风在耳边呼啸，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死死攥着毯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
摔死的话，老爹会不会哭？
地面越来越近。
她闭上眼睛。
然后——
“噗。”
软绵绵的。
贝露薇睁开眼，发现自己脸朝下趴在一堆草丛里。草叶子戳进鼻孔，痒得她打了个喷嚏。
她撑起身体，动了动胳膊，又动了动腿。好像没断。
毯子就在她身下，还发着淡淡的光，一副“不关我事”的样子。
“你……”贝露薇刚想骂它两句，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咿咿咿咿咿！”
她扭头一看，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个人正捂着脑袋满地打滚。
那人穿着长长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尖尖的帽子——不过此刻帽子歪在一边，帽尖戳进了土里。她身边躺着一把扫帚，木头把儿上有一道新鲜的裂痕。
贝露薇爬起来，气冲冲地走过去。
“你怎么走路不看路的？！”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在空中，哪来的路？
那人听见声音，停止了打滚，抬起头来。
月光下，那是一张和她差不多年纪的脸。被深红色的头发包裹着，圆圆的，有点婴儿肥，眼睛很大，此刻正泪汪汪地盯着贝露薇。她的额头正中央，鼓起一个大包，又红又亮，像刚长出来的角。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一骨碌爬起来，双手合十，拼命道歉，“我刚学会骑扫帚，还不太会拐弯！别吊销我的飞行证！求你了！”
贝露薇愣住了。
飞行证？那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人见她不出声，以为她不肯原谅，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练了好久才考到的飞行证！要是被吊销了，我就得重新考！重新考好难的！之前就考了三次才过！”
贝露薇眨眨眼，又眨眨眼。
她完全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
但看着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她突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毕竟撞到人，两个人都有错。她自己也光顾着看风景，没注意前面有东西飞过来。
“算了。”她摆摆手，“我们都别追究了，各退一步吧。”
那人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你不举报我？”
“举报？举报什么？”
“举报我驾驶……啊不是，飞行不规范啊！偷偷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我这次没带飞行证嘿嘿。”那人凑上来，一把抓住贝露薇的手，“你真是太好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好了！对了，你的番号是什么？我们交个朋友吧！”
番号？
贝露薇一脸茫然。
那人见她这副表情，恍然大悟似的，从袍子里掏出一张小卡片塞进她手里：“这是我的名片！我是巫师会律阿么尔分会的见习巫师，还没有番号。你应该是很厉害的巫师吧？刚才撞得那么重，你一点事都没有！”
贝露薇低头看那张卡片。
上面印着几行字，用的是她不太熟悉的文字，但勉强能看懂——
“茉丝莉·瑰莉，巫师会律阿么尔分会见习巫师”。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布理奇第三飞行学校毕业，飞行证号：BRI-8743-92F”。
“巫师？”贝露薇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人，“茉丝莉……瑰莉？听名字不像本地人。你是哪个部族的？”
这回轮到茉丝莉愣住了。
“部族？”她歪着脑袋，“什么部族？”
“就是……”贝露薇想了想，“你从哪里来的？你祖上从哪里来的？”
“我从星际来的啊！”茉丝莉理所当然地说，“布理奇，你知道吧？就是那个有好多塔的城市！我从小在那里长大！”
贝露薇沉默了。
星际？那是什么地方？
她隐约觉得，自己可能遇上了一个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
“等等。”茉丝莉突然注意到她手里的东西，“你没有扫帚？”
她指着那张毯子，眼睛瞪得溜圆。
“你靠这个飞的？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还会发光？”
“这是……”贝露薇犹豫了一下，“这是我们部族的秘宝。可以载人飞行。”
“秘宝？”茉丝莉的眼睛更亮了，“好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听说台畔那边还有人能蹬着空气就起飞呢，没想到是真的那么多种神奇的飞行方式！”
“台畔？”
“就是海那边啦！”茉丝莉挥挥手，“我也没去过，都是听说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哪里人？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贝露薇一时不知道先回答哪个。
“我叫贝露薇。”她说，“来自萨拉托弥。是个旅行者。不是巫师。”
“萨拉托弥？”茉丝莉皱眉想了想，“没听过这个地方……蔓南地区的吗？”
“蔓南？”
“就是这片区域的总称啦！”茉丝莉指了指周围，“我们现在在蔓南地区。你不知道吗？”
贝露薇摇摇头。
她只知道一直往北飞，飞了很久，具体到了哪里，她真不知道。
茉丝莉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
“你这个人好有意思！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到处飞！”
贝露薇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对了，”茉丝莉收起笑容，“我们总不能在这儿待着吧？天都黑了。迦拉城就在附近，我刚从那飞出来就和你撞在了一起。现在这个样子也没办法继续任务了，需要先回去，要不要一起？”
贝露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透过树林的缝隙，确实能看到一点灯光。那灯光暖暖的，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好。”她点点头。
两人收拾好东西，开始往灯光的方向走。
茉丝莉的扫帚把儿裂了一道口子，飞是飞不起来了，只能扛在肩上。她走两步就摸一下额头上的包，龇牙咧嘴地吸冷气。
“疼吗？”贝露薇问。
“你说呢！”茉丝莉瞪她，“这么大一个包，换你试试！”一旦熟络起来，茉丝莉反而开始怪罪起贝露薇来了。
“对不起啊。”贝露薇也有点过意不去，“我刚才也没看路。”
“算了算了，都撞了，还能怎么办。”茉丝莉摆摆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经常撞？”
“也不是经常……就……”茉丝莉掰着手指数，“第一次是考试的时候，撞墙上去了。第二次是练习拐弯，撞树上了。第三次是出任务，撞鸟了。第四次就是今天，撞你了。”
贝露薇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茉丝莉鼓着脸，“我真的是很努力在学的！就是……就是有点笨手笨脚而已！”
“我没笑你。”贝露薇收起笑容，“我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真的？”
“真的。”
茉丝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也笑了。
“你也有意思。”她说，“我第一次见有人用毯子飞的。你那个毯子，真的能飞？”
“能啊。”贝露薇拍拍抱在怀里的毯子，“就是不太好控制。降落的时候经常摔。”
“那你还不如学骑扫帚呢！”茉丝莉兴奋起来，“我教你啊！虽然我飞得不太好，但教初学者还是可以的！我们巫师会有专门的教材，从平衡开始练，然后练直线，然后练拐弯，然后练加速减速，然后——”
“等等。”贝露薇打断她，“巫师会是什么？”刚想起茉丝莉名片上似乎也出现了这样的字眼，不过似乎忘记了询问。
茉丝莉瞪大眼睛。
“你不知道巫师会？”
“不知道。”
茉丝莉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天哪。”她说，“你居然不知道巫师会！你从哪个山沟里来的？”
“不是山沟，是萨拉托弥。”贝露薇认真地说。
茉丝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才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我给你讲讲。”她清了清嗓子，“巫师会呢，是一个很古老的组织。听说是黄金时代就有的，几百年了。一开始是几个修道院的修士搞的，他们对巫术感兴趣，就凑在一起研究。后来慢慢发展，越搞越大。”
“黄金时代？”
“就是很久很久以前啦！”茉丝莉挥挥手，“那时候的巫师可厉害了，能呼风唤雨，能移山填海，能……”
她想了想。
“能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传说得很厉害。不过现在不行了，现在的巫师，大多只会魔术。”
“魔术？”
“就是那种……”茉丝莉比划着，“用咒语和手势，或者说咒语都没有，然后让东西动起来，让火点起来，让水变出来之类的。跟以前的巫术比，差远了。所以我们这些只会魔术的，严格来说不叫巫师，叫魔术师。”
“那你刚才说自己是巫师？”
“因为现在巫师会收人标准放宽了啊！”茉丝莉理直气壮地说，“从上上个总会长克迪尔那先生开始，只要是会一点巫术相关的，不管你是正统巫术还是现代魔术，都能加入。所以我们现在都自称巫师，反正也没人较真。”
贝露薇想了想。
“你说的巫术……是不是用驭灵术驭使精灵？”
“精灵？”茉丝莉眨眨眼，“什么精灵？”
“就是……”贝露薇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看不见的东西。我们部族的人，可以用秘术驭使他们。打猎的时候让它们帮忙追猎物，赶路的时候让它们帮忙背东西，飞行的时候也是它们托着毯子。”
茉丝莉听得眼睛发亮。
“这个厉害啊！这不就是正统巫术吗！你会这个？”
“会一点。”贝露薇说，“从小就会。”
“那你就是巫师啊！”茉丝莉一拍大腿，“而且是那种很厉害的正统巫师！比我这种只会几个小魔术的强多了！”
贝露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什么巫师。在部落里，驭使精灵几乎是每个族人都会的事，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她从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
“对了。”她想起一件事，“你说你从星际来的，星际是哪里？”
茉丝莉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星际？”
“不知道。”
茉丝莉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从树上掉下来的野人。
“星际就是……”她想了想，“就是一个地方。很大很大的地方。有好多个城，好多好多人。我是从布理奇来的，布理奇是星际的一个城，而且是都城。我就是从布理奇来的，要到律阿么尔去，先到迦拉打个照面。不过我还没去过，我是被分配去那里进修的。”
“分配？”
“对呀！巫师会的人，都要服从分配。我本来是布理奇分会的，今年被分到律阿么尔去进修。进修完了才能转正。”茉丝莉叹了口气，“律阿么尔好远的，从迦拉坐马车要坐好几天。真不明白布理奇的那帮人怎么回事，把我流放到那么远的地方。我本来想自己飞过去，结果刚起飞就撞你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
“先回迦拉再说吧。”茉丝莉指了指前方的灯光，“迦拉是蔓南地区的大城，有个巫师会分会。我认识分会的会长，先去借住一晚，明天再想办法。”
贝露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灯光越来越近了。
借着月光，她终于看清了那座城的轮廓——
它建在湖中央。
湖不大，水映着月光，泛着银白色的波纹。城就在湖心的小岛上，房子挨着房子，街道连着街道。最高的那座塔--或者说是巨树--树尖上挂着一盏灯，正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好漂亮。”她喃喃道。
“是吧！”茉丝莉得意地说，“迦拉可漂亮了！我听人说，这是蔓南地区最漂亮的城市。虽然没有星际那些城大，但是特别有味道。”
两人走过一座石桥，进了城。
城里的热闹，是贝露薇没想到的。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但街上人来人往，一点也不比白天少。路边有小摊，卖烤肉的，卖水果的，卖一些小玩意儿的。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和顾客讨价还价。三五成群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说着各种她听不懂的话。
建筑的风格也很特别。石头垒的房子，屋顶铺着红色的瓦片，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绿油油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光泽。窗子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映在石路上，像一块一块的金子。
“好多人。”贝露薇东张西望，“都是蔓南地区的人吗？”
“也不一定。”茉丝莉说，“迦拉是个大城，很多人都来这儿做生意。你看那边那几个，穿那种长袍的，是南边来的。那边那几个，头上缠布的，是西边来的。那边那几个——”
她突然停住。
“算了，我也认不全。”
贝露薇笑了。
她跟着茉丝莉穿过人群，在城里七拐八绕。最后，茉丝莉停在一间不起眼的房子前面。
“就是这儿了。”
贝露薇打量着那个房子。
真的很不起眼。夹在两座大房子中间，窄窄的，矮矮的，门也是旧的，漆都掉了好几块。要不是茉丝莉说这是巫师会，她肯定会以为是哪个没人住的破屋。
“别看样子普通。”茉丝莉推开门，“里面可不一样。”
她说的没错。
里面确实不一样。
贝露薇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外表看着窄，里面却深得很。一条长长的走廊往前延伸，两边墙上挂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干枯的草药，奇形怪状的石头，画着符号的布片，还有一些她完全叫不出名字的物件。走廊尽头透出光，暖暖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着灯。
“走吧。”茉丝莉招呼她。
两人穿过走廊，进了一个院子。
院子是露天的，四四方方，中间种着一棵树。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叶伸展开来，遮住了半边天。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
院子四周是一圈房间，每个房间门上都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字。茉丝莉径直走向正中间那间————那间嵌在树干上，迦拉城所在的大榕树的树干————敲了敲门。
“打扰了，苏托弥洛夫人。”
“请进。”
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温柔沉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茉丝莉推开门，贝露薇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塞满了书，厚的薄的，新的旧的，有的书脊都磨破了。书架旁边是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几张纸，纸上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深绿色的袍子，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长坎肩，头上戴着同为深绿色的尖帽子。一副半月形的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正在打量着她们。
不，是在打量她。
贝露薇感觉到那目光从自己脸上扫过，又落在自己抱着的毯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茉丝莉。”那人开口了，“你不是应该去律阿么尔吗？怎么回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茉丝莉张嘴就要回答，贝露薇赶紧碰了碰她的胳膊。
“我在森林里迷路了。”她抢先说，“遇到了茉丝莉，她不忍心看我受苦，就带我来了迦拉城。”
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真诚一点。
苏托弥洛看着她，又看看茉丝莉，目光在茉丝莉额头上那个大包上停了一下。
茉丝莉下意识地捂住额头。
苏托弥洛又看看贝露薇手里的毯子。
贝露薇把毯子往身后藏了藏。
空气安静了三秒。
然后苏托弥洛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茉丝莉向来善良。”她说，“耽搁了自己的任务来帮助有难的人，巫师会会认可的。”
茉丝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谢谢夫人！”
苏托弥洛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她比贝露薇高一点，站近了，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见习巫师都调到了迦拉来，最近没有空房间了。”她对贝露薇说，“你和茉丝莉住一间，可以吗？”
“当然可以。”贝露薇连忙点头，“您能为我安排房间，我就很感谢了。您费心了。”
苏托弥洛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一闪。
“那就好。”她说，“这条走廊的第四间房，让茉丝莉带你去吧。”
她转身回到桌后，又拿起那些画着符号的纸。
茉丝莉拉了拉贝露薇的袖子，示意她出去。
两人刚走到门口，苏托弥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茉丝莉。”
茉丝莉僵住了。
“明天一早，去律阿么尔。别再耽搁了。”
“是！”茉丝莉答应得飞快。
门在身后关上。
茉丝莉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她要骂我。”
贝露薇也松了口气：“她人挺好的。”
“是挺好的。”茉丝莉说，“苏托弥洛夫人就是迦拉分会的会长，特别厉害。听说她年轻时去过好多地方，见过好多世面。就是有时候挺吓人的，她看你的时候，总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贝露薇想了想刚才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确实什么都知道。
“走吧，去房间。”茉丝莉拉着她往走廊那边走，“我跟你说，虽然房间小，但是床挺舒服的。对了，你饿不饿？我包袱里还有干粮，分你一半。”
茉丝莉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第四间。
门一推开，贝露薇就明白为什么叫“小”了。
真的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就把房间塞得满满当当。两个人站在里面，转身都费劲。
“小是小了点。”茉丝莉不好意思地说，“但还挺舒服的。你看，床软软的，被子也厚。”
她说着，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垫发出“噗”的一声。
贝露薇把毯子放在椅子上，在床边坐下。
床确实软。
比她在家睡的草垫子软多了。
“对了。”茉丝莉突然凑过来，“你刚才说的那个，驭使精灵什么的，是真的吗？”
贝露薇点点头。
“你演示给我看看！”
贝露薇犹豫了一下，伸出一只手，闭上眼睛。
她感受着周围的空气。
有精灵在。
虽然和南原的精灵不太一样——这里的精灵更淡，更轻，像是被稀释过——但确实在。它们正围着房间，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人。
贝露薇用意念告诉它们：没事，你们继续玩吧。
桌子上的烛火跳了一下。
茉丝莉瞪大眼睛：“刚才那是？”
“精灵。”贝露薇睁开眼，“它们在玩。”
“太厉害了！”茉丝莉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教我吧！我也想学！”
贝露薇摇摇头：“这个教不了。我们部族的人，生下来就会。不是部族的人，学不会。”
茉丝莉的脸垮下来。
“好吧。”她叹了口气，“那你的毯子呢？那个总可以教吧？”
“那个……”贝露薇犹豫了一下。
她看着茉丝莉期待的眼神，又想想今天发生的事——撞了她，又带她来住，还分她干粮——心一软，就说了。
“那是我族的秘宝。”她压低声音，“是南原旧族留下来的。有魔力，可以载人飞行。我也是成人礼的时候，老爹才给我的。”
“南原旧族？”
“一个很久以前的部族。他们从东方来，跨过很多片海，迁到南原。后来又迁走了，只留下这张毯子。”
茉丝莉听得入神。
“好厉害……”她喃喃道，“一张会飞的毯子……还有这么古老的故事……”
她突然抬起头。
“对了，我再给详细你讲讲巫师会的故事吧！我听了你的故事，我也要你听我的故事，这才公平！”
贝露薇点点头：“好啊。”
茉丝莉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起来。
“巫师会呢，是星际黄金时代开始的。”
“这你说过了！”
“别急嘛，后面有你没听过的！”
“那时候有个修道院，叫库斯兰特修道院。里面有俩兄弟，一个叫索福·克迪尔那，一个叫伊斯廷·克迪尔那。他俩在修道院读书的时候，对巫术特别感兴趣，就偷偷研究。”
“后来呢？”
“后来他们认识了一些同样感兴趣的人，就一起搞了个小团体，叫巫师会。那时候巫师会很小，就几个人，也没什么名气。后来战争爆发了——”
“什么战争？”
茉丝莉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战争。反正就是打仗了。俩兄弟都去参战，结果弟弟死在了哥哥手里。”
贝露薇愣住了。
“哥哥……杀了弟弟？”
“书上这么写的。”茉丝莉耸耸肩，“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反正战争结束之后，哥哥就浪迹天涯，再也没人见过他。巫师会也散了。”
“那后来怎么又有了？”
“因为宫廷啊！”茉丝莉说，“那时候有皇帝供养巫师，养了一大帮人。后来宫廷没了，那些巫师没地方去，就重新聚到一起，把巫师会又搞起来了。不过那时候的巫师会，跟以前不一样了，都是些混饭吃的。”
她顿了顿。
“再后来，有个叫普尔沃斯的人，发明了现代魔术。就是那种用咒语和手势施法的，比以前那些巫术简单多了。很多人开始学魔术，巫师会也慢慢收这些人。一直到现在。”
“那现在呢？巫师会里都是学魔术的？”
“也不全是。”茉丝莉说，“还有一些学正统巫术的，不过很少了。大部分人都是魔术师。就像我，只会几个小魔术，连飞行都飞不好。”
她叹了口气。
“以前巫师会有两派，一派坚持研究正统巫术，一派想发展现代魔术。两派吵来吵去，最后分裂了。现在我们这些穿袍戴帽的，是正统派。还有一派，不穿袍子，打扮得可时髦了，叫魔术公会。不过他们人没我们多，势力也没我们大。”
贝露薇听得入神。
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事。
“对了。”她想起一件事，“你一直说你是从星际来的，星际到底在哪里？有多远？”
“很远很远的。”茉丝莉比划着，“坐船的话，要坐半个月。从迦拉出发，往东走，到海边，往东北去，过了海就到了。”
“海？”
“你没见过海？”
贝露薇摇摇头。
茉丝莉瞪大眼睛看她，那表情，像是看什么稀罕物。
“天哪。”她说，“你真是什么都没见过啊！那你要不要去看看？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星际可大了，有好多好多城，每个城都不一样！布理奇是我的家乡，有很多很多塔，最高的那座能看见整个城！还有西可蒙，我没去过，但听说特别漂亮，有一条河穿过整个城，河两边都是花……”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的。
贝露薇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还挺可爱的。
“好啊。”她笑着说，“以后有机会，你带我去。”
“说定了！”
茉丝莉伸出小拇指。
贝露薇愣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夜深了。
茉丝莉早就睡着了，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她额头上那个包消下去一点，但还是红红的，像一块没揉开的胭脂。
贝露薇躺在床的另一边，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其中一道上。那道裂缝在月光下显得很深，像一道小小的峡谷。
她想起今天的事。
撞到茉丝莉。进城。见到苏托弥洛夫人。听茉丝莉讲巫师会的故事。
一天之内，发生了好多事。
她又想起老爹。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睡不着，在担心她。
还有艾尔他们。天亮了时去钓鱼，发现她不在，会不会生气？
贝露薇翻了个身。
茉丝莉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一大半。
贝露薇扯了扯被子，没扯动。
算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茉丝莉要去律阿么尔。她呢？继续往北走吗？
还是……
她想起茉丝莉刚才说的那些话。
海。星际。好多好多城。
本来她的目标只是极北之地。去看看祖辈生活过的地方，去看看那片传说中的雪原。
但现在……
也许可以多走一些地方？
她还没想清楚，眼皮就越来越沉。
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
明天再说吧。
反正路还长着呢。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中天。
迦拉城睡着了。
只有那条穿城而过的小河，还在月光下静静地流着，发出细微的水声。
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