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露薇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南原那种叽叽喳喳的小鸟,而是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叫声——低沉,悠长,像有人在远处吹号角。那声音从窗外飘进来,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是在催促什么。
她睁开眼,发现茉丝莉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前梳头。窗外的光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条灰色的带子。
“醒了?”茉丝莉头也不回,手里的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你睡得好沉,我起来你都不知道。”
贝露薇揉揉眼睛坐起来。被子又被茉丝莉卷走了一大半,她昨晚后半宿基本是蜷着睡的,这会儿腰有点酸。她动了动肩膀,骨头咔嗒响了一声。
“几点了?”
“不知道。”茉丝莉转过身,把梳子放下,“反正天亮了。我得赶紧收拾,今天还要赶路去律阿么尔。”
她开始整理那件皱巴巴的巫师袍。袍子是深蓝色的,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花纹,绣工很精细,看得出来是件不错的衣服。不过此刻那些花纹被压得乱七八糟,皱成一团,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
茉丝莉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带着一种“完蛋了”的意味。
“穿成这样去见律阿么尔分会的会长,肯定要被骂。”
她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看着贝露薇。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犹豫。
“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贝露薇一边问,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毯子。还在,就在床尾叠着,发着淡淡的光。她放下心来。
茉丝莉挠挠头,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昨天我说你是巫师,是因为我忘了巫师会的着装要求。我们这是有严格规定的,必须穿袍戴帽才能算正式成员。你没穿袍子,所以严格来说,不能算巫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丢三落四,该记的记不住,不该忘的偏偏忘。难怪这么久都没当上正式巫师。”
说完,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等着被骂。
贝露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无所谓啦。”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巫师。总之感谢你带我来这里下榻啦~~”
最后那个“啦”字她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南原特有的软糯腔调,听起来像在撒娇。
茉丝莉被她逗笑了,抬起头来:“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下榻’?这个词好古老,我奶奶才这么说。”
“我们那儿都这么说。”贝露薇说着,也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那你也不担心我是魔术公会的人吗?把你抓走咯~”
“哎呀别闹,”茉丝莉跟贝露薇打闹着,活像两个小孩子,“怎么突然一本正经,跟我那个叫“柏恩”的古怪堂兄一样?”
二人就在欢声笑语中收拾着行李。
毯子叠好,包袱系紧,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塞进去。她动作很利索,几下就弄完了。然后她又检查了一遍——换洗衣裳、火石、干粮、小刀,还有曾祖母留下的那块骨头。都在。
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发着淡淡的光。那光很柔和,像月光,又像萤火虫。
茉丝莉也在收拾。她的东西比贝露薇多得多——几本厚书,一个装着各种瓶瓶罐罐的袋子,一把备用扫帚,还有一大堆叫不出名字的零碎。她把它们一样一样塞进包袱,塞不下的就抱在怀里。那个包袱鼓鼓囊囊的,看起来随时都会炸开。
“你带这么多东西?”贝露薇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忍不住问,“不重吗?”
“重啊。”茉丝莉理直气壮,一边说一边继续往里面塞东西,“但都是必需品。这本是魔术书,这本是草药大全,这本是巫师会规章手册——虽然我从来没看完过。这些瓶子里装的是各种药粉,遇到不同情况要用不同的。这个是……”
她拿起一个东西,凑到眼前看了看,歪着头想了想。
“算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反正带着就对了。”
说完,她把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也塞进了包袱里。
贝露薇忍不住笑了。
茉丝莉瞪她一眼:“笑什么!这叫有备无患!”
两人收拾完,推开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阳光从院子那边透过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那光照在石板上,暖洋洋的,让人想在上面躺一会儿。
新的一天开始了。
茉丝莉看着她,突然问:“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继续往北。”贝露薇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要去极北之地。”
“极北?”茉丝莉瞪大眼睛,那眼睛本来就大,这一瞪更像两颗葡萄,“那地方可远了!而且特别冷!你一个人去?”
“嗯。”
茉丝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惊讶,不解,还有一点佩服。然后她摇摇头。
“你这个人真奇怪。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到处跑,连海都没见过就敢去极北。”
贝露薇没反驳。
是挺奇怪的。她自己也知道。
但那种想去看看的念头,从她记事起就在心里扎了根。像一颗种子,慢慢发芽,长大,最后长成一棵树,把她的心撑得满满的。不去一次,她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算了算了。”茉丝莉摆摆手,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赶走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不过以后有机会,记得来星际找我。我家在布理奇,城东最高的那座塔旁边,你一问就知道。”
“好。”贝露薇点点头。
“时间不早了。”贝露薇说,“我们也该出发了。抱歉耽误了你一晚。”
茉丝莉正要说什么,突然——
贝露薇浑身一僵。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从昨晚开始,她就一直若有若无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不是恶意的,但也不是善意的。就只是……盯着。
像有人在暗处,一直看着她。那目光穿过墙壁,穿过黑暗,落在她身上,让她后背发凉。
她下意识地回头。
走廊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只有阳光从院子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怎么了?”茉丝莉问,声音里带着疑惑。
“没什么。”贝露薇转回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就是……”
她话没说完,耳边突然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声音。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几乎不存在。如果不是她从小在山林里长大,练就了一副能听见风吹草动的耳朵,她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只能是盗火者了吧。”
那声音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自言自语。从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传来。
贝露薇猛地转头。
还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阴影,沉默地趴在那里。
“你到底怎么了?”茉丝莉被她吓到了,上前一步,“脸都白了。”
贝露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盗火者?
那是什么?
她正想开口问,茉丝莉突然一拍脑袋:“啊!我忘了拿飞行证!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跑回房间,袍角在门口甩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门后。
贝露薇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她盯着走廊尽头的阴影,看了很久。
那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
谁在说话?
盗火者……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昨天苏托弥洛夫人看她的眼神。那双半月形镜片后面的眼睛,好像什么都知道。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贝露薇!”茉丝莉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小卡片,“找到了!走吧!”
贝露薇回过神来。
“嗯。”她说,“走吧。”
两人穿过走廊,走过院子,来到那扇不起眼的门前。
贝露薇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老树静静地立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斑驳的影。那些影子晃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
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些影子里看着她。
从很远的地方。
从很久以前。
与此同时。
迦拉城某处,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
黑暗。
纯粹的、浓稠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声在空气中缓慢地起伏。
一个人影坐在黑暗中。
他面前是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有山脉,有河流,有城市,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标记。其中有一个点被红笔圈了出来,红圈很醒目,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描过很多遍。
他身旁站着另一个人,隐在更深的黑暗里,几乎看不出轮廓。
“萨拉托弥……”他喃喃道。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动,陌生,又带着某种遥远的熟悉感。
他从未亲眼见过来自那里的人。那个地方太远了,远到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那些与世隔绝的驭灵者,守着古老的秘术,从不接纳外人的学习。
但从那张毯子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他绝对不会认错。
那是盗火者的东西。
那些线条的织法,那些流动的图案,那种从纤维深处透出来的光——和古籍里记载的一模一样。他研究了数年,那些图案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脑子里。
“几百年了。”他轻轻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感慨,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居然还有流落在外的……”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地图上那个红圈的上方。
那只手很白,在黑暗中格外醒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预言成真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屋子里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某种蛰伏的动物。那是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过了很久,他收回手,靠回椅背。椅子的木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急。”他对身旁的人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先看看。”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是深红色的,像两团鬼火,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然后那光也熄灭了。
屋子里只剩下纯粹的、浓稠的黑暗。
和呼吸声。
很多年前。
很远的地方。
冬夜。
卢米奈尔宫的偏殿里,烛光微弱。
窗外的雪已经下了整整三天,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能没过脚踝。雪花还在飘,一片一片,无声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染成白色。但屋里烧着壁炉,倒也不算冷。火光在炉膛里跳动,把温暖的光洒在每一个角落。只是那些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偶尔会吹得烛火一阵摇曳,把墙上的人影晃得东倒西歪。
圆桌周围坐着七八个人。
他们都穿着华丽的衣服——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华丽,而是低调的、有品位的华丽。领口的刺绣用的是金线,但只有细细一圈;袖口的镶边是上等的貂毛,柔软蓬松;腰间皮带的扣饰是银质的,刻着家族的徽章。每一样都透着华贵的气息,但又不张扬,只有内行的人才能看出来。
只是此刻,这些人的脸上都没有那种华贵的傲气。
有的只是凝重。
那凝重压在眉间,压在嘴角,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坐在圆桌最里面那个人,看起来三十出头,五官端正,眉眼间有一股说不清的气质——既像是天生的贵气,又像是常年压抑的隐忍。他没有穿其他人那种华丽的衣服,只是一身深色的常服,布料很普通,剪裁也很简单。但坐在那里,就是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殿下。
没人敢直呼他的名字。
“殿下。”坐在他对面的人开口了。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贵族,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但腰板挺得笔直,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
“陛下这次也无措平定叛乱。教皇厅很不满我等的崛起,与我等的博弈已经持续很久了。只怕……凶多吉少。”
他说完,垂下眼睛,盯着面前的桌面。
殿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面前的烛火,看了很久。那火焰在跳动着,忽明忽暗,把他的脸照得忽隐忽现。
“诸位先祖本就是随我帕尔蒂斯先祖的立国之臣。”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陛下当然该支持诸位。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担心教皇厅的举措。这次他们是连模样都不做了,已经在明面上开始了博弈。”
他说着,揉了揉额角。
那个动作泄露了他的疲惫。他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
“确是如此,殿下。”另一个贵族接话,那是个中年人,留着修剪得很整齐的胡子,“教皇厅拒绝了一切贵族阶级的请求。如今我们连教堂都不被允许进入。”
“嘶——”
殿下发出一声不满的声音,眉头皱了起来。
但随即,他抬起头。
“但这些都并非重点。”
众人愣住了。
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他们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殿下环视一圈,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收进眼里。那目光很平静,却让每个人都觉得他看透了自己。
“前几天死在监狱里的那个勋爵,你们记得吗?”
众人面面相觑。
“哪个?”
“不知道啊?”
“好像是有个被先王追封勋爵的人进了监狱……”
殿下点点头。
“普尔沃斯勋爵。”他说,“我父亲亲自为他追封了勋爵的称号。但他又被我兄长亲自送到了监狱里。你们有头绪吗?”
听到“普尔沃斯”这个名字,众人的表情变了。
有人低下头,盯着桌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有人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纷飞的雪花。有人装作在看墙上的挂毯,那眼神飘忽不定。
殿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让普通人有了力量。”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影响了你们,跟教皇厅那群混蛋的权力。是这样吗?”
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声闷响,烛火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陛下召开的那场密会,我会不知道吗?你们诸位也参加了吧!”
没人敢说话。
殿下盯着他们,一字一顿:
“如今的局面,根本就不是如何对抗教皇厅。而是——如何扼杀掉那些新兴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
“如果是国王,我的兄长,他一定会这样说。”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窗外,雪还在下。风把雪花吹得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叩门。
终于,有人开口了。
“殿下……”那是一个矮小的贵族,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像是寒风里的树叶,“您是指?”
殿下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目光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期待?
然后他坐下来,声音平静下来。
“把火炬夺过来。”他说,“帕尔蒂斯的火种,将由我们延续。”
“噫!!”
那矮小的贵族吓得叫出声来,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夺过火炬?
那不就是要……
造反?
旁边一个面相狡黠的贵族却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陛下还没有子嗣。”他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着光,“倒不如说,有也无所谓。”
殿下略带欣赏地看着他。
“你很聪明。我想你可以向各位传达我的想法。”
“我的荣幸,殿下。”那人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在舞台上表演,“我想陛下已经在想着不属于你我与另外两方的力量了。恐怕他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处理此次叛乱。而这也正是我们出手的关键。”
他眯着眼,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闪着光,像黑暗中窥伺的猫。
“砰!”
门突然被推开了。
寒风裹挟着雪花涌进来,呼啸着扑向每一个人。满屋的烛火一阵乱晃,好几盏当场熄灭,烛芯冒出一缕青烟。屋里一下子暗了大半,只剩墙角那盏还在苟延残喘,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群挣扎的鬼魂。
三个人走了进来。
他们都穿着厚厚的外套,肩上落满了雪,头上也白了一层。月光从门外打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三条黑色的蛇,蜿蜒着爬向圆桌。
为首的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殿下身上。
“陛下正召集各位。”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请随我走吧。”
他顿了顿。
“此外,殿下——请您注意您的身份与立场。否则,陛下不会因为您的血缘与身份而留情。”
他用深邃的眼神看着殿下。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警告,试探,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
殿下与他对视了三秒。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站起身。
“走吧。”他说。
经过那人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那人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没有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殿下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继续往外走。
其他人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最后一个人走出去后,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带起的风扑灭了屋里最后一盏蜡烛。
偏殿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剩下窗外无声飘落的雪。
与此同时,正殿里灯火通明。
国王布涅迪一世正悠闲地坐在王座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那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下一下地敲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正殿很大,大到站在门口说话都会有回音。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能看见黑暗中隐约的雕花。墙壁上挂满了巨大的挂毯,织着历代国王的丰功伟绩。地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此刻这里站满了人——都是贵族,都是他的心腹。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小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王座上的国王,又迅速低下头去。
国王的年纪比殿下大几岁,长相也有几分相似。同样的五官,同样的轮廓。但那相似也就到此为止了。殿下的眉眼间是一种隐忍的锐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而这位国王陛下,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气息,像是刚睡醒的猫。
只是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眼睛是冷的,像两块冰。
“欢迎诸位回来。”
门开了,被带回来的那群人走进来。
国王鼓了鼓掌,那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响亮,一下一下地回荡着。
“朕召集诸位商议,竟少了几个人。回想好像是与我那弟弟要好的诸位,便想着去偏殿寻你们——竟真的让朕找到了。”
他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肩膀都在抖动。
“只怕是还在叙旧吧?哈哈哈哈……坏了诸位的良宵,还真是不好意思。”
他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但他的眼神里,一丝笑意都没有。
殿下站在人群里,垂着眼,一言不发。他看着自己的脚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国王笑够了,示意旁边一个贵族。
那人立刻上前,拉开身后的一面布帘。布帘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布帘后面是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画着帕尔蒂斯的疆域,山川河流,城市要塞,每一样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而此刻,那些城市和要塞旁边,都被密密麻麻地画了很多圈,红圈、黑圈、蓝圈,一层叠着一层。
“近几日,邪妖逼近我们的领土。”那人开始讲解,声音冰冷而机械,像在念一份公文,“已经有迹象表明,正在向王城靠近。请诸位带兵剿灭。”
邪妖。
这个词一出,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那声音像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邪妖是帕尔蒂斯的老对头了。从立国那天起,它们就一直存在。没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它们想要什么。只知道它们每隔几年就会冒出来,袭击村庄,屠杀百姓,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帕尔蒂斯的军队和它们打了上百年,谁也没能彻底消灭谁。
“陛下。”有人站了出来。
那是个中年贵族,留着浓密的胡子,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刚毅。
“前几个月不是刚刚讨伐过邪妖吗?为何……”
“朕也不知道。”国王悠闲地打断他,声音懒洋洋的,“你们只管去便好。”
那人愣住了。
“其他人的兵都在看守各自的封地。”国王补充道,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就请诸位完成此次重任吧。”
一阵沉默。
站出来的那人脸色变了。先是变白,然后涨红,最后又变白。
“陛下。”他说,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恕我拒绝。我们的士兵当由我们支配。且大难临头,王师为何不出征,而让我们本就不精锐的士兵出征呢?”
国王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殿里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那紧张像是实质的,压在每个人肩上,让他们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看着国王,等着他的反应。
然后国王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后背发凉。
“那就是没得选咯?”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行吧。反抗国王的意旨,当处以极刑。诸位没有意见吧?”
他转头看向四周的心腹们。
“没有!”“陛下英明!”“理应如此!”
一片附和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学舌的鹦鹉。
国王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回头来,看着那群被带回来的人。
“但朕是仁慈之君。”他说,“且不赐死诸位,便流放了吧。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诸位的造化。”
他挥了挥手,动作随意得像在赶苍蝇。
“带下去。”
那群人被带走了。
走出正殿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王座上,国王正懒洋洋地靠着,一只手撑着下巴,脸上挂着笑。
那个笑容,让人想起吃饱了的猫。
几天后。
帕尔蒂斯西海岸。
马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单调而刺耳,一下一下地刺激着神经。海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比内陆的风更冷,更刺骨,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马车停下。
几个人从车上被押下来。
他们都穿着单薄的衣服——那是在宫殿里穿的华贵礼服,当然既优雅又合身。丝绸的面料,精致的刺绣,每一处都透着讲究。只是到了这冰天雪地的海边,那点布料就什么用都没有了。
他们打着寒颤,抱紧胳膊,缩着脖子,听候押送者的指令。嘴唇冻得发紫,牙齿在打战,发出咯咯的轻响。
海面上停着一艘船。不大,但足够载几个人远航。船在风浪中摇晃着,缆绳绷得紧紧的。
“上去。”押送的士兵指着船,语气粗暴。
几个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无奈,还有一丝决绝。
然后他们慢慢往船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突然靠近了他们。
那人穿着和其他士兵一样的衣服,灰色的粗布外套,破旧的皮靴。但走路的姿势不太一样——更轻,更灵活,像一只猫。
他靠近其中一个流放者,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语速说:
“只能帮你们到这儿了。陛下本来打算将各位流放到邪妖领地的。”
流放者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他。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都在颤抖。
那人微微点头,继续说,声音又快又轻:“帮我向各位问好。船舱里有足够的食物,水和保暖的衣服。到了异国,也别忘了殿下和我们的使命啊。”
流放者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复杂。那复杂里有很多东西——惊讶,感激,悲伤,还有一丝苦涩。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答应你。你也是盗火者的一员啊,哈哈哈。”
那笑声很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那边的!”不远处传来呵斥,是押送队的队长,“还在说什么?快把这几个叛徒押到船上!”
“是!长官!”
那人答应一声,声音响亮,像是在表忠心。然后他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
“刀子我藏在绳捆下边了。各位保重啊——我们的事业,一定会成功的!”
他转身跑开,头也不回。
流放者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那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地里。
然后他走上船。
其他人跟在他身后。
船解缆,扬帆,驶向西方。
站在甲板上,回望岸边,那些押送的士兵已经变成一个个小黑点,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再远一点,是连绵的雪山,白色的山峰刺向天空。再远,是帕尔蒂斯的土地,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那是他们出生、成长、生活的地方。那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每一个人,都留在身后了。
“盗火者。”有人喃喃道,声音被风吹散。
没有人接话。
船继续往西,往那片未知的大陆。
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单调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海鸟在天上盘旋,偶尔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那叫声凄厉,像是在送别。
他们带着死的忧愁,也带着生的希望。
盗火的事业,压在他们心中。
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又是几天后。
帕尔蒂斯,王城。
邪妖打进来了。
没有人知道它们是怎么突破防线的。那些丑陋的生物,像人和野兽的混合体,又像某种不该存在于世间的怪物,嘶吼着,咆哮着,朝城里涌来。它们的皮肤是灰色的,皱巴巴的,上面长满了疙瘩。它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它们的嘴里长着獠牙,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冒出白烟。
等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它们已经出现在城门口了。
出乎意料的是,国王的军队并没有出现。
出现在城墙上的,是另一群人——那些会一些魔术的普通人,还有直属教皇厅的军队。他们拼命抵抗着,用魔术,用刀剑,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把邪妖挡在城外。
魔术的光芒在城墙上闪烁,红的、蓝的、白的,像烟花。刀剑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像打铁。有人在呐喊,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哭泣。
鲜血染红了城墙。
尸体堆成了小山。
但国王的军队,始终没有出现。
正殿里,国王布涅迪一世依然坐在王座上。
窗外,厮杀声隐隐传来。但那声音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国王就像没听见一样,悠闲地品着酒。那是上好的葡萄酒,深红色,在水晶杯里晃动着。
“陛下。”一个贵族站在窗边,脸色发白,白得像纸,“这……这这这……真的没问题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怕什么?”国王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不耐烦,“让那些傻子去打吧。两败俱伤才好。朕只需要你们这些心腹。能得到朕的赏识,就乖乖地待在宫殿里就好。”
他邪笑着,抿了一口酒。
旁边站着两个贴身贵族——正是那晚去偏殿“请”殿下回来的那两个人。他们也笑着,附和着。但那笑容很僵硬,像是贴在脸上的面具。
“可是……”
窗边那个贵族突然变了脸色。
他盯着窗外,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在颤抖。嘴唇也在抖,声音发抖:
“陛下……真的觉得凭他们的力量能打得过邪妖吗?您的底气……哪里来的呢?”
国王放下酒杯。
“笑话。”他说,声音冷下来,像冬天的风,“我帕尔蒂斯之强,天下皆知。区区邪妖,只有被击退的余地罢了!”
“您是估算过的吧?”窗边那人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怀疑,有愤怒,还有绝望。
“还是说,这本来就是一场豪赌?”
与此同时
“砰!”
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只有一个人。
但当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正殿的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是国王的亲弟弟。
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卫,但真正让所有人震住的,不是那几个亲卫,而是他本人的气势。
那种气势,和几天前偏殿里那个揉着额角、一脸疲惫的人,判若两人。
他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向王座。脚步声在大殿里回荡,一下,一下,像鼓点。
国王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
“我怎么出来的?”殿下替他说完,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您不是把我软禁了吗?但您忘了,有些人,不是您能完全控制的。”
他环视了一圈正殿里的贵族们。
那些国王的心腹,此刻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人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有人盯着天花板。
“您都能牺牲那些不是您心腹的贵族们,又如何保证亲待他们呢?”殿下说,“感谢您的计划,给了我们反抗的机会。毕竟,能想着引入第三方势力到沙盘中的国王,您前无古人,往后也无来者。”
他顿了顿。
“但话又说回来——这究竟算不算卖国呢?”
“放肆!”
那两名贴身贵族中的一人站了出来。他的话很硬气,但语气却明显不足,声音在发抖。
“胆敢这样跟陛下说话!”
殿下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后背发凉。
“哦?”他说,“可如果我说,他已经不是国王了呢?”
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从他身后走出来。
那人穿着红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金色的花纹,胸前挂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在烛光下闪着光。
教皇。
“我已以帕尔蒂斯教皇的名义,为新王加冕。”他说,声音洪亮,在整个大殿里回荡,“只是加冕仪式早已完成,却忘记邀请先王了呢!”
王座上的国王猛地站起来。
“你们这些叛徒!”他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刺耳,“朕……朕饶不了你们!来人!”
没人动。
“来人!”
还是没人动。
国王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纸,像雪,像死人。
“王师听命于国王。”殿下平静地说,“你已经卸任了,谁还会帮你呢?”
他挥了挥手。
“把他押下去。其余人随我到城里,镇压剩下的邪妖。”
那两个贴身贵族对视一眼,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陛下!”他们冲着殿下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是受他所迫的!您行行好……”
殿下低头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那眼神像在看两块石头。
“这两人也一起押下去。”
他转身往外走。
身后,那两个贵族的哭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风里。
后来的事,就像一场梦。
镇压邪妖。
修缮王城。
处死国王。
分设议院。
立法分权。
反正拨乱。
一切都在短短几个月内完成了。快得像一场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那个被处死的国王,临刑前还在喊:“朕没有卖国!朕只是想……只是想……”
没有人听他说完。
他的弟弟——现在应该叫新王了——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脑袋落地。那颗脑袋滚了几圈,停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那天的阳光很好。
但新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那一天的事。
新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远方,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穿过窗户,穿过城墙,穿过云层,投向看不见的远方。
“陛下。”那人小心翼翼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您在找什么?”
新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们。”
“他们?”
“那些为了盗火的事业,献出未来的人。”新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派人去找过。但洋流和季风的方向变了。再也没有人能轻易抵达彼岸的大陆了。”
那人不敢再问。
新王继续看着窗外。
又过了很多年,新王老了,病了,躺在床上下不来。
临终前,他拉着身边人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
“只是不知道他们几个……到没到西边的大陆,可否安好……”
他顿了顿。
“我的盗火者们。”
他的手垂下去。
眼睛还睁着,看着窗外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西边。
是那片再也无法抵达的彼岸。
很多年后。
很远的地方。
迦拉城。
贝露薇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群。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们在交谈,在笑,在讨价还价。卖鱼的婆婆在吆喝,小孩子在追逐打闹,一切都很平常。
她不知道那些关于帕尔蒂斯的故事。不知道什么盗火者,什么政变,什么流放。不知道几百年前,有一群人跨过大海,来到这片土地,又神秘消失。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和一张毯子纠缠在一起。
她只知道,带自己飞到迦拉城那张毯子,是老爹给的。
是成人礼。
是她的路。
“喂!”
茉丝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发什么呆呢?走啦!”
贝露薇回过神来。
“来了。”
她抱紧行李,跟上去。丝毫没注意是否少了些什么。阳光照在她身上,很暖。
但不知为什么,她还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从很远的地方。
从很久以前。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老树静静地立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斑驳的影。那些影子晃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
什么都没有。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她背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