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
上午,烈阳高照。阳光从纸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细线。而贝露薇却仍旧在睡梦中,被子卷成一团,只露出灰白色的头发和一截尖尖的耳朵。难得有一次能够彻底放松的机会,她放下了所有的戒备,睡得香甜,也睡得久。
“我要进来咯?!”
绒瑶还在不断敲着门。声音越来越急,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咵哒一声,门开了——绒瑶一个踉跄跌进了屋里,差点趴在地上。贝露薇也被这声响吵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看见屋里有人,她猛地清醒了,扯着被子遮住了自己的身体。
“你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诶嘿嘿,不好意思。”绒瑶低着头,眼神左右闪躲,手指尖碰在一起,像做错事的孩子,“敲门你一直没有回应,我一使劲,门就自己开了。我这就出去,你也赶快换衣服,等会到厅堂吃早饭,就是昨晚吃饭的那个房间。”
说完,绒瑶闪身出去了,脚步声在游廊里咚咚咚地响。贝露薇脸红着迅速换好了衣服。一夜吹着风,昨晚洗的衣服已经干了,索性她又穿回了简便的家乡便服——棕色的软皮短袍,奶油色的亚麻衫,浅棕色的长裤。虽然有些破破烂烂,但穿在身上,有一种熟悉的安心感。
来到厅堂,里面似乎并没有人的样子。圆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了一副碗筷。贝露薇正张望,从里面溜出来一个人影,还是绒瑶。
“沈姐说早饭给你留着,诺,来吃吧!”
绒瑶端着一笼圆滚滚的白色面食,能闻到一股肉的香气。一笼本来是九个,但中间似乎少了一个。贝露薇抬头看,绒瑶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她的两腮还鼓着,嘴角也有一些肉渣。
贝露薇没说什么,坏笑着接过了那笼食物。
“这个叫什么呀?瑶瑶?”她学着沈安远的语气问。
“这是包子呀,我最喜欢吃了!不对,别这样,贝露薇。”绒瑶意识到中了圈套,有些气急败坏,耳朵都竖了起来。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贝露薇笑着摆摆手,“你真有意思,比我在迦拉碰到的那个姑娘还有意思。我也喜欢你。”
“哎呀,别这样,我害羞了。”绒瑶故意捂着脸,装作扭捏的样子,两只耳朵垂下来,盖住了半张脸。
贝露薇被她逗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厅堂里回荡。
在开心愉快中,贝露薇吃完了准备的包子。皮薄馅大,肉汁鲜美,是她从没尝过的味道。
“还有一碗粥,你看我又糊涂!”绒瑶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却不小心敲到角上了,她“呜呜”叫着,又端过来一碗白粥——有些凉了,但米香浓郁。
贝露薇接过白粥,一饮而尽。畅快。本来起床后没有饮水,嘴巴有些干巴,现在舒坦了。
“对,白姐,是个蔓南当地的旅行者,跟瑶瑶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给她做一身漂亮的衣服吧!”
“旅行者,做一身便装怎么样?”
院子里传来这样的对话。其中一个声音是沈安远的,温和而沉稳;另一个女声很有磁性,听起来很成熟,带着一种干练的利落。
很快两人就走进了屋子,看见了刚吃完饭的贝露薇和一旁的绒瑶。
“起来啦。”沈安远笑着说,“这位是布庄的白掌柜,白棠。你们叫她——”
话没说完,沈安远跟白棠对起了口型,似乎是确认了什么后,她继续说道:“叫她白姨就行。”
“白姨”象征性地跟贝露薇二人打了个招呼。她的目光在贝露薇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估量什么。
对此,绒瑶却有些恐惧似的,躲在了贝露薇后面。
很恐怖吗?贝露薇脸上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这个叫白棠的女人,看起来很成熟,确实到了能叫阿姨的地步了。她穿着干练,头发虽然也像绒瑶那样蓬密,甚至更长了一些,但打理得井井有条——用一根银簪束在脑后,一丝碎发都没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角,很小,打着弯,绕到了前面,像两片精致的贝壳。一架小眼镜搭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神锐利,像能看穿布料一样。还有一身衣服,像是改良过的望亭款式,穿起来大方又轻便。不过虽然叫白棠,她的头发却是一种淡金色,不是棉白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就是她了。过来,贝露薇。”
沈安远招呼贝露薇到她身边。身后的绒瑶则像无处躲藏的孩子一样,偷偷转移到了沈安远的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两只竖起的耳朵。
此时的贝露薇还不明所以,乖乖走了过去。
“这样的女孩子么。”白棠陷入了思考,目光在贝露薇身上上下游走。
随即她拿出一把软尺,围着贝露薇的腰、胸、腿、臂一一量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每量一处,她嘴里就轻轻念一个数字,然后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下来。她的手指很凉,但很稳。
“这样的女孩子,确实配得上一身美美的衣服。”白棠收起软尺,点了点头,“这样吧,我做一身便装给她,再送给她一身礼服,当是还你上次的人情了。”
说完,白棠头也不回地走了。走路时她的动作自然而优雅,淡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着光,身后的尾巴像绒瑶那时一样轻轻摇着。
“好快?!”贝露薇轻轻说了一句,几乎没人能听见。
这时,贝露薇也该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吉斯鸠就还通知我说,给你做一身新的衣服。”沈安远看着她,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在帕托时,他没尽地主之谊,就托我给你做一身。”
说着,她扫视了一下贝露薇现在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袖口和衣摆都有划痕和补丁。
“我想他说的就是这一身了。在战斗中破损了很多,没想到你又换上了。”
“啊,这身行动方便些。”贝露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不喜欢穿袍子,就又换上了。”
“这样啊。”沈安远点点头,“白掌柜的手艺我相信,她肯定能给你做一身漂亮舒服的便服的。还有一身礼服你也一并收下吧,难得来一次,希望能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
“嘻嘻!到时候打扮得美美哒,我们一起去逛园子呀!”一直观察着白棠动向的绒瑶这时也活跃起来了——看来是确认白棠已经走远了。
“那绒瑶,跟昨天说的一样,你先带贝露薇去镇子里逛逛吧,熟悉熟悉青岚的风景。”
听到这,绒瑶竟有些为难。沈安远很轻易就察觉出来了。
“怎么了吗?瑶瑶?”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轻声询问。
“那个,沈姐,我爹昨天晚上说要我去刘叔那帮忙。”绒瑶的手指绞在一起,有些不好意思,“他要去灰港卖货,让我顺道也买点石料回来。”
“这样啊。”安远想了想,转向贝露薇,“那没办法了。”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贝露薇主动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好啊!多个人多一份力!”绒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也不错。”沈安远笑着点点头,“你跟着瑶瑶去刘猎户那帮忙吧,晚些时候别忘了回来吃饭。”
像是个母亲在安排孩子,或者姐姐在叮嘱妹妹一样,沈安远一一打点了二人,才放心放她们离开。
出了巫师会,顺着小溪,两人有说有笑,朝着镇子西边走去。
小溪的水很清,能看到底部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水车在不远处吱呀吱呀地转着,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是在给整个镇子打拍子。
“快看快看,这里就是商铺街!”绒瑶指着右手边的一个路口,声音里带着兴奋,“好些外面来的商人都在这里摆摊,不过都是些小东西。我爹做石匠活的一些石料,就是我从灰港和翡翠湖镇买来的。”
路口里面,白天就能听到不绝于耳的叫卖声。什么口音的都有,来自四面八方,五湖四海。有蔓南本地的土话,有帕托那种硬邦邦的口音,还有贝露薇从没听过的、软绵绵的腔调。
走了一段路后。
“快看快看!”绒瑶又指了指左手边的一个路口,“这里是镇子的小广场。平时有些会吹笛抚琴的人会在这里表演,有时镇子里的人也会编排一些小节目,表演起来供大家消遣。逢年过节,我们也会在这里表演节目,庆祝节日。”
贝露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广场,一侧有个木头搭的戏台,台上还有一些没收下去的道具——几把椅子,一面鼓,还有一块褪色的红布。
绒瑶兴高采烈地给贝露薇介绍着当地的各个地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羊。她的声音清脆,脚步轻快,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摇的。
很快,两人就来到镇子西边的刘猎户家。
刘猎户住在一个木头搭的小房子里,房子紧挨着森林,屋后就是茂密的树林,能听到鸟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建筑风格与镇子里有相似之处——那些弯弯的勾角屋檐——但全是木制的,颜色是木头本身的深褐色,而不是镇里那种白墙黛瓦的素雅。
门没关。刘猎户正坐在门槛上,擦他的猎枪。
贝露薇是这么称呼那东西的——因为它和别在她腰间的挽歌很像,只是更大更长,枪管也更粗。他擦得很仔细,用一块沾了油的布,一寸一寸地抹过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刘叔,我来啦!”
绒瑶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声音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脆。
刘猎户丝毫没注意到绒瑶的到来,听到她的呼喊,这才转过身来。
他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脸上有风霜刻出的皱纹,皮肤晒成了深褐色。虽是一身肌肉,却不显得臃肿;威武的男儿,却不显得凶神恶煞。他给人一种老父亲的和蔼感——那种沉默的、可靠的、不会多说什么但什么都会帮你扛着的感觉。
“来了,瑶瑶。”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位是?”
“这是昨天刚来到咱这的旅行者,沈姐的同事,我们的朋友!”绒瑶没有过多介绍,而是通过人物关系迅速明确了二人在人脉上的距离。这无疑很有效,刘猎户很快就接受了贝露薇的身份,点了点头,招呼二人坐下喝茶。
茶是粗茶,用一个旧陶壶泡的,倒在粗瓷碗里,颜色很深,味道很苦。但喝下去,喉咙里有一种回甘。
偶然间,刘猎户注意到了贝露薇腰带上的小皮夹。他盯着看了起来,目光在那皮夹上停了好一会儿。
“您在看这个吗?”贝露薇说着,取出了里面的挽歌。
枪管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银光,枪身上的雕花在光影中忽隐忽现。
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刘猎户眼前一亮。他伸出手,做出想要拿在手上看一看的动作。贝露薇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他接过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指在枪管上慢慢滑过,在雕花上停了一瞬,又在枪膛处摸了摸。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宝物。
“这把枪……”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难道是?”又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摇了摇头,“不对,不是。”
看完,他把枪还给了贝露薇。
“您见过这把枪吗?”绒瑶好奇地问道。她还没注意到贝露薇原来也有一把配枪。
“很多年前了。”刘猎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变得悠远,“那时候我还在帕托讨生活。在一个黑市上,见过一把枪。一个穿绿袍子的商人在卖,跟它很像——外形上,握在手里的感觉,都很像。但拿在手上比它更重,看起来也更有派头。”
贝露薇心里一动。她想起在帕托拿到挽歌时,看到的另一个空架子下面刻的字——“弑神”。但她没有多说什么。有些事,不需要追问。
“那把枪是装大口径弹药的。”刘猎户继续说,“也是因为太暴力,我没有买下。当时的价格很诱人,我也很喜欢,可是一把用不到的枪,买来也毫无必要。”
“没有作用?”绒瑶指了指他的猎枪,歪着头问,“您打猎不也需要用枪吗?”
猎户摇摇头,然后从墙上取下一张弓。弓是木制的,弓弦是动物的筋拧成的,握柄处磨得光滑发亮。
“我平时用这把弓打猎。直中要害,能一击取其性命。”他把弓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弓弦,发出低沉的嗡鸣,“我曾经也是用枪的。但是……”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屋外的树林里,像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后来总是有一些小动物到我的梦里来。它们又不会说话,就恶狠狠地盯着我,有的还血淋淋的。”
说到这,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从这个威武的男人眼里流露出来。那恐惧很淡,像水面上一圈涟漪,很快就消失了,但贝露薇看见了。
绒瑶也看见了。她下意识地往贝露薇那边靠了靠。
“后来,我在那个卖枪的人那里买了一些子弹。”说着,他折开猎枪,从里面取出两颗小球。
贝露薇吃了一惊。那小球她见过——在帕托的秘密研究所里,她亲手把它放进挽歌的枪膛,用它送走了将死的里科。是那种半透明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游动的珠子。
“这东西叫安魂弹。”刘猎户把子弹托在手心里,举到她们面前,“用来送走那些动物的亡魂。”
“然后呢?”绒瑶听故事听得入迷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我想,可能是猎枪太过凶残了。杀死那些小动物时,它们的亡魂受到惊吓,不敢离开,才会纠缠着我。”他把安魂弹装回猎枪,动作很慢,很仔细,“从那以后,我就只用弓箭了。猎枪用来防身,碰到难缠的猛兽,安魂弹也能一枪了结它们的性命。”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安魂弹,我也是琢磨了很久才做出来。”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一开始总是不对,不是太大了塞不进枪膛,就是太软了一碰就碎。后来有一天,我试着不用猎枪,用那张弓打了一只野兔。那天晚上,那只野兔的亡魂没有来找我。”
他抬起头,看着贝露薇。
“我才明白,安魂弹不是关键。关键是——你杀死它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要给它留一条路。”
绒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贝露薇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腰间的挽歌。
就在猎户准备把子弹装回去时,贝露薇不经意地折开了挽歌的枪膛。
猎户一眼看见——挽歌的子弹口径,竟然和安魂弹差不多大小。他的猎枪是改造后才能使用安魂弹的,而贝露薇这把枪,似乎天生就是为它设计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从布袋里取出一颗安魂弹,递给贝露薇。贝露薇接过来,轻轻塞进挽歌的枪膛——严丝合缝,像是本就在那里。
猎户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这就不奇怪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释然,像是终于解开了多年的心结,“这就不奇怪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一些草药、几块矿石、一小包火药。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草药是干枯的,颜色发暗,但气味很重,苦涩中带着一丝清凉。矿石是深灰色的,表面有细小的闪光。
“当初,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摸索出这个配方。”他把材料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试了无数次,失败的多,成功的少。后来我发现,关键不在于材料,而在于……”
他抬起头,看着贝露薇。
“在于你做它的时候,用它的时候,心里是否还有怜悯。”
他拿起一小撮草药,放在手心里搓碎。然后加入骨粉、矿石粉末,再滴几滴水。他的手指很粗,但动作很轻,像是在揉一团易碎的东西。最后,他抓起一小撮火药,撒在最上面。
“你试试。”
贝露薇伸出手,学着他的样子,把那些材料揉在一起。她的手指比他的细得多,力气也小得多,但她做得很认真。绒瑶也凑过来帮忙,小手在材料里搅来搅去,弄得满手都是黑色的粉末。
揉着揉着,贝露薇感觉到指尖有一阵微微的发热。不是烫,是一种温润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的暖意。
她摊开手掌。
掌心里,一颗灰白色的弹丸静静地躺着。表面光滑,大小正好,和猎户拿出来的那颗一模一样。
“那就对了。”猎户看着她掌心里的安魂弹,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惊讶,不是释然,更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他拿起那张泛黄的纸,递给贝露薇。
“这个配方,你收着吧。我用不上了。”
关于贝露薇的那把枪,他没再多问,但像是早已有了自己的答案。
贝露薇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但还能辨认。她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口袋里。
猎户把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站起来。
“出发吧,去灰港。”
他背起那张弓和猎枪,拎起一大袋货物,向门口走去。阳光落在他宽厚的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贝露薇和绒瑶也跟了上去。
“好酷啊!”绒瑶拍拍手上的灰,走在贝露薇旁边,眼里全是崇拜的光。
贝露薇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泛黄的纸,又摸了摸腰间的挽歌。
她不知道猎户说的“关键”是什么。但她觉得,也许不是她学会了怎么做安魂弹——而是安魂弹等到了她。
要穿过森林,才能到青岚的港口。
说是港口,其实就是那条河的渡口。河从西北边的翡翠湖发源,一路蜿蜒,经过青岚镇,最后在灰港入海。镇子附近的这一段,河面宽了许多,水流也变得平缓,两岸是茂密的树林,偶尔露出一片沙滩或几块巨石。
“我们管这条河叫翡翠江。”刘猎户走在前面,一边拨开挡路的树枝,一边向外地的贝露薇解释,“从翡翠湖开始,到灰港入海,中间经过青岚镇。”
森林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松脂的香味,混着泥土的潮湿。
“这一路还有很多小动物哦!”绒瑶蹦蹦跳跳地走在贝露薇旁边,掰着手指数,“诺诺羊,懒懒獭,咕咕鸡,唧唧雀,滚滚豚——你看你看,那就是诺诺羊!”
她指着不远处的田埂。几只灰白相间的羊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几尊雕像。它们的眼睛是水平的,瞳孔是长方形的,安静地看着这边。
绒瑶清了清嗓子,学着羊的叫声:“咩~~~”
诺诺羊们转过头来看她,集体发出一声低沉的“咩——”,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气。然后它们又转过头去,继续发呆。
贝露薇忍不住笑了。
走了一段路,一只懒懒獭正躺在路中间打盹,毛茸茸的肚皮朝天,四肢摊开,像一块铺在地上的毛毯。绒瑶绕过去,贝露薇也跟着绕过去。那只懒懒獭只是慢慢睁开眼睛看了她们一眼,打了个哈欠,然后把头转到另一边继续睡。
一群咕咕鸡排成一列纵队,从她们面前横穿而过。领头的是一只白色的大公鸡,冠羽翘得高高的,趾高气扬。后面的鸡一只跟着一只,像一支迷你的行军队伍。绒瑶蹲下来数了数,一共十二只。
“它们在搬家。”刘猎户说,头也不回。
贝露薇不知道它们要搬去哪里,但看着那一队毛茸茸的身影摇摇摆摆地消失在灌木丛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一只唧唧雀落在贝露薇的肩上。翠绿色的羽毛,只有拇指大小,肚皮是亮黄色的。它歪着头看了贝露薇一会儿,然后“唧”了一声,飞走了。
“哇!这是个好兆头!”绒瑶说,“唧唧雀落在谁身上,谁就会有好运。”
贝露薇摸了摸肩膀,好像还能感觉到那只小鸟的温度。
一只小滚滚豚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来,湿漉漉的鼻子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喷嚏,转身跑回了灌木丛。它的身体圆滚滚的,跑起来像一只滚动的球。
“你看你看,它害羞了,嘿嘿嘿。”绒瑶笑着说。
一阵悠扬的歌声,从森林深处传来。
不是人声,也不是乐器——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声音,低沉,悠长,像风穿过峡谷,又像水漫过石头。歌词听不懂,但旋律很美,带着一种古老而忧伤的调子。
“什么人在森林里唱歌呢?”绒瑶竖起耳朵,四处张望。
“是人马。”刘猎户放慢了脚步,声音压低了一些,“住在森林里的高贵种族。他们当中的女性会唱他们的歌谣。仔细听,是人马的语言。”
确实,听不懂在唱些什么。但贝露薇觉得,那歌声像是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关于森林,关于河流,关于很久以前的人和事。
突然,鸟都从树上飞走了。有什么东西在森林里穿行,能听到马蹄一样的啪嗒声,越来越近。
一道身影从三人面前穿行而过。
那是贝露薇从没见过的高大生物。上半身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头发是深棕色的,在风中飘起来。下半身是马的身体,四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蹄子踩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瞬间,他就从眼前消失了,只留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哇!”贝露薇和绒瑶同时发出惊叹。
“这就是人马吗?”贝露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是的。”刘猎户点了点头,“不过他们脾气不太好。如果对他们不尊重的话,就会被他们攻击。我们这次去灰港,就是给我的一个人马朋友送点东西。”
贝露薇和绒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很快,到了青岚在翡翠江的渡口。
一栋简朴的小房子,风格和青岚的建筑一致——白墙黛瓦,翘起的屋檐。几艘小船停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几个船夫坐在树荫下擦汗,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看到刘猎户,一个船夫主动打起了招呼。
“老刘,来了?又是去卖东西?”
“对,给雪柔带点菜。”刘猎户把货物放在船上,回头看了看贝露薇和绒瑶,“出发吧。”
“走嘞!”船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撑起船篙,“这两个丫头是谁?”
“老绒的姑娘,你不认识了?”刘猎户指了指绒瑶,“这个是她的朋友。”
船夫仔细看了看绒瑶,拍了拍脑门:“你看我这记性!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住在渡口附近,不常回镇子,这都忘了。”
绒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贝露薇三人陆续上了船。船不大,刚好能坐下四五个人。船夫站在船尾,用一根长长的竹篙撑着水底,船缓缓离开了岸边。
顺着河水,一路向南。两岸的风景慢慢从森林变成了开阔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零星的房屋。偶尔有几只水鸟从水面掠过,翅膀拍打出细碎的水花。
路上还能看到一些小动物。诺诺羊站在河边的草地上发呆,懒懒獭趴在石头上晒太阳,一群咕咕鸡在岸边排成一队,不知道要去哪里。
绒瑶趴在船舷上,伸手拨了拨水。水很凉,很清,能看到水底的水草和游动的小鱼。
“快看快看,贝露薇,就快到了!”
眼前是与青岚完全不同的建筑。
灰白色的石墙,高高的尖顶,拱形的窗户,铁艺的栏杆——和蔓南那些白墙黛瓦的屋子完全不同。建筑沿着海岸线铺开,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灰蒙蒙的光。
“灰港不是青岚的港口吗?”看着完全陌生的建筑,贝露薇问道。
“叫灰港,不仅是一座港口,也是一座城市。”刘猎户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建筑,声音很平,“当初维纳提卡的殖民者在蔓南建造的。他们离开后,附近的居民才搬进来的。”
听到“维纳提卡”,没人说话了。
船夫撑着篙,竹篙入水的声音格外清晰。
“是那个贩卖人口的国家吗?”绒瑶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刘猎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绒瑶轻轻“哦”了一声。到岸前,都没再有人说话。
船慢慢靠近码头。码头上人来人往,有扛着货物的工人,有叫卖的小贩,有穿着奇装异服的外地商人。空气里有海腥味,混着煤烟和香料的味道。
贝露薇站起来,看着这座陌生的、灰蒙蒙的城市。
灰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