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吉斯鸠就指的方向,贝露薇飞了整整一个下午。
毯子载着她掠过草原、丘陵、稀疏的林地,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把云层染成一层一层渐变的橙红色。快到傍晚时,她终于看到了下方的灯火。
没有城墙。也没有什么显眼的标志。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稀稀拉拉的几处村庄,灰瓦白墙,散落在山脚下,像棋盘上随意落下的几枚棋子。炊烟从屋顶升起,在暮色中拉成一条条淡青色的线。越往深处,房屋越密集,渐渐拥出一条大道,通向建筑最集中的地方。那条路是石板铺的,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条被磨亮了的带子。
整个镇子被一条河分成了两半。
河水从镇子外的那座山上流下来,穿过镇子,再流向远方。河上架着好几座石桥,拱形的,平直的,有的桥栏上还爬着藤蔓。水车立在岸边,有的在转,有的停了,木质的轮辐上长着青苔,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镇子依山傍水,房屋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地往上铺,白墙黛瓦,高低错落,远远望去,像一幅挂在天地间的画。
贝露薇开始缓缓降落。毯子在她身下轻轻颤动,像是在说“到了”。
傍晚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炊烟的味道,混着牧草、药草和远处牲畜棚里飘来的淡淡膻味——这些气味搅在一起,不但不刺鼻,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像是小时候在南原,黄昏时分家家户户生火做饭时,空气里那种让人肚子咕咕叫的暖意。
她在镇子入口处降落下来,毯子自动卷成一卷,夹在腋下。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少女。
镇子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方方正正的符号——贝露薇不认识这种文字,但她猜那大概就是“青岚镇”的意思。木牌下面,站着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和贝露薇差不多大,但又大不相同。
说起来,贝露薇虽然长着尖尖的精灵耳,却从没被人当成异类看过。可是眼前的这个人——或者说这只羊——就很难不让人多看一眼了。
她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奶白色的、柔软的、像刚晒过的棉被一样的白。头发也是白的,但不是银白,是羊毛那种蓬松的、卷卷的、看起来又软又暖的白。那头发很厚,垂到肩膀,把耳朵遮住了大半,只隐约露出两只棕色的、覆着薄毛的耳朵尖。那耳朵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摆动,像两只警觉的小动物。
最特别的是那一对角。从头顶长出来,盘曲着,绕了一圈又一圈,很大,很漂亮,但是搁在这样一个白白嫩嫩的少女头上,就显得有些笨拙了——像是有人把一顶太重的王冠戴在了小孩头上。
她穿着一身右衽的服装,风格很奇怪。和萨拉托弥的传统服饰不同,和迦拉、帕托的制式服装也不同。布料是素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滚边,腰上系着一条编织的带子,打了一个简单的结。贝露薇没见过这种衣服,但觉得很好看——素净,雅致,像这镇子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样。
此刻,这个少女正站在木牌下面打盹。
站着。打盹。
她的头一点一点的,身体微微晃着,像一棵被风吹动的竹子。贝露薇走近了,她也没醒,呼吸匀称而绵长,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口水。
“诶诶!”贝露薇还没开口,少女突然猛地睁开眼睛,“我没有偷懒!我在等人呢!”
她的反应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但眼睛还是惺忪的,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贝露薇一番——目光扫过她灰白色的头发、尖尖的耳朵、翠绿色的巫师袍和头上的大帽子——然后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你是……?”
“我是贝露薇,从南原来的旅行者。”
“那就没错了!”
少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亮的灯。她一把抓起贝露薇的手,握得很紧,手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暖暖的。
“我叫绒瑶!是青岚巫师会的一名执事!”她的声音清脆,像山间的泉水,“收到吉斯鸠就会长的指示,在这儿专门等你来呢!”
“真是的,”贝露薇挠挠头,苦笑着,“让我到了报他的名号,结果还提前打招呼了。那多不好意思。”
“哎呀,那有什么!”绒瑶摆摆手,一副“小事一桩”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会是个高深莫测的阿姨呢,再不济也是个知心大姐姐——没想到也是个小姑娘啊。”
她说完,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捂住嘴。那双棕色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耳朵尖微微泛红。
“嘿嘿,不好意思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很平易近人——哦不,我是说——诶诶诶,算啦算啦!”她一边摇头一边自顾自地解释,越解释越乱,最后干脆放弃了,“总之就是我很喜欢你!好亲近!”
贝露薇被她逗得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很辛苦。
“那我们快走吧。”她说,语气里带着笑意,“辛苦你等了那么久,都睡着了。”
“不辛苦不辛苦!”绒瑶认真地摇头,耳朵也跟着晃,“我经常站着就睡着了,没什么的!”
说着,她主动从贝露薇肩上接过一部分行李,一只手挽着包袱,一只手拉着贝露薇,大步流星地朝镇子里走去。
这时贝露薇才注意到,她的身后还有一团小尾巴,此刻正兴奋地摇着。
进了镇子,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的房屋挨得很近,檐角几乎要碰在一起。
这个时间,做饭晚的人家还在门口的小溪边洗菜。那条小溪是从穿镇而过的河里引来的,水流不急,清可见底,水底铺着光滑的卵石。妇人蹲在石阶上,把菜叶一片一片地掰开,浸在水里,甩一甩,再放进旁边的竹篮里。水花溅起来,在暮色中闪着碎碎的光。
“瑶瑶,回来啦?”一个正在洗菜的妇人抬起头,看见绒瑶身后的贝露薇,眼睛一亮,“有客人来呀?快进来坐,到我们家吃饭!”
“不了不了,张婶,我带她去巫师会呢!”绒瑶一边走一边回头喊。
“那明天来啊!我炖了汤!”
“好嘞!”
一路上,这样的邀请声此起彼伏。绒瑶一边走一边回应,像一只在草丛里跳来跳去的小羊。贝露薇跟在后面,只是笑。她注意到,那些打招呼的人里有正常的人,黑头发,黄皮肤,也有和绒瑶一样长着羊角的人,有的只有相同的耳朵。他们看向绒瑶的眼神里没有疏离,只有亲昵,就像看自家的孩子。
绒瑶在镇子里似乎很有人缘。每走几步就有人喊她的名字,有叫她“瑶瑶”的,有叫她“小绒”的,还有叫她“羊丫头”的。她一一应着,声音清脆,脚步不停。
贝露薇突然想起自己在南原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从村头跑到村尾,一路喊过去,一路被喊回来。
“你家在哪儿?”她问。
“我家?”绒瑶歪头想了想,“镇子东头,那个有点旧的房子,我们一家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住在那里,对对对还有我!”
贝露薇愣了一下,没再问了。
走到一栋大房子门口,绒瑶停下了脚步。
房子比周围的民居高出一截,白墙黛瓦,马头墙层层迭起,像一只敛翅的白鹭。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四个看不到的方块符号和“青岚分处”四个字——这次贝露薇看懂了,有蔓南通用的文字。
“这就是我们青岚的巫师会了。”绒瑶推开门,“进去吧,沈姐该等急了。”
跨进大门,是一个院子。
和迦拉巫师会那种空荡荡的石板院子不同,这里的院子是有生命的。脚下是青砖铺的地,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和几株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还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叶伸展开来,遮住了半个院子。
正对着大门的不是屋子的正门,而是一堵墙。墙上画着一幅画——仙鹤、池塘、松树。贝露薇能认出那些东西,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颜色不是涂上去的,是晕开的,像把墨水滴在水里,任它慢慢洇散。没有轮廓线,没有阴影,但仙鹤的羽毛、松树的针叶、池水的波纹,全都在那里。
“这叫水墨画。”绒瑶见她看得出神,凑过来小声说,“沈姐画的,好看吧?”
贝露薇点了点头。她说不出哪里好看,但就是觉得——这幅画里有一种安静,像冬天的雪落在地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绕过影壁,后面是一个天井。两侧是游廊,连接着前后几进屋子。屋檐的曲线微微上翘,像鸟的翅膀展开的弧度。窗棂是木头雕的,图案规整而繁复——不是迦拉那种石雕的粗犷,也不是帕托那种铁艺的冷硬,而是温润的、细腻的、让人想伸手摸一摸的那种美。
“这边走。”绒瑶拉着她,穿过游廊,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前。
屋里点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纸窗里透出来,把门里那个人的影子映在门上。
绒瑶一把推开门。
“沈姐!我回来啦!”
门里坐着一个女人。
贝露薇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耳朵——长长的,垂在脸颊两侧,像两片柔软的叶子。听到绒瑶的声音,那两只耳朵竖了起来,朝门口的方向转了转。
贝露薇这才看清她的样子。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比吉斯鸠就还年轻一些。头发是雪白的,不是老年人的那种白,是像雪一样的、干干净净的白。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亮亮的,像两颗葡萄。她的嘴巴咧得很开,笑起来露出两颗微微凸起的门牙——不丑,反而很可爱。
她穿着和绒瑶相似但更素雅的右衽长衫,月白色的,领口绣着一枝细细的梅花。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带子,垂下来的穗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玉坠。
“回来啦?”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琴弦,“这位就是贝露薇小姐?”
她站起身。贝露薇这才发现,她个子很小,算上那对竖起来的耳朵,才勉强和贝露薇一般高。她走到贝露薇面前,伸出手。
手很小,指甲染成了淡淡的红色,像涂了花瓣的汁液。
“我就是贝露薇。”贝露薇握住她的手,掌心很软,但指节有力。
“我叫沈安远。”她笑着说,“看起来你和绒瑶差不多大,你也跟她一样,叫我沈姐就行了。”
说完,她的耳朵慢慢垂了下去,像是放下了某种戒备。
贝露薇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嘿嘿,沈姐,快吃饭吧!”绒瑶已经坐到了桌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菜,“我都饿了。”
“你看你急的。”沈安远瞪了她一眼,但眼里全是笑意。
吃饭的桌子是圆的,很大,周围摆着七八把椅子。但只有三副碗筷。
贝露薇坐下来,面前摆着一只小碗,碗里盛着白白的米饭,粒粒分明。碗上横着两根细长的棍子。南原人用手抓饭,迦拉人用勺子和叉子,帕托人用刀叉。这种棍子,她只在那些从东方来的人口中听说过。
“啊,忘了,你不会用筷子。”绒瑶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混不清。她咽下去,抹了抹嘴,“这叫箸,我们一般叫筷子。这样吧,我去给你拿叉子勺子,我先帮你夹到碗里,后面你再慢慢学。”
说着她就要站起来。
“坐着。”沈安远按了按她的肩膀,自己转身出去了。
绒瑶也不客气,拿起贝露薇的碗,麻利地给她夹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笋干炖鸭、糖醋鱼块——每样都夹一点,碗里堆得满满当当。她还用手压了压实,确保能塞下更多。
“够了吧……”贝露薇看着那座小山,有点心虚。
“不够再说!”
沈安远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叉子和一把勺子,放在贝露薇手边。
“真是不好意思。”她微微欠身,“今天疏忽了。外边的客人来,本来该提前准备别的餐具的。恕罪。”
“没事的,沈姐。”贝露薇连忙摆手,“能受到这样的招待,我受宠若惊了。感觉像回到了家一样。”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家在萨拉托弥,在南原,在老爹和族人们身边。但她离开已经很久了。久到有时候她会忘记家的感觉——那种不用防备、不用担心、不用战斗的感觉。
而此刻,坐在这张圆桌旁,闻着饭菜的香气,听着绒瑶叽叽喳喳的声音,看着沈安远温柔的笑——她突然想起来了。
“很高兴你能这么想。”沈安远的眼睛弯了起来,“那就好好在这里休息调整吧。”
吃饭的时候,贝露薇一边吃,一遍试着偷看绒瑶她们用筷子,自己笨拙地学。沈安远则是慢慢讲起了青岚巫师会的事。
青岚镇没有魔术公会的骚扰。当年魔术公会的势力扩张到这里时,刚好碰上望亭移民和本地居民的联合抵抗——不是武力上的那种抵抗,是一种更安静的、更韧性的抵抗。他们不买魔术公会的账,不信朝圣者的那套,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魔术公会试了几次,发现这里既没有他们想要的“书”,也没有他们想要的“实验材料”,便懒得再费功夫。
“前几年,我从帕托调到了这里。”沈安远夹了一块鱼肉,细细地挑着刺,“帕托那边太乱了,我不是不能打,只是不喜欢那种日子。”
贝露薇点了点头。她想起帕托的城墙、孤儿院、那些被抽走灵魂的孩子。和那里比起来,青岚镇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人基本都是我祖国的同胞。”沈安远继续说,“望亭——你听说过吗?在星际东边,隔着山脉。很久以前,有人为了谋生下南洋,漂洋过海来到这里。元宁人、柔绻人,都混居在一起。”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那对长长的、雪白的耳朵。
“不过我是素尾人。我不是羊,我是兔子。”
绒瑶在一旁举起手:“我是羊!我是羊!”
贝露薇看了看她们俩,忍不住笑了。
“我们现在主要做草药生意。”沈安远说,“收购周边的魔药,加工处理,卖给本地人,也销往灰港。挣的钱不多,但够用了。这里的执事基本都是本地人,住在自己家,不用来巫师会点卯。我就一个人守在这儿,倒也清闲。”
“沈姐可是执行官哦!本地唯一的执行官哦!”绒瑶骄傲地挺起胸脯,下巴抬得高高的,“我本来啥也不会,沈姐也愿意叫我加入!”
“瑶瑶,别多嘴。”沈安远看了她一眼,但没有真的责备的意思。
贝露薇放下叉子,站起来,按照吉斯鸠就教过的礼节,右手贴胸,微微欠身。
“迦拉巫师会分会执行官第十八席,信风。”
沈安远也站起来,回了一礼。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
“青岚巫师会分会执行官第六席,公主。”
“好酷啊!”绒瑶在一旁拍手。
“这有什么。”沈安远坐回去,夹了一筷子青菜,“好好吃饭吧。明天带贝露薇出去逛逛。”
“知道了沈姐。”绒瑶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今天好困啊,吃完我就回去睡觉。明天早上我来接你,贝露薇!”
还没等贝露薇回应,她已经把碗里的饭扒完了,站起来抹了抹嘴,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游廊里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
“这孩子。”沈安远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笑,“真是的。”
吃完饭,天已经彻底黑了。
贝露薇走出屋子,抬头看天。星光闪闪,月亮挂在山脊上,又大又圆,像一盏灯。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混着水渠里流水的凉意。
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天空了。
在南原,每晚都是这样的。但离开之后,她好像从来没有抬头看过。
“这边来。”沈安远出了门,用胳膊指向左边的游廊。
贝露薇跟在她身后,穿过游廊,拐了个弯,又走了一段。游廊的柱子是木头的,漆着深栗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廊下的灯笼是纸糊的,烛火在里面跳,把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晃一晃的。
第三个房间。贝露薇数了数。
沈安远推开房门,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不大,但很精致。一张架子床靠在里墙,床上罩着青色的帐子,帐钩是银色的,雕着花。窗边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梳妆镜,镜框是木雕的,刻着缠枝莲。墙角有一盆兰花,叶子修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
“谢谢沈姐。”贝露薇把行李放下,“你也早些休息。”
沈安远轻轻关上了门,但又想起了什么。
“房间内有供应热水和冷水的隔间,里面可以沐浴。”沈安远站在门外,隔着门说,“热水是处理过的,可以直接饮用。”
“好的,沈姐!”
贝露薇转过身,这才注意到门边的竹帘隔间。水汽从里面透出来,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薄雾。她走过去,拉开帘子——里面有一个木质的浴缸,不大,刚好容一个人躺下。浴缸是深褐色的,木头纹理清晰,边缘磨得光滑。
旁边有一个小炉子,上面架着一口铜锅,锅里冒着热气。
贝露薇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好。
说起来,从家乡出发后,确实好久没有沐浴过了,只在帕托时简单擦拭过身体,衣服也没有洗换,虽然来青岚之前换掉了家乡的那身衣服,换上了巫师会的制服,但也没有洗,不如就趁这会洗个澡,洗个衣服吧。
她先在浴缸里放水,然后转身去洗衣服。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衣服上有不少划痕——都是卡拉撒那把刀留下的。她尽量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把注意力放在皂角的泡沫上。泡沫在手心里搓开,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换个角度想,有买新衣服的机会了,不是吗?看绒瑶她们穿的衣服,贝露薇也很喜欢,正好买一身!
想到这贝露薇不由地嘴角上扬。
洗完衣服,水也放满了。
她脱掉内衣,踏进浴缸。
水没到肩膀,暖意从皮肤渗进去,顺着骨头蔓延到全身。她靠在浴缸边缘,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雕花,只有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涟漪。
她闭上眼睛。
全身像被融化了一样,酥酥麻麻的。除了小时候,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浴缸里躺过了。在迦拉和帕托,她只能洗洗脸,最多就是匆匆擦洗身体,连衣服都没得换。
水汽从竹帘的缝隙里飘出去,在月光下氤氤氲氲的,像一团会呼吸的雾。
她泡了很久,久到手指的皮肤都皱起来了,才慢慢起身。
墙上挂着一件浴袍,和当地的衣服一样,右衽,淡青色,摸起来滑滑的。她穿上,系好带子,走到窗边。
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在风里慢慢变干,灰白色的发丝飘起来,缠在脸上。
窗外是山。
青岚山。山不高,曲线柔和,像一头卧着的兽。河水从山谷间穿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镇子依山而建,傍水而生,房屋层层叠叠地铺在山坡上,像一群栖息的白鸟。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夜里很安静。
虫鸣从窗外传进来,不吵,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偶尔有狗吠,远远的,从山的另一头传来,又被风吹散了。
贝露薇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床是双人床,很大,大到她在上面滚了一圈都没掉下去,一个人,还是个小巧的少女睡在上面,像笼鸟飞上天空,车马跑进草原一样自在。被褥是新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混着皂角的清香。枕头软软的,把脑袋陷进去,像陷进一团棉花。
她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纸窗透进来,不刺眼,柔柔地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
她想起今天的事。
绒瑶在镇子口打盹的样子。她吃饭时鼓起来的腮帮子。她说“我很喜欢你”时竖起来的耳朵。
沈安远垂下去的耳朵。她小小的手掌。她说“好好休息调整”时的声音。
还有那堵墙上的画。仙鹤、池塘、松树。没有轮廓,没有阴影,但什么都在那里。
贝露薇闭上眼睛。
她想起母亲。
不是那种尖锐的、像被针扎一样的想起,而是很淡的、像水面上飘过一片叶子那样的想起。母亲也喜欢种花。南原没有兰花,但母亲在屋前种过一种紫色的小花,开在石头缝里,风一吹就摇。
她想起母亲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针线,头低着,阳光落在她的银发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想母亲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想就停不下来。
但今晚,在这间陌生的、安静的、被月光浸透的房间里,她突然觉得,想一下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