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烟雨题别

作者:绒瑶瑶瑶 更新时间:2026/4/28 0:04:51 字数:8502

无眠,但依旧很安心。

不知是不是昨夜睡多了,还是晚上吃多了,从灰港回来后,贝露薇心事重重。洗了个澡,换了浴袍,坐在窗边吹着夜风,不觉夜已经深了。窗外的青岚山在月光下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河水声潺潺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哼着歌。

回想这些日子的经历——从帕托的惊险到青岚的安逸,从卡拉撒的刀锋到绒瑶的笑脸——这样的安逸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真实感。她尽力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生怕第二天醒来,那个会站着打盹的小羊人就会变成什么可怕的东西,但思绪还是像水一样,堵不住,只能任它流。

就这样吹着风,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后半夜。

于是又躺回床上,看着木雕的床顶。床顶刻着花纹,是缠枝莲,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依旧思绪万千。

夜深了。她闭上眼睛。

“没事的。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安宁。还没到极北,还不能放弃。对,还不能放弃……”

不知何时,贝露薇沉沉睡去。青岚有着神奇的魔力,靠近这儿的人,无论有多少心事,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忘掉,进入梦乡。只要闭上眼,别的都可以交给感觉。

“咯咯咯!”

清晨的鸡鸣划破长空,预示着新一天的开始。明明睡的时间不长,醒来却也不觉得疲惫。她想,大概长时间的低质量睡眠,真的不如短时间的高质量睡眠吧。

朝阳正在缓缓升起。说起来,上次看到这样的日出,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在南原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都看。后来在路上,不是赶路就是战斗,哪有心思抬头。

简单洗漱,贝露薇来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还带着一丝凉意,以及一夜流动后的清新。吸进身体里,那种通透感,能攒满一天的精神。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竹叶上还挂着露珠,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起来啦?”

沈安远早就起床了,此刻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悠闲地吹着风,品着茶,手里还握着一本书。她的耳朵垂着,在晨光里显得很柔软,像两片晒干的叶子。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中变成一缕淡淡的白色。

“沈姐起那么早?”贝露薇走过去。

“说笑了。”沈安远合上书,抬起头,“在家乡时,姐妹们里,我是起得最晚的。小时候她们早早起来念书,比我认真多了。为了赶上她们,我也慢慢学着早起。不过还没等我养成习惯,就已经离开家乡了。”

她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远处的山上。

“来到青岚镇后,一个人清闲,睡得早了,起得也早了。读读诗词,看看书,倒也自在。”

她招呼贝露薇坐下。石桌上摆着三个杯子——她早就准备好了。此刻她又倒了一杯,递给贝露薇。

贝露薇没喝过这东西。在南原,他们一般喝泉水,或者就是煮开的水,没人泡茶叶。最多就是加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搅吧搅吧就喝了。她也不懂品茶,端起来大口喝了一口——

烫。

“嘿嘿,不是这样的。”沈安远轻轻笑了笑,拿自己的杯子示范起来,“用嘴抿一小口,仔细品尝里面的味道。”

贝露薇在空气里给舌头降温后,学着她的样子,抿了一小口。

“啧,好苦。”

“是苦。”

“那为什么还要喝呢?”

沈安远放下杯子,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看破红尘的、波澜不惊的平静。

“因为苦完了才会甜。就像孩子哭完了才会笑。”

贝露薇又抿了一小口。苦味很快散去,一股清香和微甜涌了上来,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是有些甜呢。”

“这儿的茶不比临川。”沈安远说。

“临川?”

“我的家乡。海那边的望亭。”她顿了顿,“离乡那么久,也该回去看看了。”

她没有说“想回去”,她说“该回去”。贝露薇不知道这有什么区别,但她觉得,那大概是一种比“想”更重的东西。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大门外传来,像是小动物的蹄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的。

“沈姐沈姐,我来啦!”

门外一只好像没见过的小羊人闯了进来。贝露薇定睛一看——

淡青色的衣裳,裙摆绣着一圈小碎花,头发也编得整整齐齐,两只耳朵从辫子中间支棱出来,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摇的,像一把小扇子。

“绒瑶?是你吗?”贝露薇几乎没认出来。

“嘻嘻,当然是我啦!”绒瑶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本姑娘也有漂亮的时候呢!”

“瑶瑶什么时候都漂亮。”沈安远笑着说。

“嘿嘿!”绒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然后抬起头,看着天上,“对了,今天天气很好。你看,天上白白的云朵,跟棉花似的。我们去逛园子吧!”

说完,她看向沈安远。沈安远轻轻点了点头。

“好呀!”贝露薇也来了兴致。她不知道这种风格的建筑所搭建的园子会是怎样的——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她只在绒瑶的只言片语里想象过。

“嗒嗒嗒。”

又是一阵脚步声,节奏很快,是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白棠来了。她手里提着两件衣服,用布包着,叠得整整齐齐。

绒瑶一惊,下意识地躲到了柱子后面。她似乎对白棠还是有点怕。

“好快!”贝露薇没有说话,但张大了嘴,眼睛也瞪圆了。昨天才量的尺寸,今天衣服就送来了。

看到她瞠目结舌的样子,白棠似乎很满足。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种笑容不是得意,是“我知道你会这样”的笃定。

“白掌柜一向以高效高质闻名。”沈安远接过那身便装,递给贝露薇,“快试试吧,有不合适的也好再改一改。”

贝露薇接过衣服,麻利地跑回自己的房间。

换好出来,绒瑶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飞出来了。

淡青色的右衽上衣,深灰色的宽腿长裤,腰间系一条靛蓝色的编织腰带。布料柔软,透气,穿在身上轻飘飘的,像没有穿一样。很合身,比她的家乡便服轻薄得多,活动起来也方便。她转了一圈,衣摆轻轻飘起来,像一朵淡青色的云。

“好看!”绒瑶从柱子后面跳出来,拍着手,尾巴摇得更欢了。

白棠只是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她对自己的作品相当自信,现在看来,确实有自信的底气。她的目光在贝露薇身上上下游走,像是在欣赏一件完成的作品。

“这件留着赶路穿吧。”沈安远接过另一身衣服,“既然要去逛园子,再试试这身礼服。”

贝露薇接过礼服,又跑回房间。

这身没有想象的那么好穿了。里一层外一层的,看起来简单,内部设计得却很巧妙。意想不到的连接方式,用细带子系、用小布扣扣、有暗扣藏在褶皱里——穿的时候费了一番功夫,但穿好之后,效果惊人。

月白色的交领长裙,领口绣着一枝淡粉色的梅花,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的,像是真的。裙摆很大,走起路来像一朵移动的云。裙边还有一圈淡淡的银色滚边,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走出来,站在院子里。

绒瑶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月白色的裙摆拖在地上,晨光落在上面,把裙边染成了淡金色。领口的梅花在她走动时微微颤动,像是在风里摇曳。

“像个大小姐。”绒瑶终于憋出一句话。

贝露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那不是她,是另一个人——一个会穿长裙、会坐在亭子里喝茶、会被人叫“大小姐”的人。

白棠看着这身礼服,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这次也很成功。”

绒瑶从未见过她如此高兴。白棠平时总是淡淡的,嘴角的弧度永远恰到好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但此刻,她的眼睛是真的在笑。

“安远,我先走了。下次有衣服要做再来店里找我。”

“白掌柜不留下吃顿饭吗?”沈安远问。

“不了。你了解我的。”

白棠转身走了。她的步伐还是那样从容,淡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尾巴轻轻摇着。

等她走远了,绒瑶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耳朵也重新竖了起来。

“那我们吃吧?”沈安远招呼贝露薇和绒瑶。

“我在家吃过了,不过还可以再吃!”绒瑶一听到“吃”字,瞬间来了兴致,耳朵也竖了起来。

“这孩子。”沈安远笑着摇了摇头。

绒瑶已经冲到了沈安远前面,尾巴摇得像风车。

吃完饭,绒瑶就兴致勃勃地带着贝露薇出发了。

园子藏在镇子后面的一座小山坡上。从巫师会走过去,要穿过几条窄巷。巷子两侧的白墙有些斑驳,墙根长着青苔,墙头上探出几枝紫薇花,开得正盛,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再爬一小段石阶。石阶上长着青苔,滑滑的,绒瑶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喊“小心”。石阶两旁是密密的竹林,竹节青翠,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金色光斑。

门口有一道月亮门,圆圆的,像一轮满月嵌在白墙上。门楣上刻着两个望亭字——绒瑶说是“静园”。字是刻在木头上的,填了青绿色的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门的两侧各有一丛细竹,竹梢弯弯的,像是在鞠躬迎客。

跨过月亮门,是一条碎石铺的小径。石头不大,大大小小的,铺成波浪形的纹路,踩上去沙沙响。小径两边的竹子更密了,几乎要把路遮住。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轻轻鼓掌。

小径尽头,视野突然开阔。

眼前是一个小池塘。池水碧绿,不是脏的那种绿,是玉石的那种绿,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水草和游动的锦鲤。锦鲤很大,红的、白的、金的,尾巴一摆一摆的,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叶子,叶子边缘卷曲着,上面蹲着一只小青蛙,鼓着眼睛,一动不动。

池边有一座小亭子,六角的,柱子是深棕色的木头,顶上铺着黛瓦,翘起的檐角像鸟的翅膀。亭子里面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面磨得光滑,被岁月和手掌养出了温润的色泽。

亭子的柱子上刻着一副对联。贝露薇不认识望亭字,绒瑶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

念完了,绒瑶自己也没太懂,歪着头想了想,说:“大概是说……风啊月亮啊都是好的,山啊水啊也都是好的。”

贝露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绒瑶歪着头看她。

“没什么。”贝露薇笑了笑,“就是觉得……挺好的。”

她说不出哪里好。但她觉得,能有人把“风”“月”“山”“水”这种东西写在柱子上,让人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一看、想一想,本身就是一件挺好的事。

她们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绒瑶趴在栏杆上,伸手拨弄水面,锦鲤被吓得四散游开,但很快又聚回来,围着她手指的影子转。

绒瑶给她讲这个园子的来历——说是很多年前一个望亭来的老秀才建的。他回不去故乡了,就在青岚造了这个小园子,想家的时候就到这里来坐坐。他把故乡的山石、故乡的花木、故乡的楹联,一样一样地搬到这里,像是把故乡的魂魄也搬了过来。

“后来他死了,园子就没人打理了。”绒瑶说,“前几年沈姐带人修了修,现在大家都可以来玩了。”

贝露薇点了点头。她想起沈安远说的“离乡那么久,也该回去看看了”。那个老秀才,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只是他没回去成。他把故乡搬到了这里,然后自己住在了故乡的影子里。

从亭子出来,绕过池塘,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龄很大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有一口古井,井沿被磨得光滑,井水很深,黑洞洞的,看不清底。绒瑶趴在井沿上往下看,贝露薇赶紧把她拉回来。

“掉下去怎么办?”

“我不会掉下去的!”绒瑶不服气,但还是乖乖退后了两步。

小院子的一角有一间小屋子,门锁着,窗户也关着。绒瑶说那是老秀才以前住的地方,里面还有他的书桌和笔砚,沈姐说留着不拆,算是留个念想。

贝露薇隔着窗户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从园子出来,绒瑶拉着贝露薇去了镇子东边的一条小街。

街上全是卖吃的。糖葫芦、桂花糕、糯米藕、炸春卷、豆腐脑、芝麻饼、花生糖——每个摊子都冒着热气,香气混在一起,勾得人走不动路。叫卖声此起彼伏,有的用蔓南语,有的用望亭话,贝露薇听不懂望亭话,但能听懂“好吃”“便宜”几个词。

绒瑶拉着她先去了糖葫芦摊。摊主是个胖乎乎的大婶,戴着白帽子,围裙上沾着糖浆。她看到绒瑶,笑了:“瑶瑶又来啦?今天带朋友了?”

“嗯!这是我朋友,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绒瑶挺着胸脯,很骄傲的样子。

大婶多给了一串糖葫芦,说是“请朋友吃的”。绒瑶把多出来的那串塞给贝露薇,说:“你吃,你吃!”

然后又去桂花糕摊。摊主是个老爷爷,戴着老花镜,把桂花糕切成小块,用竹签串着,放在蒸笼里。糕很软,热腾腾的,咬一口,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甜而不腻。绒瑶买了两份,插起一块塞嘴里,一块递给贝露薇。

“这个要趁热吃,凉了就硬了。”她含混不清地说。

炸春卷的摊子前排队的人最多。春卷是现炸的,油锅里的油滋滋响,春卷皮炸得金黄酥脆,捞出来沥沥油,装在小纸袋里。绒瑶踮着脚尖往前看,急得尾巴直摇。轮到她们的时候,贝露薇注意到摊主的手很快,包春卷、下锅、翻面、捞起,一气呵成,像是在变戏法。

“你常来?”贝露薇问。

“当然啦!这条街上的老板我都认识!”绒瑶一边说一边把春卷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

她们还去了豆腐脑摊、芝麻饼摊、花生糖摊……每到一个摊子,绒瑶都要跟摊主聊几句,问问近况,说说家长里短。摊主们看到她都很高兴,有的多给一块,有的少收几文钱。贝露薇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的东西越来越多,最后连拿都拿不下了。

她们找了一个台阶坐下。台阶在街角的一棵大槐树下,树荫很浓,遮住了午后的阳光。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贝露薇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外面的糖衣脆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

“你认识他们?”她问。

“都认识呀!”绒瑶掰着手指数,“糖葫芦的张婶、桂花糕的李爷爷、春卷的王叔、豆腐脑的赵姐……他们从小就看我在街上跑,可照顾我了。”

她说着,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

“我从小就爱在街上跑,这些叔叔阿姨婶婶伯伯都认识我,见了我都要塞点吃的。”

她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后来沈姐来了,让我去巫师会帮忙。我什么都不懂,是她一点一点教我的。”

贝露薇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绒瑶的头。绒瑶的耳朵动了动,没有躲。

“从那以后,大家就更照顾我了。沈姐也不说啥,就是泡茶的时候多泡一杯,分点心的时候多留一块。反正……就是那种,你懂吧?”

贝露薇点了点头。她懂。不是轰轰烈烈的照顾,是润物细无声的那种。

她想起沈安远垂着的耳朵,想起她泡茶时安静的样子,想起她提起故乡时眼里的光。

原来她不只是“温柔”,她是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每一个飘零的人,一点一点地接住。

一个老人在街边拉二胡。曲子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几个孩子在旁边追着跑,笑声清脆,把老人拉的曲子都盖过去了。老人也不恼,眯着眼睛,继续拉。

贝露薇看着那个老人,想起南原的萨满。萨满也会唱很长的歌,用那种谁也听不懂的语言,唱祖辈的故事、唱精灵的歌、唱风从哪儿来、雪往哪儿去。她小时候听不懂,只觉得那声音像风,吹过就散了。现在想听,暂时听不到了。

绒瑶吃完最后一块糕,拍了拍手,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突然问:“贝露薇,你什么时候走?”

贝露薇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绒瑶会问这个。她们正在吃糖葫芦、看孩子追跑、听二胡——这么好的时候,为什么要问这个?

“大概……明天吧。”她说。

“哦...哦哦......”绒瑶愣了一下神,又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画一个,叠在一起,像两个套在一起的环。

“怎么了?”

“没怎么。”绒瑶说,“就是觉得……你来了之后,镇子好像热闹了一点。”

贝露薇没有接话。

“以前我也交过朋友。”绒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灰港那边的,还有别的地方的。但是他们都是来办事的,办完事就走了。很少有人会专门来看我。”

她抬起头,看着贝露薇。

“你是第一个会摸我头的朋友。”

贝露薇的眼眶突然有点热。她伸手摸了摸绒瑶的头,这次摸得更轻,更慢。

“我会回来的。”她说。

“真的?”

“真的。”

绒瑶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笑了笑,耳朵微微颤了一下。

从街上回来,已经吃得差不多饱了。太阳也开始西斜,把屋顶和树梢都染成了橙红色。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你说,沈姐要是准备了饭怎么办?”贝露薇提着绒瑶买的吃的,两只手都满了。绒瑶手里也提着,两个人像搬家一样。

“不可能的。”绒瑶自信地说,“她没安排我们回去吃饭,就说明不会提前做饭。以前我出来玩回去吃不上饭,很多次就知道了。”

难怪她买了那么多吃的。不是贪吃,是经验。

“那好了,不用做晚饭了,这些就够吃的了。”

一路上有说有笑。绒瑶学诺诺羊叫,学得不像,把自己逗笑了。贝露薇也跟着笑。笑声在巷子里回荡,从这头传到那头,又从那头弹回来。

路过一户人家,门口坐着个老奶奶,正在择菜。看到她们,笑着问:“瑶瑶,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呀?”

“奶奶!我带朋友逛园子呢!”绒瑶蹦蹦跳跳地过去,蹲在老奶奶身边,帮她捡掉在地上的菜叶。

“好好好,逛园子好。”老奶奶看了贝露薇一眼,点了点头,“这姑娘长得真漂亮。”

贝露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姐,我们回来啦!”

绒瑶还没进门就喊了起来。声音很大,把屋檐下的一只麻雀都惊飞了。

“咦,人呢?”

院子里没人。

廊下有一只白兔在睡觉。灰白色的毛,长长的耳朵垂在脑袋两边,身体蜷成一团,像一团雪球。风吹着她的毛,左右翩飞,像水草在水里飘。

贝露薇刚想靠近,那只白兔就变成了沈安远的样子。不是“变成”,是“恢复”——她就是在那里睡觉,只是睡着了之后,连耳朵都懒得藏了。

揉着惺忪的睡眼,沈安远从凳子上站起来。她的耳朵还在垂着,慢慢才竖起来。

“沈姐?”在别处寻找的绒瑶也提着吃的过来了。看到还没睡醒的沈安远和震惊的贝露薇,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嘻嘻,沈姐又变成兔子在睡觉了吧?”绒瑶凑过去,坏笑着,“这样没人打扰哦,除了你!故意靠近的坏巫女,嘿嘿嘿!”

说着,绒瑶朝贝露薇做了个鬼脸,手里拿着的吃的险些掉到地上。沈安远也笑了。

不用做饭,三人分着吃完了带回来的东西。绒瑶把糖葫芦留给沈安远,沈安远把桂花糕分给贝露薇,贝露薇把炸春卷塞给绒瑶。吃着吃着,天就黑了。

临走前,绒瑶似乎有些不舍,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

“怕啥?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贝露薇站在门口,朝她挥手,“况且我明天早上走,还能再见我一次呢!”

太阳已经基本落山了,只剩天边一线暗红。贝露薇看不清绒瑶的脸,但从微弱的哭腔,能猜到她眼角也肯定挂着泪。

绒瑶也看不清贝露薇的脸。她的语气倒是坚强,但偷偷抹眼泪的动作,出卖了她最后的隐藏。

“乖,瑶瑶先回去吧。”沈安远像个姐姐一样,摸了摸贝露薇的头,又转身招呼绒瑶,“贝露薇今晚也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绒瑶这才恋恋不舍地走出门外。步子很轻,轻到听不见任何动静。但贝露薇知道她走了,巷子里的虫鸣声突然大了。

贝露薇尽力放空思绪,从浴缸里到床上。

她成功了。她睡着了。

梦里,她梦见母亲,带着她去比南原还南的南边采花。那些花她没见过,红的黄的紫的,开在石头缝里,风一吹就摇。母亲回头看她,笑着,头发还没花白。

她梦见茉丝莉,给她滔滔不绝地讲着家乡的故事,梦见布理奇的高塔。茉丝莉的手在空中比划,高塔有多高,塔尖上能看到整个城。

她梦见多萝西抱着小多萝,一起到帕托的城门买橘子,一起到城外的小树林露营。小多萝在草地上跑,摔了一跤,没哭,爬起来继续跑。

她梦见沈姐给她泡茶,绒瑶给她买零食。绒瑶举着一串糖葫芦跑过来,糖葫芦比她的人还高。

她梦见极北。飘着雪的极北。梦里去过无数次的极北。

泪水湿了枕头。

第二天早上,贝露薇起了个大早。

她把行李收拾好——毯子卷好背在背上,包袱系在腰间,挽歌别在腰带上。白棠做的便装已经穿在身上了,旧的家乡便服叠好塞进包袱里。

简单洗漱后,推开房门,院子里站着绒瑶和沈安远,似乎等了很久,一直没敲门。

绒瑶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干粮和水。竹篮是新的,编得很密实,提手磨得光滑。

“沈姐让我给你带的。”她把篮子递给贝露薇。

“谢谢。”贝露薇接过篮子,看向沈安远。

沈安远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的耳朵垂着,在晨光里显得很柔软。她走过来,帮贝露薇整了整衣领,又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像姐姐送别远行的妹妹。

“路上小心。”她说。

“嗯。”

绒瑶从背后拿出一把油纸伞。淡蓝色的,上面画着白色的梅花。伞骨是竹子的,伞柄是木头的,磨得很光滑。

“这个也给你!北边的那块地方总下雨,你用得上。”

贝露薇接过伞,愣了一下。她想起昨天试穿的那件礼服,领口也绣着梅花。

“白姨说,梅花是望亭象征坚强的花。”绒瑶说,声音有点哑,“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坚强哦。”

贝露薇的眼眶突然有点热。她低下头,把伞别在包袱上,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我会回来的。”她说。

“真的?”绒瑶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昨天贝露薇就这么说过,但没想到再听到她还会那么激动。

“真的。”

绒瑶伸出小拇指:“拉钩。”

贝露薇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和绒瑶的小拇指勾在一起。绒瑶的手指很细,很暖。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绒瑶认真地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念什么重要的誓言。

贝露薇笑了。

她坐上毯子,飞了起来。

风从耳边掠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绒瑶在朝她挥手,沈安远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绒瑶肩上。

晨光把青岚镇染成了金色。白墙黛瓦的屋子层层叠叠地铺在山坡上,炊烟从屋顶升起,在风里拉成一条条淡青色的线。水车还在转,吱呀吱呀的,声音越来越远。

一阵雨不合时宜地缓缓飘落。

不是那种狂风暴雨,是细细的、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贝露薇撑起了那把油纸伞。

淡蓝色的伞面上,白色的梅花在雨中显得更加清晰。她抬起头,看着伞面的内侧——

那里题着几行字。

不是蔓南文,是望亭字。但她认识旁边用蔓南文写的注。

西城怨,东乡安,再临青岚,遥念栖霞山。怎言乡愁弃旧怨,此心安处,同建新临川。

南原客,露宿情,同难积怨,何安三日缘?继程北远何日复,子心安处,且念青山峦。

——《苏幕遮》,沈安远题。

她看了很久。

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细的、密密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敲着鼓。伞面上的梅花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些,但轮廓更清晰了。

她收起伞,夹在腋下,继续往北飞。

雨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毯子上,落在大地上。

她想起沈安远说的话。

“因为苦完了才会甜。就像孩子哭完了才会笑。”

她想起绒瑶伸出的那根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青岚镇在身后。在雨里,在雾里,在山坡上,在河水边。在白墙黛瓦的屋檐下,在绒瑶摇着尾巴的巷子里,在沈安远泡的茶里。

她摸了摸腰间的那把油纸伞。伞面上,梅花还在。

“她能看到吗?”

绒瑶问。

“下雨了,”沈安远接着落下的雨滴,“烟雨题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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