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的飞行越来越热,像是到了世界的中心一般。
贝露薇坐在毯子上,手搭在膝盖上,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温度——虽然确实更热了——是某种更细微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空气本身变得更稠了,每一次呼吸都要多用一分力气。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是一片模糊的灰蓝色,青山已经看不见了,连轮廓都融进了天际线里。眼前也渐渐没了森林——那些从帕托一路延伸过来的、层层叠叠的绿,此刻像褪色的画布,一片一片地淡下去,最后只剩下灰黄色的、干裂的土地。
倒是绿油油的蔓南大陆上,竟也有戈壁滩般荒芜之地。
远远的,地上有蚂蚁在动。很小,很密,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贝露薇眯起眼睛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若是在地上,那些是蚂蚁。但在空中向下看,恐怕是活生生的人。
有人的地方就可以停留,即便看起来不像是住人的地方。
贝露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毯子缓缓降落。
落地的那一刻,她的靴子踩在干裂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地面很硬,裂缝像干涸的河床,向四面八方延伸。空气里有股尘土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的酸臭——像是太久没有下雨,又像是太多人挤在太少的地方。
远处有一大片人。
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蹲着、坐着、躺着,挤在简易的临时帐篷里。那些帐篷是用木棍和破布搭的,歪歪斜斜的,有的连布都没有,只是几根棍子撑着一块帆布,风一吹就哗哗作响。有人在烧火,烟从人群里升起来,灰白色的,被风吹散。
再远,远到几乎看不到的地方,似乎有着在帕托时看到的那种城墙。灰白色的,很长,像一道伤口横在大地上。
看来确实是到了又一座城市呢。
“要是有张地图就好了。”贝露薇夹起毯子开始步行,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怎么之前就没想到买一张呢?之前偷懒,现在麻烦。”
她的声音很小,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慢慢靠近那些住在临时帐篷里的人。
他们开始注意到她了。有人抬起头,有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半个身子。贝露薇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好奇,是警觉。像是一群受惊的动物在盯着一个陌生的入侵者。
她放慢了脚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害。
然后她注意到了什么。
有些人长着帕托人的脸孔——那种灰白色的皮肤,深陷的眼窝。有些似乎是本地的蔓南人,皮肤更暗一些,头发更黑更直。还有些——
尖尖的耳朵。
贝露薇的脚步顿了一下。
仔细看,他们穿着南原风格的那种服装。虽然已经大不相同了——布料更粗糙,颜色更黯淡,缝补的痕迹一层叠着一层——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特别之处。那些斜开的领口,那些用兽骨磨成的扣子,那些在袖口和下摆绣着的、已经褪色的纹样。
那是萨拉托弥的纹样。
贝露薇的呼吸停了一瞬。
眼见贝露薇走过来,他们都看着她,议论纷纷。声音不大,但很密,像一群蜜蜂在耳边嗡嗡响。尖耳朵的人,穿着右衽的衣服,夹着另一种纹样的毯子,似乎看起来像任何人的同族——但又和谁都不一样。
“要进城吗?”
“能进去吗?”
“你去讨饭当然进不去!”
“以前还能进去呢……”
口音很重,贝露薇只能勉强听懂几个词。人群中有人朝她投来警惕的目光,有几个缩回了帐篷里,只露出半张脸。贝露薇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股混杂着戒备和怨气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沉甸甸地压在她胸口。
但人群中只有一个人吸引了贝露薇的眼神。
一个尖耳朵的小女孩。
她很瘦,瘦到颧骨从脸皮下面凸出来,像两块尖尖的石头。因为饥饿,她的皮肤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灰黄色,嘴唇干裂,手指细得像枯枝。她也有灰白色的头发——跟贝露薇几乎一模一样——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发梢打着结。
她正玩弄着自己的手指,低着头,指甲在泥土里画着什么。
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她抬起头来。
穿过空气,穿过无数人的议论声,二人的眼神对上了。
像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那个小女孩也有着琥珀色的眼睛——不是蔓南人常见的深棕色,也不是帕托人那种灰蓝色,而是那种在南原才会有的、像蜜糖一样的、在阳光下会泛金光的琥珀色。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贝露薇,里面有好奇,有胆怯,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期待。
楚楚动人,像个异国的公主。
贝露薇下意识地走了过去。
人群往两边让了让,但又没有完全让开——有人伸出一只脚,有人用肩膀撞了一下旁边的人,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不太好。但贝露薇没有理会,她只是盯着那个小女孩,一步一步走过去。
小女孩身边坐着一个女人——应该是她的母亲。那女人也长着尖耳朵,灰白色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她看到贝露薇走过来,下意识地把小女孩往身后拉了拉,手臂挡在前面,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但当她看清贝露薇的脸——看清她的灰白色头发,看清她的尖耳朵,看清她琥珀色的眼睛——那只挡在前面的手,慢慢放下了。
“你是南原来的吗?”母亲操着一口有着萨拉托弥口音的话问道。
那口音太重了,重到贝露薇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家乡。她的喉咙突然有点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她轻轻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大包零食。那是临行时绒瑶塞给她的——桂花糕、糖葫芦、芝麻饼,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扎着红绳。她在路上一直没舍得吃,此刻却毫不犹豫地解开了绳结。
“给你,小妹妹。”她把零食递给那个小女孩,声音有点哑,“希望你能挺过艰苦的日子。”
小女孩没有立刻接。她看了看妈妈,直到母亲轻轻点了点头,她才伸出手来。她的手指很细,指甲缝里嵌着泥,捧着那包零食的样子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她把油纸贴在胸口,低着头,看着那些她从没见过的食物,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贝露薇想起了故事里迁徙的祖辈。不是谁都好运来到了南原的第二故乡。或许这些人就是另一批走失的同胞吧——那些在长途跋涉中掉队的、迷路的、没能跟上队伍的人,和他们的后代。
她本想开口再问些什么,但周围人议论的声音大了起来。
她听不懂全部,只捕捉到几个词——“外来的”“凭什么”“我们都没有”——语气里有怨,有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去,有人把脸别到一边。
贝露薇不得不快点离开了。
她一直回头看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已经把油纸打开了,正捧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的母亲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或许吃了很多,或许没人会抢走她的食物——贝露薇看着,直到确认了,才敢转过头。
她不敢再回头看了。
她怕再看到那个含情脉脉的眼神,会忍不住心疼。
她没法像帮小多萝那样给她买什么。没有旅店,没有新衣服,没有热腾腾的饭菜。她只有一包零食,和一堵无法跨越的城墙。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她攥紧了手里的毯子,加快脚步,朝远处那道灰白色的城墙走去。
望山跑死马。
朝着朦胧的城墙的方向一直走了好久,都好像没有移动过一样。那城墙就在那里,灰蒙蒙的,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巨蛇,可走了半天,它还是那么远,一点也没有变近。
贝露薇停下来,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算了。”她嘀咕着,把夹在腋下的毯子重新展开,坐了上去。
毯子轻轻一震,载着她升了起来。
如此这般,果然快了很多。风从耳边掠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从高处往下看,那些帐篷已经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灰点,人群也模糊成了一片暗色。只有那个小女孩——她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她还在那里。
城建在一座岛上。
大陆向内凹陷,形成了一块像大嘴一样的海湾。海水是灰蓝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波浪一层一层地涌向岸边,拍打着岩石,发出沉闷的声响。而海湾中间有一块小岛,不大不小,刚好容得下一座城。
像是一座要被吃掉的城市。
此刻夕阳西下,太阳正卡在那道“大嘴”的缝隙里,把整片海湾染成橙红色。那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有人把一筐金币撒进了海里。
似乎那大嘴要连太阳一起吃掉一般。
贝露薇盯着那幅画面看了几秒,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恐惧,是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她,而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渐渐靠近城墙,一种奇妙的感觉出现了。
空气里的精灵开始躁动。
在南原,精灵是安静的、顺从的,像一群听话的羊。在迦拉,它们更淡,更轻,像被稀释过的。在帕托,它们稀薄而分散,要花更多力气才能聚拢。但在以多西亚——
它们不对劲。
不是变多了,也不是变少了。是变得不稳定了——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像一根琴弦被人拨了一下,还在微微颤抖。贝露薇试图控制它们,但它们像一群受惊的鱼,四处乱窜,怎么也拢不住。
毯子晃了一下。
贝露薇赶紧稳住,手心出了汗。
“怎么回事……”她小声嘀咕,但没有人回答她。
不过跌跌撞撞地,也算是到了城门口。
城门处看起来很像帕托。
同样是灰白色的石墙,同样是铁质的城门,同样是站在两侧的守卫。但仔细看又不一样——帕托的城墙是老的,长满了青苔,透着岁月的痕迹;这里的城墙是新的,或者说是“被修过的”——有些地方的石头颜色不一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墙根下堆着沙袋和木料,还有一些没来得及搬走的脚手架。
两名守卫见贝露薇飞着,伸手拦住了她。
“停下!城区禁止飞行!”
声音很硬,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贝露薇顺势从毯子上下来,卷起夹着,快步走到门口。她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精灵的躁动让她还没缓过来。
“你好,欢迎来到以多西亚,请出示身份证件。”
守卫的语气公式化,像背了很多遍的台词。他的眼睛在贝露薇身上扫了一圈——灰白色的头发,尖耳朵,右衽的淡青色上衣,深灰色的宽腿长裤——然后停在她夹着的毯子上,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贝露薇熟练地掏出了自己的执行官身份证。
那是迦拉巫师会发的,在帕托吉斯鸠就给它了一个翠绿色的外套,里面是烫金的字,盖着红色的印章。她把证件递过去,守卫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
“巫师会的?”
“嗯。”
守卫沉默了一秒,然后把证件还给她。
“请进。最近女王病重,每日要到教堂祈祷,外来旅者也要参与,请知悉。”
他从门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份海报似的文件,递给她。纸是粗糙的黄纸,上面印着一些晦涩拗口的公文,字密密麻麻的,大意是说女王身体欠安,举国上下要为她的康复祈祷,所有外来旅者也必须参与,每日一次,违者不得逗留。
“好的,知道了。”贝露薇点了点头,把海报折好塞进口袋。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守卫让开路,她跨过门槛,走进了以多西亚。
城内出奇的安静。
黄昏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低着头,看不清脸。两旁的店铺关门歇业,门板一扇一扇地嵌在门框里,从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有的门板上贴着纸条,写着“店主外出,明日营业”,有的什么也没贴,就那么关着。
贝露薇走在街道中间,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回荡。她左右张望,想找一家还在营业的餐馆——她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两块干粮。
但看来是不行了。
那就索性先找住的地方吧。安置好自己,吃些包里的东西也能当做晚饭。
这么想着,贝露薇不停看着路两旁的光景。仔细看来,并没有想象中的样子。以多西亚——听起来、远远地看起来都像是帕托那样的地方——可死气沉沉的样子和两旁有些旧的建筑,与帕托简直判若云泥。
帕托虽然也有贫穷和混乱,但至少是有生气的。有人在街上走,有孩子在巷子里跑,有摊贩在叫卖。这里呢?像一座被抽走了灵魂的城市,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直到走出了一段距离后,路开始变窄。
大路被封上了。几块木板钉在一起,挡在路中间,上面贴着一张告示,用红色的大字写着:“女王巡礼在即,此路封闭,请绕行。”字的边缘有些洇开,像是被雨水打湿过。
不得已,贝露薇只能拐到巷子小路。
路两旁贴着一些招工启事。有的写在纸上,有的直接写在墙上,字迹歪歪扭扭。五花八门,什么活都有——搬货的、刷墙的、洗衣服的、扫街的——但工资都不高。贝露薇扫了一眼,最便宜的一天只有几枚硬币。
“还不如收拾一天垃圾呢……”她小声嘀咕,想起了自己在帕托捡垃圾的那几天。虽然脏,虽然累,一天能挣十二枚。
还好在青岚镇没怎么用到吉斯鸠就资助自己的钱。她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沉甸甸的,应该能撑到离开以多西亚吧。
巷子里倒是人多了起来。
路很窄,只容两三个人并排走。两旁的房子挤在一起,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碎石和泥灰。窗户上糊着纸,有的破了,露出黑洞洞的里面。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垃圾的酸臭和炊烟的焦糊。
隔几户就有人站在门口,招手示意。
有的抱着孩子。很小,襁褓里露出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看到有人来,她们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但看到来者也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就又摇了摇头,坐下了。那动作里有种熟练的失望,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
有的打扮妖艳。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唇抹得血红,穿着薄薄的纱衣,靠在门框上,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她们的目光在路人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挑选什么。看到贝露薇,有的识趣地撇开了眼睛,有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摇了摇头。也有的试图向她抛媚眼,嘴角挂着一丝暧昧的笑——贝露薇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躲开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脸有点烫,但不是害羞,是害怕。一种她说不清的、从未有过的害怕。
在帕托,她面对过卡拉撒的刀,面对过朝圣者的使魔术,面对过孤儿院里那些空洞的眼睛。那些是明面上的恶,是看得见的、可以与之战斗的恶。
但这里的恶是另一种——更贴近生活,更日常,更让人无处可逃。它不是刀,不是魔法,是“人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的事”。
贝露薇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就这样一路穿过这条乌烟瘴气的小巷,终于才有些城市的味道了。
呈现在眼前的是另一番景象。
天没黑,但是灯火已经点亮。路两旁挂着灯笼,红的、黄的、绿的,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孩子的笑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歌舞升平。
和刚才那条巷子,像是两个世界。
贝露薇站在交界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昏暗的、拥挤的、散发着霉味的窄巷,身前是明亮的、宽敞的、飘着食物香气的街道。只差几步路,却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去。
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衣服的、卖首饰的、卖香料的、卖点心的。橱窗里摆着精致的商品,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门口的招牌也是新的,漆面光亮,字迹清晰。
路旁有几个孩子在嬉戏,追着一个皮球跑来跑去。一个穿绸裙的女人从马车上下来,仆人在后面提着裙摆。
还有一对夫妻打情骂俏,从贝露薇面前走过。
那男人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油亮,一只手搭在女人肩上。女人笑着拍开他的手,嘴里说着什么“没正经”——那语调、那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来不及震惊,还是先找到住的地方要紧。
“五十一晚。”
“五十。”
“五十。”
连问了好几家,都是这种价格。第一家是个看起来像旅店的房子,门面不大,前台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贝露薇问了一句,他眼皮都没抬,伸出五根手指。第二家更破旧一些,楼梯嘎吱嘎吱响,但价格一样。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第一次去问还有些不好意思,第二次、第三次,渐渐只剩找不到合适旅店的苦恼。
贝露薇站在街角,把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心里算着账。五十硬币一晚,住三天就要一百五,再加上吃饭——她的钱袋瘪下去的速度会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找不到旅店吗?”
有人在后面搭住贝露薇的肩膀。
贝露薇抖了个激灵,猛地回头。
一个酒红色头发的女人站在她身后。
她很漂亮——或者说,她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很漂亮。脸上化着浓妆,嘴唇涂成深红色,眼线上挑,睫毛浓密。耳朵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银环,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她穿着一身酒红色的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身上有酒味,混合着香水味,浓得像她的妆容一样,熏得贝露薇微微皱了一下鼻子。
“是……是的……”贝露薇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跟我来吧,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旅店。”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沙哑。
“呃,还是不了吧,要不我再自己找找。”
贝露薇果断拒绝了。不是因为她看出了什么——她只是觉得不舒服。那种不舒服没有理由,像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呵呵。”女人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这周围可没有低消费的概念哦。女王病了,穷人会每时每刻为她祈祷,勋贵们只会放开了享受。跟我来吧,不然你要睡大街上了。”
说完,她没有再理贝露薇,转身朝着人群逆流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裙摆在身后轻轻摆动,酒红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像一团流动的火。
如果不跟上,很快就找不到她了。
贝露薇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呵呵。”女人暗笑了一声,没有回头。
“喂!你说放开了享受什么意思?”贝露薇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走半跑,才能跟上她的步子。腿长的优势在这时体现得淋漓尽致,别人跑着才能赶上她走的速度。
“字面意思。”女人头也不回地说,“公式的祈祷过后,依旧是灯红酒绿。女王看得到的地方是清贫节制,看不到的地方是无拘无束。”
贝露薇没再问什么。
那女人依旧毫不等待地走着,屁股一扭一扭的,还出奇地快。贝露薇跟在她身后,好几次差点被路人撞到,只好侧身闪避。她的额头开始冒汗,后背也湿了一小块。
她们穿过富人区的中心,又穿过一条窄巷,又穿过一个小广场。周围的建筑越来越旧,灯光越来越暗,人群越来越少。富人区的喧嚣被甩在身后,像退潮的海水,越来越远。
女人在路尽头的一家旅店前停下。
这里似乎是两个世界的交界——那头是灯红酒绿的富人区,而这边已经要接近城门口的那种荒芜了。旅店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漆面斑驳,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门口还算干净,台阶上扫得没有灰。
“一间房,一晚。”
女人没问贝露薇任何东西,进门对老板这样说,像是说过无数遍一般熟悉。随手掏出一包硬币,扔在桌子上。硬币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圆脸,秃顶,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他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贝露薇,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游移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走廊尽头那间屋,我自己过去就行。钱不用找了,别多管闲事。”
说完,她转过身,伸手去拉贝露薇的手腕。
“等等,你干嘛?”
贝露薇反应很快——她猛地往后一缩,甩开了那只手。
“你想干嘛?”
“你想干嘛?”贝露薇又往后退了一步,背几乎贴到了墙上。
女人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我想——”她舔了舔嘴唇,目光在贝露薇脸上慢慢扫过,像是在看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商品。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恼羞成怒的笑,是那种失望的笑。
“唉,算了,不解风情。”她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指,“没意思。”
贝露薇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心跳还在加速,手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跑,也没有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
见女人要走,老板伸手要把钱递回去。
“付她的房费吧,多的归你了。”女人朝门口走去,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跨出了门槛。
“诶,别!”贝露薇追出去,“无功不受禄,不能收这笔钱!”
她已经走开了,没有再回头。酒红色的头发在夜色中一闪,然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贝露薇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包硬币,愣了几秒。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她转身回到前台,把那包硬币放在桌上。
“住三晚,总共多少钱?”
“算她给你结账了,一个人在外要小心。”老板没有接那包硬币,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不必了,多少钱我自己付就行。”
老板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打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同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六十。”他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三晚。”
算是个公道价。
贝露薇从包里掏出硬币,一枚一枚地数,放在桌上。六十枚,不多不少。老板接过去,也没数,直接倒进了抽屉里。
一边清点钥匙,老板一边说着话。
“这些人我见得多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从附近拉拢一些客户,做完就跑,门都不关。走廊最里头的那间房就是给这种人留的。”
听到这,贝露薇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了和老板之间的距离。
似乎注意到了她的举动,老板苦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别怕,一般的自愿交易我才装看不见。小姑娘你多大?”
“十六。”贝露薇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丝戒备。
“得亏她走了。”老板叹了口气,“要是治安官查过来,我也得遭殃。”
他低下头,从抽屉里又摸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然后合上。
看来这座城市远比想象的黑暗得多。
“看你穿着,是外边来的吧?”老板停在一间门很新的房间前,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里面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风景画。
“你就住这一间吧。给你钥匙,锁好门,保护好自己。有什么问题来前台找我。”
贝露薇接过钥匙。钥匙是铜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至少黑暗里还有一丝温暖。
房间里布置的家具很新——或者说,不太旧。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洗衣皂的味道。桌子是木头的,桌面磨得光滑,放着一盏油灯和一个陶罐,陶罐里插着几支干花。墙上那幅画画的是海,灰蓝色的海面上一艘小船,看不清是出港还是归港。
只是住的话还可以。
“对了,浴室和厕所在走廊中间的那间房。”老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知道了。”贝露薇应了一声,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老板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毯子放在床上,包袱搁在椅子上,挽歌解下来挂在床头。然后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靴子上沾着灰,松松的 。
她没有弯腰去提。
简单收拾了下自己的东西,贝露薇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子不大,木框,玻璃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已经快黑完了,只剩天边一线暗红色,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比起魔术公会在帕托的那种更大的、更神秘的阴谋,这里的这种贴近生活的压抑更恐怖。帕托的恶是看得见的,是可以去面对的。但这里的恶——卖孩子的母亲,门口揽客的女人,那个酒红色头发的女人——这些恶不是刀,不是魔术,是生活本身。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天已经快黑完了,贝露薇不知道要不要出去吃些东西。
或许这附近有更便宜的饭馆?还是将就下吃点包里的东西?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巫师会,不知道还有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即使离家很久,她也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女——她见过战斗,见过死亡,见过阴谋,但没见过这种浸泡在日常里的、慢慢把人吞掉的黑暗。
窗外的灯亮了起来。
一盏,两盏,三盏——比之前路过的富人区晚了很久,一盏一盏地亮,像有人在天上点星星。那些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洒在石板路上,把路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家家,倒也有了另一种温暖的感觉。
仔细看了一圈,似乎有饭馆来着。不远,就在这条街的拐角,门口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字,看不清是什么。烟囱里冒着烟,是白色的,在暮色里袅袅升起。
她看着窗外那些灯火,看了一会儿。
再三犹豫,她还是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角,推门出去。
“要去吃饭吗?”看到走出大厅的贝露薇,老板问道。他正站在前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桌子。
贝露薇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去我家对面的那家餐馆吧。”老板指了指门外,“我老婆开的,便宜好吃。”
贝露薇抬头看了看他,没说话。
似乎读出了她的担心,老板把抹布搭在肩上,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柜台边。
“别担心了,怪我说的严重了。那种人不是很多的,只是偶尔会有,而且会出现在富人区。”他顿了顿,“现在别怕了,刚才那人不敢来报复你的。”
“为什么?”贝露薇问。
“因为她不记得。”老板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我是说,那种人,玩完就忘了,更别说已经被撵走的。明天你就算站在她面前,她也未必认得出你。”
贝露薇沉默了一会儿,又轻轻点了点头,朝对门走去。
馆子不大,也不豪华,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四五张桌子整齐地摆开,铺着格子桌布,每张桌上放着一小瓶干花。墙是白色的,刷得平整,挂着几幅小画——画的都是食物,炖菜、面包、鱼,笔触粗糙但颜色鲜艳。靠墙有一排木架,上面摆着一些瓶瓶罐罐,大概是调料。
有几个客人在吃饭,坐在角落里,小声说着话,听不清在说什么。空气里有食物的香气——炖肉的浓香,面包的麦香,还有一点甜味,像是有人在烤什么点心。
“欢迎光临,要吃点什么?”
一个满脸堆笑的女人凑上来。她高挑但不瘦削,穿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有细纹,但笑起来很好看,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看起来很像不好惹的样子——不是那种凶,是那种“别在我面前耍花招”的精明。
这应该就是旅店老板的老婆了。
两人还真是“般配”呢。贝露薇在心里想了一下,没说出来。
“我看看。”她在靠门的一个桌子前坐下,接过老板娘递上来的菜单。
菜单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清。炖菜、烤鱼、面包、汤——种类不多,价格都标在旁边,最贵的是烤鱼,十五枚硬币,最便宜的是面包,三枚。
贝露薇的目光在菜单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
没什么胃口。
虽然很饿,但是像有东西堵在嗓子眼一样。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感觉,压在她的胸口,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累。
“一碗招牌炖菜吧。”她说。
贝露薇想起了绒瑶。在青岚的时候,绒瑶提到过一种叫炖菜的食物,说是“很嫩,很软,像在吃云朵”。她当时不太理解——云朵怎么能吃呢?但此刻,她突然很想尝一尝。
“好嘞!一碗炖菜,一号位!”
老板娘的声音很亮,在后厨和前台之间回荡。
城外的流民,被封锁的大路,卖儿鬻女的居民,还有更肮脏的交易……
贝露薇盯着桌面发呆。桌布是格子布的,红色和白色相间,有一块油渍,已经洗不掉了,留下一个淡淡的黄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您的菜,请慢用。”
她抬起头。一碗炖菜已经摆在面前了,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扑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这么快……”她轻哼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板娘没有走。她又从托盘上拿起一小块蛋糕,放在贝露薇的碗旁边。
贝露薇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老板娘。
“您是不是上错了?”
“没有。”老板娘笑眯眯地看着她,围裙上沾着面粉,“你需要这个。别让糟糕事影响了好心情。”
“可是……”
“那就是新客赠送,好吃再来。”老板娘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眼睛弯成月牙,然后转身去了后厨。围裙的带子在身后打了个蝴蝶结,一晃一晃的。
贝露薇看着那块蛋糕,沉默了几秒。
蛋糕不大,巴掌大小,表面撒着碎坚果,烤得金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应该是刚出炉的。
她低下头,看向那碗炖菜。
炖菜盛在一个粗陶碗里,碗沿有一个小缺口。里面的东西看起来不怎么好看——豆子、肉块、植物的根茎,混在一起,颜色发暗,汤底浓稠。但闻起来很香,是那种朴素的、让人想起家的香。
她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这么好吃?”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豆子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肉块不大,但很嫩,一咬就散开。汤汁浓郁,咸淡刚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鲜味——不是调料的味道,是食材本身的味道,慢慢炖出来的、需要时间才能熬出来的味道。
一口热饭下肚,不愉快的经历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原本不佳的胃口面对实在美味的食物时还是败下阵来。她又舀了一勺,又一勺,吃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熏得微微发红。
那就享受美好的就餐时光吧。
她吃得很认真,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咽下去,再吃下一口。她不知道这道炖菜里到底放了什么,但她觉得,这是她离开青岚后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吃完炖菜,她把那块蛋糕也吃了。
蛋糕是甜的,但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淡淡的、绵长的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蛋糕体很软,湿润的,坚果碎在牙齿间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勺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胃是暖的。
“下次再来啊!”老板娘笑眯眯地招呼着吃饱了的贝露薇。
五枚硬币的饭,还是超值的。贝露薇从钱袋里数出五枚,放在桌上,用杯子压住,然后站起来,朝老板娘点了点头。
“很好吃,谢谢您。”
“谢什么呀,应该的。”老板娘摆摆手,“路上小心,早点回去休息。”
回到旅店,贝露薇的状态好了不少。见状,老板也问道:“怎样,还不错吧?”
“嗯。”贝露薇说,“很好吃,也很实惠。您两口的生意肯定越来越好的。”
老板笑了,笑得很憨厚,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借你吉言。”
贝露薇笑笑,回房间了。
没有洗澡,她简单收拾了下就睡了。她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被子盖在身上。夜里的毯子发着淡淡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小片月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很白,但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至少今晚吃饱了。
也许外面没去过的地方也是这样的吧——有坏的事情,也有热腾腾的炖菜,和一块多给的蛋糕。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远处海水的气息,咸咸的,凉凉的。远处有狗吠,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明天,还要去教堂祈祷呢。
她迷迷糊糊地想。慢慢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