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翡翠玉烩

作者:绒瑶瑶瑶 更新时间:2026/5/7 0:09:36 字数:10790

清晨,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贝露薇醒来了。

昨夜下了一场雨。窗外的鸟鸣和骨哨声一齐涌进来,那骨哨声低沉悠长,像风穿过峡谷,又像某种古老的问候。她没睁眼,手已经摸向床头的衣架——在南原,听到骨哨就该起了。手碰到的是旅店粗糙的木墙,不是家里光滑的兽皮。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愣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她麻利地穿好衣服。白棠做的那身淡青色便装穿了两天,领口有一点皱,袖口沾了昨夜的雨渍。她用木梳把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对着桌上那面小小的圆镜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和前一天没什么不同,灰白色的头发,尖耳朵,琥珀色的眼睛。她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精神一些,推门出去。

清晨的以多西亚很冷。白天燥热得像蒸笼,晚上又冷得像地窖,昨夜的寒意似乎被那场雨带到了清晨,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凉。石板路上到处是积水,踩上去啪叽一响,水花溅起来,沾在靴面上。贝露薇打了个寒战,紧了紧衣领。她穿过大路,绕过几个水坑,走到对面那家餐馆。

夫妻二人都在。老板娘系着那条沾满面粉的围裙,正擦着桌子。看见贝露薇,她直起腰,笑眯眯地打招呼:“醒啦!”

“嗯。”贝露薇点了点头,笑着回应。

老板坐在靠墙的桌子旁吃早饭。他面前摆着两个空碟子和一碗还剩一半的粥,旁边还放着一碟咸菜。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好像不着急,又好像舍不得吃完。看见贝露薇,他含混地打了个招呼,低下头继续喝粥。

“早上想吃点什么?”老板娘把擦桌子的抹布搭在肩上,走到贝露薇面前。

贝露薇在靠门的桌子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她想了想,说:“我想想。”

老板娘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她的耳朵上。尖尖的,从灰白色的头发里支棱出来,那是萨拉托弥人的标志。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发现了什么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嗯,做一碗粥吧,”老板娘说,语气笃定,像在宣布一个不容置疑的决定,“早晨喝粥对胃好,温和,包你满意。”

贝露薇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看着老板娘那张热情的脸。

“诶?粥吗?可是我今天不想喝粥。”贝露薇听见自己说。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微微一怔。为什么不想喝?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不想。不是不喜欢粥,是不喜欢“又是粥”。她不知道“又是”从何而来,只有一丝模糊的、抓不住的既视感。

老板娘也不恼,收了收桌上的抹布,一派从容:“这样啊,我以为你会喜欢的。那吃些什么呢?”

“翡翠米糕吧,”贝露薇说,“怎么卖的?”

老板娘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了一眼贝露薇,又转头看了一眼吃饭的老板。老板的筷子也停在半空,抬起头,看了贝露薇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粥。那一瞬间,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不是尴尬,是意外。像是一个不该被知道的秘密被戳破了,又像是一个不该被点名的菜被点了。

“啊,这么有名了吗?”老板娘笑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旅行者都知道啦?一份就能吃饱了,两枚硬币一份。”

“行,那就做一份吧。”贝露薇尴尬地笑笑,从钱袋里掏出两枚硬币,放在桌上。

老板娘接过去,随手扔进柜台里,硬币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她转身朝后厨走去,步伐轻快,围裙的带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她没叫伙计,自己下了厨。也许是伙计还没来上班,也许是她对自己的手艺放心,想在客人面前露一手。

贝露薇一个人坐在桌前,手指又开始在桌沿上画圈。她看着老板娘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打转——她刚才愣了一下。为什么愣?不知道,只是觉得那一瞬间,彼此有些陌生。

很快,老板娘端着一盘白白嫩嫩的米糕出来了。她把盘子放在贝露薇面前,笑嘻嘻地说:“青岚的茶叶磨成粉,和以多江米做成的,尝尝怎样。”

米糕切成整齐的方块,码在粗陶盘子里,冒着微微的热气。表皮光滑,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块块温润的玉。贝露薇笨拙地拿起老板娘递过来的筷子——绒瑶试图教过她,她尽力学了,但还是无比笨拙。手指攥得紧紧的,筷子尖对不齐,指甲掐进竹子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块,差点掉下来,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

连筷子带手地,终于送到嘴里了。

一股淡淡的茶香在嘴里爆开,混着米香,像一层一层的水波,从舌尖向四周扩散。然后是甜,淡淡的,不腻,像清晨的露水,像初春的风。茶香和米香谁也不抢谁的风头,谁也不压谁的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恰到好处。她想起沈安远泡的茶,苦的,回甘。这个是甜的,但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涩,藏在最后,要细细品味才能抓到。

贝露薇的眼睛微微睁大,筷子停在半空中。她说不出话,嘴还在嚼,但脑子里已经空了,只剩下那层层叠叠的味道。

老板娘看到她的反应,满意地笑了。她在对面坐下来,双手撑在桌沿上,笑眯眯地看着贝露薇,像在欣赏一件自己满意的作品。

“哈哈,你这反应就足够说明一切了,看来还是很成功的嘛!”她偏了偏头,目光里带着一丝骄傲,“城西的景人有不少会跑到这儿来吃我做的米糕的,就是根据他们的口味做的,没想到你也那么喜欢。”

“好吃,真好吃。”贝露薇鼓着嘴,含糊不清地说了这么几个字。词穷了,只会用最朴素的语言形容,语言在实在的美味面前显得无比苍白。

“小心,别噎着。”老板娘顺手递过一杯水,像变戏法一样,杯子不知何时已经端在手里,杯壁还冒着细细的水珠。

贝露薇接过去,一饮而尽。水是温的,不烫不凉,许是特意晾过的。“谢谢。”她擦了擦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胃里暖洋洋的,那股暖意从胃蔓延到四肢,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有了吃第一块的经验,接下来她放慢了速度。细嚼慢咽,让米糕在嘴里慢慢化开,让茶香和米香一层一层地释放。囫囵吞枣时尝到的是甜,仔细品味时却有一丝苦味浮上来,藏在甜味的深处。不浓,但清晰,像一朵乌云飘过晴空,投下一小片阴影。

“苦完了才会甜,就像孩子哭完了才会笑。”品茶时,沈姐是这样说的。可如今竟有了一个反过来的东西——先甜后苦。

苦是从哪里来的?是茶叶的涩,还是米糕里加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味道她记住了。以后喝到苦的东西,会想起翡翠米糕的甜;吃到甜的东西,会想起那一丝藏在甜里的苦。先甜后苦,也不是坏事,至少甜过。

“老婆快走,得去教堂了。”老板放下碗,急急忙忙地站起来,屁股底下,椅子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急啥呀,”老板娘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先去,我收拾完再过去。”

“要迟到了!”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像被训斥的孩子。

“不收拾好,回来有客人来了你帮忙啊?”

老板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张圆脸上写满了“我永远说不过你”的表情。他抓起柜台上的钥匙串,一路小跑地冲了出去。钥匙串在他腰间叮铃铃地响着,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暂住的旅客好像也要去祈祷吧?”老板娘转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

“是的,我也要出发了。”贝露薇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到桌下。

老板娘放下拿起的碗,看着贝露薇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知道在哪吗?”

“嗯?”贝露薇疑惑了一瞬。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呀?我先走了,您也快去吧!”

“啊啊,好的,没事,你先去吧。”老板娘挥了挥手,转身去收拾碗筷。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疲惫,但步伐还是轻快的。

寒冷与温暖相伴而生时,总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空气里有不知哪里来的一丝热意,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又像是从某个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的。但总是随着空气流动混匀后又回归寒冷。在温暖的那一刻,就像远行的孩子归家了一般,惬意而温柔。但下一瞬,就是无尽的寒冷。贝露薇紧了紧衣领,加快脚步。

路上来来往往很多人。有的刚从教堂出来,有的正往教堂去,三三两两,低着头,不说话。贝露薇没有仔细看,但那粗粗的分辨还是有的——尖耳朵,灰头发,皮袍骨饰,那是萨拉托弥人。没有尖耳朵的,是“其他人”。她只会这种分类方式,不是萨拉托弥人,就是“其他人”。那些“其他人”里,有蔓南本地人,有帕托类的人,有她叫不出名字的族群。她分不清,也不觉得有必要分。他们都是过客,她也是。

一路走走停停,很快就到了教堂下。门口挤满了人,但似乎祈祷的时间段并不固定,一批结束后还会有下一批,所以来的人并不是极其的多。不需要排队太久,也不需要等空位。贝露薇站在台阶下,看着人群鱼贯而入,突然有一股冲动,让她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朝着旧钟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钟楼的窗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睛。她盯着那团黑看了几秒,觉得有东西在暗处闪了一下,又觉得没有。是光线?是鸟?是风吹动破了的窗纸?她不知道。她摇了摇头,跟着人流走进了教堂。

她坐下,旁边是那个披着黑袍的萨拉托弥少女。那少女的尖耳朵从兜帽的边缘露出来,灰白色的头发编成一条细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她的姿态很安静,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贝露薇悄悄瞥了她一眼,只觉得她的侧脸很好看,却说不清好看在哪里。然后她学着少女的样子,双手交叠,低头,闭眼。祈祷的流程她之前已经学过一遍,今天再做,竟有些熟练了。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合掌,什么时候念“愿女王康健”,她都记住了,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她笨拙地跟着主祭的节奏,做完了整个仪式。

有种莫名的成就感。不是因为她信了,是因为她学会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学会一件陌生的事,哪怕只是一套祈祷的动作,也让她觉得自己不是那么无用。

空气里的精灵依旧躁动不安。从她进城的那天起,它们就没安静过。是低语,是窃窃私语,像有无数只小虫在她耳边嗡嗡作响。贝露薇试着安抚它们,像在南原时那样,用意念告诉它们“安静”。但没用。它们不听话,也不害怕,只是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它们身上,让它们喘不过气。

祈祷结束,太阳也蒸干了地上的雨水。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教堂的台阶上,照在石板路上,照在那些低头离去的人的脸上。空气又开始弥散着燥热的气息,石板路上反射着白晃晃的光,刺得人眼睛疼。刚才还湿漉漉的,现在已经干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真想有个扇子。贝露薇用手扇着风,走出教堂。

“卖报卖报!”一个棕色短发的少女与贝露薇擦肩而过,“以多早报,女王巡视,最新资讯,尽在以多早报。”

声音清脆,像一串银铃,从她身边跑过。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碰到了那女孩的手臂。女孩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警惕,随即转为热情。她麻利地掏出一份报纸,递到贝露薇面前。

“您要买报纸吗?”

“啊?”贝露薇余光扫过那张报纸,看到了“女王巡视”几个字。纸是糙纸,油墨味很重,字迹有些模糊。

“很便宜哦,一枚铜板!”

“啊,还是不了。”贝露薇的脸有些发红,“不好意思碰到你了。”

“这样啊——没事没事,有缘再见!”

卖报少女收起报纸,毫不留恋,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她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卖报卖报!以多早报……”像一只飞走的鸟,只留下一句叫声,然后消失在人海里。

贝露薇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热气从石板缝里往上冒,像蒸笼揭开了盖子。贝露薇站在台阶上,看着人群散开,不知道该往哪去。

城西可以明天再去。取了人偶,了无牵挂,就可以考虑离开这是非之地了。她摸了摸腰间的那包硬币,掂了掂分量,还有不少。眼下,或许可以去别的地方。什么地方都行,只要不是城西。

只要不是城西...

说起来,女王还真是勤政呢。明明生病了还在坚持巡视,就是不知道看到大道旁凄凉景象的她作何感想了。贝露薇在心里腹诽了几句,骂完又觉得没意思。她踢着脚在石板路上走来走去,靴尖踢到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墙根上停下。视野定格在远处的城堡上。

女王就是住在那种地方的吗?贝露薇不禁想着。

这比帕托的城堡还要宏伟许多,可街道却破旧无比。宏伟的城堡与破旧的街道交接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还是说,根本不存在那种地方?她想起在帕托时,王宫是王宫,贫民区是贫民区,中间隔着城墙,隔着大路,隔着看不见的界限。这里呢?城堡就在城北,离这里不远。那它下面……不如去一探究竟。

她顺着大路往北走。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矮。城堡的灰白石墙从屋顶后面露出来,崭新、威严,和墙根下那些低矮破旧的屋子挨着,像两排牙——一排刚补过的,一排快掉光的。新的是城堡,旧的是民居。新的在发光,旧的在发霉。

草从石板缝里长出来,青苔盖住了老旧的墙皮。像是废墟,可这是民居。有人住着,只是住得不好。那些人还活着,还在用恶狠狠的眼神把陌生人赶走。

巷口有个老妇人,端着一盆水,哗地泼在地上。水花溅起来,贝露薇的衣角沾了几点泥,裤腿上也印了几个深色的圆点。老妇人没抬头,转身走进了屋子。门没关,但也不开,只留下一道黑黢黢的缝。

“好没礼貌……”贝露薇小声嘟哝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老妇人许是听见了些许端倪。没有抬头,但恶狠狠的眼神从门缝里刺了出来。那眼神像一把生了锈的刀,钝,但扎人。锋利的是恐惧,钝的是厌恶。老妇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嫌弃。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脏东西,大概是在说:快滚。

贝露薇赌气似地转过头,朝前继续走了。她不是来找茬的,她只是路过。他们不需要知道,她也不想解释。

巷子很深,弯弯曲曲,像迷宫。墙皮一块一块地掉,露出里面的碎石和泥灰,像人身上的痂被一片片揭开。窗户有的用木板钉着,有的糊着旧报纸,纸边泛黄卷曲,上面有褪色的字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太阳照不进来,空气又潮又闷,混着一股酸臭,像是从墙缝里慢慢渗出来的,找不着源头,但一直熏着鼻子。贝露薇用手掩住口鼻,但那股味道还是往鼻子里钻。不是垃圾的臭,是潮湿的霉味,是腐烂的木头发出的酸,是人的汗味和忧愁搅在一起,日子久了,就变成了这种味道。

一个男孩蹲在墙角,赤着脚,干瘦干瘦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衣服上全是补丁,补丁的颜色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像一幅拼图。他拿着石头在地上画字,画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雕刻,不是在写。贝露薇走近了,他抬起头,眼睛很大,但没什么光。不是不想发光,是没有力气发光。

“你在写什么?”贝露薇问。

男孩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画。笔划很重,石头在石板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她蹲下来看,地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看不大懂,有一个像“王”,有一个像“歹匕”,似乎是蔓南地区的方言混着萨拉托弥的词根。字母有几个不认识,还有几处似乎是拼写错误。可能是没人教过正确的写法。

王——歹匕。王死。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想问他“你是不是讨厌女王”,想问“你知不知道那个字怎么写”,想问“你为什么不穿鞋”。但她什么都没说。她说不出口。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鱼刺卡住了。男孩忽然起身跑了,赤脚踩在石板上,啪啪啪的,像雨打在瓦片上。他跑得很快,像怕被抓住,又像只是不想再看见她。

贝露薇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她靠着墙,看那面灰白的城堡高墙从屋缝里露出来,隔得很近,又隔得很远。近到可以看见墙上的石纹,远到一辈子也走不进去。她想起马车里那个女人,心里又腹诽了几句。也许她不知道墙下面有这些,也许知道也不在乎。骂了也没用,要不然那老妇恐怕会把水泼到马车上,指着帷幔就骂。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会不会探头看一眼?会不会问车夫“那些人为什么泼水”?还是只会皱皱眉,说“走快点”?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转身继续走。

巷子拐了一道弯,看见一口井。井沿磨得发亮,被无数只手打磨出来的光泽,像旧瓷器,像老玉。一个尖耳朵的中年女人正把木桶放下去,绳子吱吱嘎嘎地响着,像老人的关节。旁边还有一个空桶,桶底裂了,用铁丝箍着,像一条缝了针的伤口。

女人把桶提上来,水洒了一地,湿了地上一大片。她回头看见贝露薇,上下仔细扫视了一遍,眼神先看衣服,再看靴子,然后才看脸。那眼神里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

“外乡来的?”她问。

贝露薇点头。

“这儿没什么好看的,”女人指了指城堡的高墙,手指瘦得像枯枝,“你要有本事去那里面看,比南原还好看。”说完,她拎着桶,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走了。步子很稳,桶里的水没有洒出来。她的背很直,肩膀很宽,像扛过很多重东西。

贝露薇愣了一下,似是在努力消化这句噎人的话。比南原还好看。她没见过城堡里面,不知道好不好看。但南原……南原有什么好看的?有山,有树,有河,有老爹,有艾尔,有卖鱼的婆婆。那些人,那些风景,都好看。但她说的是“比南原还好看”。

那不是夸奖,是讽刺。

她不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但她知道那不是好话。

她在井边站了一会儿,手指摸着井沿,石头凉凉的,被无数只手磨得光滑。她想起南原的井,村口那口,夏天的时候艾尔他们总往里面扔石头,听水花响。咚的一声,水花溅上来,凉丝丝的,溅在脸上,他们就笑。她摇摇头,打断飘走的思绪。

巷子走到头,是一堵墙,没路了。墙很高,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在阴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扎眼。她原路折回去,路过那户泼水的人家,门关着,里面有人在咳嗽,咳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每一声都带着痰音,像拉风箱。她停了停,犹豫要不要敲门。那个要吃人的眼神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她抬起的手又放下了,只能继续走。

从巷口出来,阳光猛地砸在脸上,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用手遮住眉骨,回头看了一眼,城堡的影子把整片居民区罩在下面,灰暗暗的,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她朝旅店的方向走,走着另一条路。路上经过一个鱼摊,摊子支在路边,木板搭的台面上摆着几条鱼,鱼尾巴还在微微甩动,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最后的空气。摊主是个瘦巴巴的女人,颧骨高耸,手腕细得像麻秆,正用刀刮鱼鳞。刀口闪亮,鱼尾巴甩得更急了。

“来两条,小的就行。”贝露薇说。

女人啥也没说,麻利地挑了两条。她的手很快,像是做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做。她用油纸包好鱼,递过来。贝露薇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鱼鳞,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像老树皮。

“十三枚铜板。”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又像被什么东西磨钝了。

贝露薇从钱袋里数出十三枚铜板,一枚一枚放在台面上。女人一枚一枚捡起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才收进围裙口袋里。她数得很慢,每一枚都要在手里掂一下,像是在确认重量。

贝露薇付了钱,拎着鱼往回走。腥味从纸缝里渗出来,沾在手指上。她低头看了看那两条鱼,鱼眼还睁着,死不瞑目,瞳孔浑浊,像蒙了一层白膜。她把油纸包紧了点,不让腥味跑出来。

“回来啦?”贝露薇没有直接回旅店,而是拐进了餐馆。这会时间还早,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娘正擦着桌子,抹布在水桶里涮了又涮,拧干了又擦,来来回回,像是在做一件仪式。

“嗯。”贝露薇点了点头,把鱼递给她。

“这是?”闻鱼腥味肯定能闻出来,更别说厨子了,但她还是礼貌地问了一句。

“我买了两条鱼,您可以炖了吗,我们一起吃!”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又笑眯眯地答应了。“行啊,那可谢谢你了,不便宜吧。”

“不贵的,您二位这么照顾我,一起吃顿饭是应该的。”

老板娘放下手中的活,在围裙上拍了拍手,拍掉面粉和碎屑。“你这小姑娘。”她拆开油纸,看了看那两条鱼,用手翻了翻鱼鳃,捏了捏鱼肚子。

贝露薇还是闷闷不乐的。

“这鱼是在城北买的吗?还是城东?”

“城北。”贝露薇简单应了一句。她不知道为什么老板娘要问这个。

“我说也是。城东码头卖的鱼一般是海里现捞的银鳞鱼,这两条是青脊鱼吧,城北的鱼贩子从翡翠湖那边收购的。”老板娘很懂行,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她翻看了一下鱼鳃,又捏了捏鱼肚,点了点头。“城北人戾气重,天天唾沫星子都能把城堡淹了,也没见生活好到哪去。灯下黑咯。”

灯下黑。贝露薇不太懂这个词,但她知道油灯正下面是最暗的。越是近的地方,越看不见。

老板娘摸了摸贝露薇的头。手掌粗糙,茧子刮过头皮,有点疼,但很暖。那触感让她想起母亲,母亲的手也粗糙,也暖。

“没事的,我给你做鱼吃。”她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两条月牙,“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我还没问过你呢。”

贝露薇抬头看着她,那双眼睛眯起来的时候,看不见眼珠,只有弯弯的两条线,像月牙挂在夜空,又像鱼尾荡开的涟漪。

“我叫贝露薇。”

“好,贝露薇。”老板娘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那几个字的味道,“我去炖上。等炖好了叫我老公去喊你。多谢你的鱼了,我们也能喝上碗鱼汤了。”

贝露薇也笑了笑,点了点头。她暂时告别老板娘,先回旅店了。

老板在睡下午觉,半瘫在柜台后的椅子上,呼噜震天响,盖过了贝露薇的脚步声。他的嘴微微张着,哈喇子从嘴角流下来,挂在腮边,他也不擦。贝露薇轻手轻脚地上楼,怕吵醒他。推开房门,然后躺到床上。本来不想睡的,只想闭目养神。眼睛一闭,脑子里全是城北的画面——老妇人的恶狠狠,男孩的“王死”,瘦女人的手,井沿上的青苔。一幅一幅,像走马灯。

不知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

大概是睡着了,下次醒来时,屋里已经暗了很多。窗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暗红,太阳快要落山了。门外有敲门声,还有老板的问候:“醒了吗?贝露薇?去喝鱼汤啦!”

逐渐清晰的叫喊声把她从梦里拉了出来。她麻利地起身开了门,头发睡得有些乱,衣服也皱了,脸上还印着枕头的褶子。

“不好意思呀,刚才睡着了。”她挠了挠脑袋。

“嘿嘿,没事,我也刚醒没多大会,这才过来喊你。走吧。”老板边说边往外走,时不时回头看看贝露薇,“你叫贝露薇对吧。”

“对,老板娘跟您说的吗?”

“嗯,真是个好名字。”

“嘿嘿。”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黄昏已经染红了整个小巷。天边最后一抹光把屋檐染成橙红色,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颜料。此时晚间的住户也陆续回店,吃饭的客人开始往餐馆去了。老板娘在门口候着,远远地朝贝露薇他们招手。她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上有一块油渍,但她的笑容很亮,比路灯还亮。

鱼汤已经放在了门口一号位的桌子上了。那是一张老桌子,桌面被刀砍过,有道深深的裂缝,用木屑填了,又磨平。桌上放着一只大砂锅,砂锅口沿有个小缺口,但洗得很干净。鲜美无比的气息从锅里溢出来,飘散在整条街上。温润的香,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拽着路人的袖子。店里的食客纷纷驻足,吸着鼻子往这边看,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伸长了脖子。

两条鱼,烧了一大锅汤。老板娘打了三碗,端起一碗递给贝露薇,一碗给老公,自己喝起了另外一碗。

“嗯!好喝!”老板惊呼道,眼睛瞪得溜圆,像个孩子。

贝露薇喝了一口,虽然嘴上没说,她满足的表情也说明了一切。她舔了舔嘴唇,又喝了一口,感觉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老板,这鱼汤怎么卖?”有食客探过头来问,眼睛直直地盯着砂锅。

“对呀对呀,新菜品吗?不见菜单上有?”另一个也跟着凑过来,手里还拿着自己的筷子。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老板娘给了贝露薇一个眼神——带着询问,也带着一点点得意。那眼神的意思是:能不能分给大家?贝露薇回了她一个眼神:当然可以。她想起南原,部落里的人打到猎物,从来不分是谁打的,只问“够不够吃”。够吃就分,不够吃也分,哪怕每人只分到一小块。

“小四儿,拿碗来!”老板娘扬声喊道,声音穿透了整个小馆。

“好嘞!”后厨出来一个伙计。他在帘子后扒开一个缝,偷看了很久。听到指令,他拿了一小摞碗,快步跑出来。碗是粗陶的,有的还有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本店隐藏菜品,翡翠玉烩!大伙都来尝尝啦!”

“大姨您啥时候都开始藏菜品啦?”一个熟客起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俏皮地看着那个提问的人:“就许你们藏私房钱,不许老娘藏锅好汤?”

满堂哄笑。店里店外充满了欢快的气息,连路过的行人都停下来,往里面张望。

“别忘了给伙计大哥也盛一碗!”贝露薇悄悄提醒老板娘,声音不大,但伙计听见了。

伙计端着碗站在旁边,一只手攥着碗沿,另一只手指节发白。听见这句话,眼圈有点热。他偏过头去,假装在看锅里的汤,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忘不了,见者都有份!”老板娘利索地给大家盛汤,勺子在锅底搅了搅,捞起沉在下面的鱼肉,连汤带肉舀进碗里。每一碗都舀得满满的,汤要溢出来了,她也不倒回去,只是说:“端好了,烫。”

“我的我的!”有人伸长了手臂,接过碗,低头就喝,也不怕烫。

“我可以再喝一碗吗?”有人已经喝完了第一碗,碗底朝天,连汤渣都舔干净了。

“珍馐啊!!!”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呼呼地吹着热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太阳已经落下,路灯照不亮昏暗的小巷。路灯是铁艺的,造型繁复,灯罩是玻璃的,积了一层灰,光透出来,昏黄黄的,像隔了一层雾。可屋里的光亮与热闹,给这个荒凉的小巷添了一份别样的意趣。光从门口溢出来,洒在石板路上,像一条短短的、温暖的河。

食客们散了。有的抹着嘴,有的打着嗝,有的还在讨论那锅汤有多好喝。一个老头说:“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喝到这么鲜的汤。”另一个说:“你是没赶上我年轻的时候,那才叫鲜。”但他们都是笑着说的。

伙计蹲在后厨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水声哗哗的。老板在柜台后拢账,手指沾着口水,一枚一枚地数铜板。数了一会儿,又从头数了一遍,怕数错了。他数得很慢,一枚一枚地数,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一件很严肃的事。

老板娘拿抹布擦桌子,擦到贝露薇面前时,她抬起头,说:“我上去了。”

老板娘手没停:“明天早上吃什么?”

贝露薇想了想:“粥就行。”

老板娘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擦。桌上只剩空碗、鱼骨、几根筷子、几副勺子。鱼骨上的肉被剔得干干净净,只剩两副白色的骨架,像标本。刚才还很热闹,现在很安静。贝露薇站在那里,看着那堆残羹,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南原也是这样。部落里打到猎物,大家围坐在一起吃肉喝汤,笑声大到能惊飞停在帐篷顶上的鸟。可散了就是散了,火堆熄了,人走光了,只剩下冷灰和骨头。她站在房子门口,前面是黑暗,后面是残羹。她想起小时候问父亲:“为什么每次吃完肉,大家就走了?不能多待一会儿吗?”父亲说:“因为明天还要打猎。”那时她不懂。

人不能因为怕花谢就不种花。不能因为怕散就不聚。聚了,散了,才有下一次聚。下一次,她不知道在哪里。也许在以多西亚,也许在路上,也许在更北的地方。她希望那时候,还有人愿意和她一起种花。

贝露薇回到旅店。她洗了个澡,洗去了外界的污垢,也洗掉了一身的鱼腥味。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汽模糊了镜子。她看见镜子里那个人,灰白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尖耳朵从发丝里支棱出来,睫毛上挂着水珠。陌生,又熟悉。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双眼睛。只是眼睛下面多了一层淡淡的青影,不是黑眼圈,是疲惫。

她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休息。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皂的味道,干净,好闻。

南原的人们会把美味的饭菜分享给大家。有时是邻居间,有时是整个部落。她的首领父亲经常组织一些小型宴会,她很享受这种其乐融融与人间烟火。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每次结束时的清冷与开始时的落差感,总让她感到一丝伤感。

人不能因为花要凋谢就不敢去养花,人总要学会向前看。

她想起了下午在城北看到的那些。老妇人的水,男孩的字,瘦女人的手。她记得住,她记得老妇人泼水时佝偻的背,记得男孩赤脚跑开时啪啪啪的脚步声,记得瘦女人数铜板时手在抖。那些画面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洗不掉。

她也记得鱼汤的热气,记得老板的呼噜,记得老板娘叫她“贝露薇”,记得食客们蹲在门口喝汤的样子。记得伙计在后厨偷看时红了的眼圈。记得这一切。

窗外,野猫叫了一声,细细的,像婴儿在哭。然后安静了。只剩下风,从小巷的尽头吹过来,吹过城堡的墙根,吹过那些低矮的屋檐,吹过那口井,那扇关着的门,那个蹲在墙角画字的男孩。风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记得今天。风不在乎。

睡着了,呓语着...

拿了人偶就走。

拿了人偶就走...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