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贝露薇醒来了。
昨夜下了一场雨,窗外有鸟叫和骨哨的声音。那骨哨声低沉悠长,像风穿过峡谷,又像某种古老的问候。她没感觉到违和——在南原,每个清晨都是这样的声音。直到睁开眼,看到挂在床头的钥匙时,她才意识到这不是在家乡了。只是那清晨的骨哨声……或许是萨拉托弥的同族吧。
如此想着,贝露薇麻利地穿好了衣服。白棠做的那身淡青色便装穿在身上很轻便,她理了理领口,把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准备去门口吃个饭。
有时那些情绪复杂到难以下咽时,睡一觉,就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一样了。仿佛昨晚经历的那些只是某个故事里的情节一般——那条乌烟瘴气的小巷,那些站在门口招手的人,那个酒红色头发的女人。但她记得老板娘送她的那块蛋糕,和老板在门外的叮嘱:“锁好门,保护好自己。”
清晨的以多西亚褪去了下午的燥热,但加上昨夜的雨,现在竟还有一些寒冷。石板路上还残留着雨水,映着灰白色的天光。贝露薇打了个寒战,快速踩着小水坑,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穿过大路,走到了对面的餐馆。
夫妻二人都在那里。老板娘正擦着桌子,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眯眯地看着贝露薇进来。老板则坐在一旁吃早饭,手里拿着一个包子,腮帮子鼓鼓的。
“醒啦!”老板娘的声音很亮,像早晨的第一声鸟鸣。
“嗯!”贝露薇点了点头,笑着回应了老板娘。
“早上想吃点什么?”
“这个——”不知道以多西亚的早餐是怎样的,或许像是帕托一样?帕托的早晨有热腾腾的面包和牛奶,迦拉有奇怪的炖菜,青岚有包子和粥。贝露薇想了想,“早餐都有哪些呢?”
“很多的,有包子——就是一种里面有馅的面食,还有各种粥,甜的咸的,各种饼,还有很多种汤,还有一种,本店特色,翡翠米糕,是我根据来往的景人口味研发的。”说完老板娘骄傲地笑了笑。
老板娘仔细打量了一下贝露薇,好像发现了一些昨晚没发现的细节。她的目光在贝露薇的耳朵上停了一瞬——尖尖的,从灰白色的头发里支棱出来。那是萨拉托弥人的标志。
“嗯,做一碗粥吧。”老板娘的语气突然变得笃定,“早晨喝粥对胃好,温和,包你满意。”
“好的,那我就好好期待吧。”
贝露薇没有多说什么。既然老板娘那么胸有成竹,那想必是有压箱底的手艺了。她在靠门的桌子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画着圈。
说完老板娘就去后厨忙活了。可能店里的伙计还没来上班?或者老板娘想显显身手?不知道,但贝露薇还是很期待。
“粥来咯!”
没多久,老板娘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从厨房里小跑着出来了,围裙的带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她放下贝露薇面前的碗,那碗粗陶的,碗沿有一个小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碗里是一碗看起来很像炖菜的粥——应该是咸的,但是很稀,比炖菜的汤汁多,又很稠,汤汁本身是粘稠的,看起来像某种胶质。深褐色的汤底里浮着一些切碎的肉干和野菜,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扑在贝露薇脸上。
老板娘没走,还是笑眯眯地看着贝露薇,好像在期待她的点评。
看不出来是什么粥,难以评价。先尝一口吧。
贝露薇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
几乎是喝到嘴里的一瞬间,她猛地一惊。勺子停在半空中,眼睛微微睁大。
“这是?”好熟悉的味道,咸香中带着一丝烟熏的苦涩,还有野菜的清香,“肉干野菜粥?”
“猜对了!”老板娘像个孩子一样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过看来还是不正宗啊,看起来不像吗?”
原来老板娘发现了贝露薇的尖耳朵,难怪一直盯着她看。
“怎么说呢?颜色太深了,煮的时间长了点。野菜可以晚点加,大概刚好能熟就好,甚至有些脆的那种样子,会很好吃。”贝露薇又舀了一勺,细细品味,“不过您做的这碗也很好喝呢,我也很喜欢。就是看起来不太像就是了。”
她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好的好的。”老板娘在一个脏兮兮的旧本子上记来记去,字迹歪歪扭扭,“记下来了。”
看来通过从顾客这里打听了解,她学到了不少美食呢。
“你是第二个这么说的。”老板娘顿了顿,收起本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店里会来很多人,大多数吃完就走,没什么人关心我怎么做的。你是第二个会仔细跟我说味道的人。”
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目光变得悠远,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十几年前有个小姑娘,常常来我店里吃饭。她也有尖耳朵,每次吃完都会仔细跟我分享她的感受。”老板娘努了努嘴,“这粥就是根据她的点评修改的。她吃不了太硬的东西,所以炖的时间长了些,野菜也软塌塌的。不过从那以后她就没来过了。”
是个遥远的故事呢。或许是另外哪个旅行者吧。贝露薇没有多想,只是微笑着又喝了一口粥。
“没事的,您做的很好吃了。我慢慢也爱上您做的饭了呢!”
老板娘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老婆别聊了,得去教堂了。”
老板也急匆匆吃完了他的饭,站起来招呼着老板娘。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点包子馅的油光。
“你急啥呀,”老板娘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先去,我收拾完再过去。”
“要迟到了!”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不收拾好,回来有客人来了你帮忙啊?”
老板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随即一路小跑地冲了出去。他腰间的钥匙串叮铃铃地响着,像一串清脆的风铃,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暂住的旅客好像也要去祈祷吧?”老板娘转向贝露薇。
“是的。说起来,教堂在哪里呢?”
老板娘放下拿起的碗,在围裙上擦干手,带着贝露薇走到门口。清晨的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细线。
“那座旧钟楼看到了吗?”老板娘顺着小路指了指。远处有一座钟楼,灰白色的石墙,尖顶,但钟已经不响了,看起来停摆了不知道多久,没人维护,墙缝里长着青苔。“钟楼下面就是教堂了。顺着这条小路走,一直往前往右就能到了。”
贝露薇眯起眼睛看了看,记住了方向。
“好的。”她从钱袋里数出几枚硬币,付了饭钱,“您也别迟到了!”
“嗯嗯,没事的,你先去吧!”老板娘挥了挥手,转身回去收拾碗筷了。
贝露薇踩着小水坑,一蹦一跳地朝着教堂的方向去了。清晨的风冷得刺骨,但空气里又有一丝热气,总是在某个瞬间的温暖过后又是漫长的严寒,就像冬季的傍晚,太阳离开了天幕,空气开始寒冷,就在日月交班的档口,冷热交加。她紧了紧衣领,加快了脚步。
路上时不时有一样朝着教堂去的人们。有些人无疑是萨拉托弥人——尖耳朵,灰白色的头发,穿着南原风格的旧衣,但布料已经磨损,颜色也褪了。有些人就是帕托的那种人——贝露薇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民族,灰白色的皮肤,深陷的眼窝,穿着朴素的深色衣服。但完全一致的是,他们都穿着不太新的衣服,有的打着补丁,有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说来也正常,不是大富大贵的上流人,自然住在小巷,穿着旧衣了。
一路走走停停,贝露薇不时抬头看看那座旧钟楼,确认方向。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转过一个弯,钟楼突然出现在眼前,比远远看着更高大,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睛。
教堂前挤满了人,但没有贝露薇想象的多。也许真的是考虑到全都过来会挤不下,于是部分人就心照不宣地不来了吧。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没有人高声喧哗,气氛沉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什么东西从视野的余光闪过。贝露薇下意识地朝钟楼方向看去,似乎是一抹黑影——从钟楼的上层一闪而过,像一只鸟,又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布。但眼前的钟楼只余破旧,连一只鸟都没有。窗洞里空荡荡的,只有阴影。
看错了吧。
贝露薇摇了摇头,跟着人群走进了教堂。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昏暗。彩绘玻璃窗透进来的光被染成各种颜色,落在石板地上,像一幅褪色的画。空气里有蜡烛和香炉的味道,混着旧木头的气息,沉沉的,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人们鱼贯而入,顺序落座。贝露薇在后面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她旁边坐着一个穿着黑袍的萨拉托弥女孩。那女孩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很淡,近乎白色,皮肤白皙,尖耳朵从头发里露出来。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长袍,领子竖起来,遮住了下巴。她的姿态很安静,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贝露薇悄悄瞥了她一眼。
那女孩似乎很熟悉祈祷的流程——主祭念到什么词时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合掌,她都一清二楚,动作流畅而自然。贝露薇悄悄盯着她,试图学习,也跟着低头、合掌、再低头。但她的动作总是慢半拍,笨拙得像在模仿木偶。经过几次尝试,贝露薇放弃了。
确定没人盯着自己后,她就简单地合着手掌,假装听主祭诵经了。
主祭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低沉、单调、冗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贝露薇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她咬了一下嘴唇,让自己清醒。能不睡着简直是奇迹。或许是昨晚睡的时间长了,贝露薇竟真的撑了下来。
不大的教堂,容纳了那么多人,关着门,似乎有种窒息感。空气越来越闷,蜡烛燃烧的气味越来越浓。贝露薇偷偷呼出一口气,盼着仪式快点结束。
终于,主祭念完了最后一段祷词。人们站起来,鱼贯而出。
“祝愿他们的女王早日康复吧。”
贝露薇揉着脑袋走出了教堂,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清晨的寒意已经散去,阳光变得温暖起来。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卖报卖报!”
一个棕色短发的少女从她身边跑过,与贝露薇擦肩而过。她的声音清脆,像一串铃铛。
“以多早报,女王巡视,最新资讯,尽在以多早报!”
突然,少女一个踉跄,似乎是踩到了石板上凸起的棱角,差点摔倒。贝露薇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谢谢。”少女很快直起身,迅速抽出被抓住的手,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兔子。“要来一份以多早报吗?我给你打八折!”
“呃呃,”贝露薇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吧。”
她的手上还残留着那少女的触感——很滑,很凉,很硬。不像皮肤,就像打磨光滑的木头。
好奇怪……
“您的报纸。”少女从挎在腰间的布包里抽出一张报纸,递给贝露薇,“八分币。”
身上只有硬币和铜板,贝露薇从钱袋里摸出一枚铜板,递给她。少女准备找零。
“不用找了,两分币而已。”贝露薇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
“谢谢。”少女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浅浅的笑。然后她又跑开了,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卖报卖报……”
贝露薇低头看了看报纸。纸张粗糙,油墨味很重。她展开,试着读了几行。不太能看懂呢——用了很多当地的用语,虽然也是蔓南通用的文字,但读起来也很别扭。有些词她没见过,只能凭上下文猜。
“女王带病巡视,尽显人文关怀。”
“维纳提卡使馆发布声明,否认‘干预以多内政’传闻。”
“亲王拉林瑟·以多蒙特出席孤儿院捐赠仪式,称‘愿为以多每一个孩子提供庇护’。”
“景人街举办秋祭,市民可前往城西广场体验异国歌舞。”
简单看了两眼,贝露薇就把报纸折起来了,塞进口袋。不过其中一条吸引了她的注意——“城西广场体验异国歌舞”。
说起来,沈姐说过,海外的望亭人以一种叫“景安会”的组织聚集在一起,据说是起源于望亭古代的一个叫景朝的王朝。见识了青岚镇的风物后,贝露薇也喜欢上了望亭的文化。说起来,她现在还穿着沈姐给她定做的便装呢。
闲来无事,不如就去城西逛一逛吧!
街上的人比来时多了些。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的父亲,还有几个穿着旧袍子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往教堂方向走,似乎祈祷的时间点不止有一个。她逆着人流,朝城西的方向走去。
去城西需要经过城门的大路。她踩着水坑,跳过昨晚积下的泥洼,脚步比早晨轻快了不少。也许是阳光的缘故,也许是那碗粥的缘故——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心情也好了些。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
快到那条大路时,她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那声音很沉,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她往路边让了让。
一辆黑色的马车从身边驶过,车厢漆得发亮,华贵无比,车窗的帷幔半拉着,露出里面的暗红色内衬。车轮碾过石板,溅起细小的水花。贝露薇往旁边又让了让,余光扫过车窗——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酒红色的头发,盘成高髻,戴着一顶歪向一边的王冠——金质的,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但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手扣上去的。侧脸线条锐利,下颌线清晰,鼻梁高挺。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礼服,领口开得很低,露出白皙的锁骨。礼服上布满了心形的涂鸦——不是刺绣,不是纹样,更像是用颜料随手画上去的,歪歪扭扭,有的心形里面还写着字,看不清是什么。
贝露薇愣了一下。
那头发颜色,那侧脸的轮廓……很熟悉的感觉。她想起昨晚那个酒红色头发的女人,那个一身酒气、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问她“找不到旅店吗”的女人。但马车里的这位,戴着王冠,穿着礼服,神情淡漠,姿态庄重——虽然王冠是歪的,礼服上有奇怪的涂鸦,但她无疑就是以多西亚的女王了。
看来病得不轻,无精打采的。
礼服上的涂鸦在马车的光线里模糊成一团团暗色,贝露薇看不太清,只当是荆棘玫瑰之类的纹样。她没多想——也许这城里的人有些特殊的癖好吧,比如把女王按在身下之类的龌龊想法,才会有那种人吧。
马车很快驶过,拐进另一条街,消失在视线里。贝露薇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把那个念头甩在脑后,不再想。
大路走到尽头,她拐进了一条更宽、更安静的街道。
两旁的建筑突然变得气派起来。石墙不再是灰扑扑的旧砖,而是打磨过的白石,门廊上刻着花纹,窗户镶着彩色玻璃。街边立着几盏铁艺路灯,造型繁复,即使在白天也透着一种精致的傲慢。路面也平整了许多,没有了水坑和泥洼,铺着整齐的石板。
偶尔有马车从身边驶过,车夫穿着整齐的制服,戴着高帽,车厢里坐着穿着考究的男男女女。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停下来。她走在路的一侧,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小鱼。
快到街角时,一种无法忽视的视线感传来。不是恶意的,但很强烈,像有一双眼睛贴在她的后颈上。顿时,似乎人们都在看着她,一时分不清这视线感的来源。她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视野的边缘,前方某个二楼的阳台,似乎有些端倪。举目望去,有个高挑的女人正要离开——黑袍,高领,遮住了下巴。深色的头发,面色苍白,侧脸线条柔和,但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转身走进阳台内侧,消失在阴影里。
贝露薇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等她再回头时,阳台上已经没有人了。
空荡荡的,像是从来没有人站过。
那种视线感也随之消失了。
又走了一段路,街道渐渐变窄,两旁的建筑也从气派的石楼变成了旧砖房。墙面斑驳,有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碎石和泥灰。窗台上摆着几盆蔫蔫的花,叶子发黄,垂着头。这里不是贫民区,也不是富人区——是那种不上不下的地方,住着些不上不下的人。有裁缝铺、杂货店、铁匠铺,门面都不大,招牌褪色,但还在营业。
她在一家店门口停了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几个字。贝露薇辨认了一下——“书铺”。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后两个字。木牌边缘裂开了,用铁箍固定着。
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她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
店里很安静。空气里有股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木头和蜡烛的气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大大小小的书,有的书脊已经磨损,有的用绳子捆着,还有几本散落在桌上。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画,画的是山水,墨迹已经淡了。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深栗色的头发,柔软地垂在肩上,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式望亭长裙——右衽交领,布料是粗棉的,颜色是深灰色,没有刺绣,没有装饰,但洗得很干净。她的肤色白皙,带着淡淡的暖调,五官柔和,嘴唇抿着,没有表情。
她正低头看着一本书,书页泛黄,边角卷曲。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了贝露薇一眼。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五官柔和,眼神平静,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空白——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她的目光在贝露薇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又低下头去看书了。
她什么话也没说。
贝露薇愣了一下,有点尴尬。她摇了摇头,说:“我随便看看,没有恶意。”
那人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贝露薇在书架间转了一圈,没有买书的打算,只是好奇。这里的书大多是她看不懂的文字——望亭字,方块字,笔画繁复;还有一种像蝌蚪一样的文字,她从未见过。偶尔有几本蔓南文的,也是些诗歌或游记,她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
她走到柜台前。
“请问,”她用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城西广场是往这个方向走吗?”
那人抬起头,目光在贝露薇脸上停了一瞬——也许是在看她的尖耳朵,也许只是习惯性地观察。然后她点了点头,用手指着书店的后门,又比了一个闻气味的动作。
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
“有特别的味道吗?”
那人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书了。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过,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贝露薇道了谢,推门出去。门轴又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
她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半掩的门,那个人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低垂着眼帘,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贝露薇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两个路口,右转。
果然,一股烤饼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孜然和蜂蜜的甜味,还有烤肉和香料的味道,热腾腾的,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眼前是一条不太宽的街,两侧摆满了摊位,卖吃的、卖玩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群摩肩接踵,有穿着深色望亭服装的,有穿着蔓南本地服饰的,还有几个萨拉托弥人,尖尖的耳朵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城西广场到了。
入口处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蔓南文和望亭字写着——“景安会·秋祭”。木牌旁边挂着一串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贝露薇笑了笑,抬脚走了进去。
一整条街,都是一派的建筑风格——青砖灰瓦,厚墙小窗,沉稳封闭,屋檐平直,不起翘。墙壁是青灰色的砖,没有粉刷,砖缝里填着白灰。窗户不大,窗棂方正,糊着纸。建筑还带着以多西亚本地的一些影子——比如门洞是拱形的,窗台上有铁艺栏杆。两种风格混在一起,不突兀,反而有一种独特的韵味。
街上的人大多穿着右衽交领的衣服,但和青岚镇的风格不同。青岚镇的望亭人穿淡青、月白、米色,棉麻,宽松飘逸。而这里的人穿深蓝、墨绿、赭石、黑色,布料更厚实,剪裁更合身。男人多穿短褂,束腰带,女人穿交领上衣配长裙或宽腿裤。有些人戴着草帽或斗笠,防晒。
街边摊贩叫卖着烤饼、糖水、炸糕、卤味,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贝露薇没有停留,顺着人流往里走。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大概走了一半时,原先有些窄的巷子突然变宽,形成了一个广场。广场很大,铺着青石板,中间是一个大舞台,木质的,漆成深红色,台口挂着一排灯笼。此时正有一些打扮奇特的人在台上表演——戴着面具,穿着厚重的盔甲,背后插着靠旗,旗子上绣着龙纹。他们在台上唱念做打,动作夸张,声音高亢。口中谈吐似乎是望亭话,但又拿腔带调,拖着长音,贝露薇一个字也听不懂。
周围很多年纪大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有的闭着眼睛摇头晃脑,有的跟着节奏轻轻拍手。但贝露薇什么也听不懂,只好悄悄绕开了。
广场很大。除了戏台,四周还有很多人在跳舞。年纪大的、年轻的都有,男女老少,围成圈,手拉手,随着音乐旋转。还有一些萨拉托弥人也穿着传统服饰在跳舞——皮袍,骨饰,灰白色的头发编成辫子,跳的是南原的狩猎舞,动作有力,节奏明快。
舞蹈风格多种多样,有轻盈的,有热烈的,有庄重的。不过除了萨拉托弥舞,贝露薇一概没见过,也不懂得怎么欣赏。其实她也不怎么会跳舞——在南原时,她宁愿去唱歌也不想跳舞。在她看来,身体自由地运动,远比局限在舞蹈动作的条条框框里有趣得多。
一个萨拉托弥族的中年女人走过来,笑着朝她伸出手,邀请她共舞。贝露薇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谢绝了。那女人略带尴尬与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一个典型的灰发尖耳的萨拉托弥人,穿着望亭风格的服装,走在以多西亚的街道上,却不会跳自己民族的舞?
贝露薇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比起周围热闹的景象,广场边上的一个黑袍人吸引了贝露薇的注意。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席地而坐,面前铺着一张深色的毯子。周围没有人围观,也没有人停留,她就像被热闹遗忘的一小块阴影。
贝露薇靠近了她,这才看清毯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木头做的小人偶。很精致,用心地上过颜色——有红色的外套,绿色的裙子,蓝色的披风。五官虽然只有寥寥几笔,但神态生动,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关节处有细细的缝线,但涂了颜色之后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穿上衣服,遮住关节的缝,可能都看不出来是人偶。
此外,毯子边上也摆着一些做好的衣服,什么风格的都有——望亭衣服,以多衣服,萨拉托弥衣服。都是小人偶尺寸的,针脚细密,布料精致,像是给真正的贵族穿的。
贝露薇蹲下来,拿起一个素体人偶,翻来覆去地看。木头打磨得很光滑,摸起来温润,像玉。关节可以活动,手臂可以抬起来,腿可以弯曲,每一个关节都很灵活。
黑袍人站了起来。
她放下帽子,露出一个银发的脑袋。尖尖的耳朵,白皙的皮肤,浅灰色的眼睛。她的头发是很淡的灰白色,近乎白色,披散着,垂到背部中部。五官柔和,但眼神平静,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空白,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
这好像是在教堂碰到的那个少女诶!但是好安静的样子…
“诶?你……”
贝露薇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比了一个“说话”的口型。少女没有回应,只是歪了歪头,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贝露薇愣了一下,又低头摆弄着手里拿着的人偶。
“很精致呢。怎么卖的?”
少女伸出两只手,张开,示意贝露薇看——十枚硬币。
贝露薇迟疑了一下。十枚硬币,够吃好几顿饭了。但这个人偶确实精致,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手艺。
见到她有犹豫,少女从袍子里掏出一只黑袍人偶,递给她。那个人偶和她一模一样——银白色的头发,尖耳朵,浅灰色的眼睛,穿着黑色的袍子,高领,遮住了下巴。连表情都一样,平静,空白,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
贝露薇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好像啊……”她轻声说。
好像真的一样。无论是面部细节,还是关节处理,都精致得不像话。人偶的手指上甚至有指甲的轮廓,眼睫毛一根一根地画出来。仿佛面前的少女就是人偶一样,这拿在手里的人偶才能如此相像。
这么说,十枚硬币很值得呢!
“多久能做好?”贝露薇问。
少女伸出两根手指。
“两天?”
少女点了点头。
“好快!”
过了这村没这店了。贝露薇赶忙从钱袋里掏出十枚硬币,一枚一枚地数出来,放在毯子上。少女只取走了五枚,把剩下的五枚推回贝露薇面前,示意她收起来。
“五枚是定金?”贝露薇问。
少女点了点头。
“不用留影吗?”
少女摇了摇头。
“好,后天我来取。”
少女微笑着,歪着头,挥了挥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而过。然后她重新坐下,把黑袍人偶收回袍子里,低下头,又开始摆弄那些小人偶了。
贝露薇站起来,把定金收好,转身离开。
时间不早了。在教堂待了将近半个上午,走了那么远的路来到城西已经是下午了,逛了那么久,估摸着回去都要天黑了。人生地不熟,再迷路了怎么办?
索性贝露薇就买了些吃的——两块烤饼,几串烤肉,边吃边往回走。烤饼外酥里软,烤肉撒着孜然和辣椒,烫嘴,但她吃得很快。胃里暖了,脚步也快了。
经过昨晚的那条街道时,还是那样,灯红酒绿。灯笼已经点亮了,红的、黄的、绿的,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人群依然熙熙攘攘,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笑声、马车的辘辘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沸水。
“要找旅店吗?”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贝露薇下意识地闪开了,猛地回头。
又是那个红头发的女人。一身酒气,今天她打扮得更暴露了——领口开得更低,裙子更短,脸上的妆更浓,嘴唇涂成深红色,像刚喝过血。似乎没有伦理约束,她就会什么都不穿地出门一样。
“不需要。”
贝露薇直接回绝了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半走半跑。
“有点意思。”
远远地,贝露薇听到她似乎说了这么一句。那声音慵懒,漫不经心,像猫叫。
“一点意思也没有。”
贝露薇小声嘟哝了一句,加快脚步,把那条街甩在身后。
周围有打闹的孩子,叫卖的商户,还有一对夫妻,打情骂俏地从她面前走过。那男人穿着深色的外套,一只手搭在女人肩上。女人笑着拍开他的手,嘴里说着什么“没正经”。贝露薇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走。
入夜了,要回去睡觉了。
她穿过那条乌烟瘴气的小巷,加快脚步,没有看两边。那些站在门口的人还在,那些抱着孩子的母亲还在。她没有看,只是走。
回到旅店,老板在前台后面朝她点了点头。贝露薇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上楼梯,推开房间的门。
她关上门,插上门闩,把毯子放在床尾,挽歌挂在床头,包袱搁在椅子上。然后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脱掉外套,换上睡衣,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毯子叠在床尾,发着淡淡的光。
简单洗漱,就匆匆上床睡觉了。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明天还要去教堂祈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