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外门药庐后院,破旧的小木屋里还亮着一盏昏黄油灯。
空气里满是药味,苦得发涩。
沈迟坐在桌边,低头看着碗里那团黑乎乎的药浆,沉默了足足三秒,还是端起来,一口闷了。
苦。
苦得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去见阎王。
“咳……咳咳……”
他撑着桌角,弯腰咳了半天,喉咙里都泛起一股血腥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面无表情地抬手,把嘴角咳出来的血擦掉。
“妈的。”
“这帮炼药的,是真不拿试药弟子当人。”
穿到这个鬼地方已经七天了。
别人穿越,要么是什么圣子真传,要么天赋异禀,再差点也是个有金手指的小修士。
他倒好。
一睁眼,直接成了青玄宗外门药庐里最低贱的试药奴。
说是弟子,实际上比杂役都不如。
平日里那些丹徒炼出什么不稳定的新药,第一个先往他们嘴里塞。
吃不死算命大,吃死了就拖到后山一埋,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原身就是这么死的。
今天轮到他的这碗,名字倒是挺好听,叫什么“静心散”,结果一口下去,差点把他心脉都静没了。
沈迟吐了口气,伸手摸了**口。
疼得厉害。
但比起疼,更麻烦的是另一件事。
他最近越来越能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
不是屋子里的药味,也不是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第一次闻到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中毒太深,产生幻觉了。
可现在,那股味道又来了。
而且越来越近。
沈迟抬起头,看向那扇关得并不严实的木门。
有人来了。
不是药庐那些成天颐指气使的丹徒。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像风一样。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来人不简单。
下一瞬。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夜风灌入,灯火轻轻一晃。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月白剑裙,身形高挑,腰细得惊人,乌黑长发垂落到腰间,眉目清冷得像天山上的雪。
她脸色有些苍白,眸子却亮得惊人,只是那份亮意里,隐隐压着一丝不正常的躁意。
沈迟认得她。
整个青玄宗,外门弟子怕是没人不认得。
剑峰首席,宁清雪。
公认的内门第一美人,也是这几年宗门风头最盛的天才剑修。
平日里别说外门弟子,就算不少内门师兄见了她,都未必敢多看一眼。
可现在,这位高高在上的宁师姐,就站在他这个破木屋门口。
深更半夜。
孤身一人。
沈迟眼皮一跳,心里第一反应不是艳福不浅,
而是坏了,麻烦上门了。
宁清雪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空碗上,眉头皱了一下。
“你就是今日配出那副安神散的人?”
她声音很好听,清清冷冷的。
只是尾音压得很紧,像是在强行忍着什么。
沈迟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话。
药庐里那么多人,按理说轮不到他一个试药弟子配药。
可偏偏今天白天,一炉本该炼废的静心药散,到了最后一步时,那位丹徒手一抖,差点炸炉。
是他随手添了半钱宁神草进去,才把药性稳下来。
本来只是为了保命,免得那炉药直接喂到自己嘴里把自己送走。
谁能想到,晚上居然把这位剑峰首席招来了。
见他不说话,宁清雪的目光冷了几分。
“我在问你话。”
沈迟这才开口,语气很平静:“是我调的。”
宁清雪盯着他,似乎有些意外他居然这么镇定。
外门弟子见了她,通常不是低头,就是紧张得说不出话。
眼前这病恹恹的少年脸色苍白,衣服也洗得发旧,偏偏神色平静,像是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这让她心里本就压着的那股烦躁,更乱了几分。
“还有么?”
她问得很直接。
沈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宁师姐大半夜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宁清雪脸色更冷:“不该问的别问。”
“行。”
沈迟点了点头,答应得很痛快。
“那不该给的,我是不是也可以不给?”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门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宁清雪那双清冷眸子,第一次真正落在了沈迟脸上。
她显然没想到,一个外门药奴,居然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而沈迟也在看她。
近距离看,这位剑峰首席比远远看着还要漂亮得多。
只是此刻她的状态很不对,呼吸略重,眼尾隐隐发红,袖中的手也攥得极紧。
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
下一秒就会断。
沈迟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不是普通的受伤。
这是心魔躁动。
修仙界里,剑修本来就是最容易走极端的一群人。
修得越快,杀气越重,执念越深,一旦心境出了问题,轻则灵力失控,重则走火入魔。
而今天那副安神散,显然对她有用。
很有用。
宁清雪缓缓开口,语气冷得像冰。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么?”
“知道。”
沈迟靠在桌边,咳了一声,才慢吞吞地道:“剑峰首席,宁清雪,青玄宗最不能惹的几个人之一。”
“那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因为我看得出来,今晚有求于人的,不是我。”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宁清雪盯着他,眸中寒意一点点漫了上来。
若换成别人,现在恐怕早就吓得跪下了。
可沈迟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做选择。
要么转身走。
要么低头。
良久,宁清雪闭了闭眼。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再睁开眼时,声音低了几分。
“药,给我。”
沈迟笑了。
他转身走到墙边的小药柜前,从最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放在桌上。
“本来还剩三副。”
“不过你来晚了,现在只剩这一瓶了。”
宁清雪伸手就要去拿。
沈迟却先一步按住了瓶口。
两人的手指只差一点就碰到。
宁清雪抬眸,眼神危险:“你什么意思?”
“先说清楚。”
沈迟看着她,语气不紧不慢。
“这不是白送的。”
宁清雪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冷笑了一声:“你想要灵石?”
“我一个外门药奴,要灵石有什么用?拿出去还没捂热,明天就得被人抢干净。”
“那你想要什么?”
沈迟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以后如果还有人问起这药是谁调的,你不能说是我。”
宁清雪皱眉:“为何?”
“因为我不想死。”
沈迟说得很直接。
“你今晚能来,就说明这药已经引起你注意了。你觉得药庐里那些人,要是知道一个试药弟子随手补出来的药,比他们辛辛苦苦炼的还管用,他们会怎么想?”
宁清雪沉默了。
答案很简单。
他们不会服气,只会想办法把沈迟攥进手里,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
一个没背景、没修为、身体还差的外门药奴,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呢?”她问。
沈迟看着她,笑意淡了些。
“第二,以后你若还来拿药,走门,别翻墙。”
宁清雪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翻墙了?”
“因为我这破屋就一扇门,窗户没开,风却是从你来的方向灌进来的。”
沈迟指了指她裙摆边上沾着的一点灰。
“而且那边墙头上的青苔,颜色跟你裙角蹭到的一样。”
宁清雪低头看了一眼,耳朵不知为何,竟泛起了一点薄红。
她自己都没察觉。
可沈迟看见了。
有意思。
这位高高在上的剑峰首席,深夜翻墙来找一个外门药奴拿药,居然还知道要偷偷摸摸。
看来她也知道,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宁清雪抿了抿唇,冷声道:“我答应你。”
“口说无凭。”
“你还想怎样?”
沈迟从桌上抽出一张旧纸,推了过去。
“写个欠条。”
宁清雪:“……”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有一天,在一个外门药奴的破屋里,被逼着写欠条。
见她不动,沈迟淡淡道:“不写也行,药你别拿。”
宁清雪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接过了笔。
她写字很好看,和她的人一样,清冷锋利。
沈迟低头扫了一眼。
内容很简单,大意是宁清雪欠沈迟一瓶安神散,日后必还,并承诺不对外泄露药散来历。
写完之后,她把纸一拍,冷冷道:“可以了么?”
“可以。”
沈迟这才松开手,把青瓷小瓶推了过去。
宁清雪拿到药,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当着他的面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淡青色药丸,直接吞了下去。
药香很淡。
可就在她服下的一瞬间,沈迟忽然闻到了一股更清晰的冷梅香。
比刚才浓了不止一倍。
紧接着,他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检测到特殊波动。】
【安魂气息已建立初步联系。】
【当前对象:宁清雪。】
【状态:心神紊乱,轻度依赖。】
沈迟眼神微微一变。
来了。
这就是他这几天一直在摸索的东西。
凡是经他亲手做完最后一道调和的药,服下之后,都会和他之间多出一种很奇怪的联系。
这种联系不会控制人,也不会强行改变别人心智。
可一旦对方本来就处于情绪不稳、心境受损、伤势反复的状态,就会本能地对他调的药,甚至对他本人,产生一种“想靠近”的倾向。
之前他只在几个试药杂役身上试出来一点端倪。
可那些人太弱,反馈不明显。
宁清雪是第一个反应这么强的。
此刻,服下药后的宁清雪脸色明显好了不少,眼尾那抹不正常的红也渐渐淡了下去。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明晚,我还会来。”
“这瓶不够?”
“……不够。”
沈迟看着她,慢悠悠道:“宁师姐,你这可不像只是来拿药的样子。”
宁清雪手指微微一紧,冷冷盯着他。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沈迟笑了笑,声音很轻。
“就是提醒你一句,这药能安神,却不能治根。”
“你若总这么压着,迟早会出事。”
宁清雪脸色一沉:“这与你无关。”
“本来是无关。”
沈迟抬起手,晃了晃那张她刚写完的欠条。
“但现在你欠着我的。”
“既然欠着,就别死得太快。不然谁还?”
宁清雪怔了一下。
她大概从没听过这么冒犯,又这么理所当然的话。
可偏偏,她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屋里安静片刻。
宁清雪忽然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今夜之事,不准告诉任何人。”
沈迟靠在桌边,随口回道:“放心,我还没活够。”
宁清雪这才消失在夜色里。
门重新关上,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沈迟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欠条,又感受了一下脑海里那道若有若无的联系。
本来他还在想,在这破地方到底要怎么活下去。
现在看来,路子好像有了。
就在这时,脑海里那道联系忽然轻轻一颤。
紧接着,一股微弱的情绪顺着联系传了过来。
压抑,烦躁,还有一丝依赖。
像是她人还没走远,就已经开始惦记下一瓶药了。
沈迟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轻轻啧了一声。
“不是吧。”
“这么快就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