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清雪走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有桌上的油灯还在晃。
沈迟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那张欠条,越看越觉得顺眼。
青玄宗剑峰首席,宁清雪。
这名字放在外门,跟天上的月亮差不多,平时看得见,摸不着。
结果现在,这位高高在上的宁师姐,深更半夜翻墙来他这破屋里求药,还老老实实写了张欠条。
说出去都没人信。
但沈迟心里很清楚,这事才刚开始。
他闭上眼,试着去感应脑子里那道若有若无的联系。
很淡,却确实存在。
而且随着宁清雪离开,那股冷梅一样的淡香并没有彻底散掉,反而还残留在屋子里。
【当前对象:宁清雪】
【状态:心神不稳,依赖加深中】
【建议:继续接触,可稳定联系】
沈迟睁开眼,嘴角抽了一下。
“还带建议?”
这玩意儿出现得突然,功能也简单得离谱。
没有什么新手礼包,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逆天神功。
就是他在调药时,能让药里多出一丝别人察觉不到的“安魂气息”。
谁吃了,谁就会更信赖他调出来的药。
若是心境本来就有裂缝,那种依赖还会顺着药效,慢慢往他本人身上转。
简单来说就是别人吃一次,觉得这药真好用。
吃两次,觉得只有这药有用。
吃三次,大概就会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离不开药,还是离不开调药的人了。
沈迟摸着下巴,越想越觉得这个能力有点邪门。
但邪门归邪门,能保命就行。
他现在在青玄宗外门,命比草还轻。
真要想活,靠老老实实试药肯定没戏,迟早哪天被一碗毒药送走。
可现在不一样了。
宁清雪这条线一搭上,很多事就有得做了。
最起码,短时间内没人敢随便弄死他。
因为一旦宁清雪发现药断了,第一个要倒霉的,肯定不是他。
想到这儿,沈迟心情都好了几分。
他起身走到药柜前,把今天剩下的药材一一取了出来。
宁清雪说明晚还会来。
那就不能只给她一瓶普通安神散了。
第一瓶,是让她觉得有用。
第二瓶,就该让她彻底离不开。
不是害她。
而是让她明白,自己这条命,现在没那么好随便拿捏。
沈迟一边想着,一边把宁神草、凝露花和几味辅药摆好。
外门药庐的条件很差,药炉也是最低等的黑铁小炉,火候全靠经验。
换成真正有传承的炼药师,未必看得上这种地方。
但原身毕竟是在药庐里熬了几年的人,别的不说,认药、配药、看火的本事还真有点底子。
再加上沈迟自己脑子清醒,懂得取舍,调这种低阶药散并不难。
难的是最后那一下。
他伸手抓起一撮碾碎的凝露花粉,慢慢撒进药炉里。
炉中药液顿时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药香也渐渐泛了出来。
沈迟闻着这股味道,心里那种微妙的感觉又来了。
就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手掌,慢慢沉进药里。
无色无形。
可他知道,那就是所谓的安魂气息。
过了大半个时辰,药才终于成了。
沈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最后收好的三瓶药摆在桌上。
比起白天那种随手补出来的安神散,这几瓶明显更稳,药香也更纯。
他拿起一瓶放在鼻前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
“差不多。”
宁清雪要是明天再来,这东西够她吃惊了。
刚把药收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重,不止一个人。
沈迟眉头一皱。
下一刻,木门“砰”的一声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猛地灌进来,桌上的油灯差点灭掉。
门口站着三个外门弟子,身上都穿着药庐的灰袍。
为首那人个子不高,却长得一脸刻薄,鼻子尖,眼神阴沉,一进门就先扫了眼桌上药瓶。
是药庐的丹徒之一,周成。
平日里负责看着他们这些试药弟子,脾气最差,手也最黑。
谁要是试药出了岔子,轻则挨骂,重则挨打。
原身以前没少吃他的亏。
周成进门后,先是看了沈迟一眼,随后冷笑了一声。
“我说怎么找你半天找不着,原来躲在这儿偷配药呢。”
沈迟坐着没动,只是抬眼看他。
“有事?”
“有事?”
周成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迈步走进来,伸手就去拿桌上的药瓶。
“你一个试药奴,谁给你的胆子私自动药材?这些东西是你能碰的?”
沈迟先一步伸手,把药瓶按住。
周成动作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松手。”
“这是我配的。”
“你配的?”
周成气笑了。
“药庐里的药材,药庐里的炉子,你说是你配的就是你的?沈迟,你是不是喝毒药把脑子喝坏了?”
他身后另外两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其中一个还故意阴阳怪气地开口:“听说这小子今天走狗屎运,帮着补了一炉药,可能真把自己当炼药师了。”
“试药的狗,也想上桌吃饭?”
屋里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沈迟看着他们,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他早就猜到会有人来。
白天那炉药既然被宁清雪注意到了,药庐里的人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尤其是周成这种货色,鼻子比狗还灵,闻到一点不对就会扑上来。
只不过他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
周成盯着桌上那几瓶药,眼神越来越贪。
今天白天那炉安神散,其实他也看见了。
药效好得离谱。
本来他还以为是自己那位师兄误打误撞撞出来的,结果刚才一查,居然发现最后关头动手补药的,是沈迟这个试药奴。
这让他立刻起了心思。
一个快死的试药奴,会点配药本事又怎么样?
抢过来就是了。
想到这儿,周成不再废话,直接伸手去抓沈迟衣领。
“少他妈废话,把药交出来,再把今天怎么补药的老实说清楚,不然……”
话还没说完,沈迟突然抬手,抓起桌上还没倒掉的半碗废药,直接泼了过去。
哗啦!
周成根本没想到他敢动手,躲都没来得及躲,整张脸当场被泼了个正着。
那废药里带着强烈的苦涩和刺激气味,糊了他满脸,眼睛都睁不开。
“啊!”
周成捂着脸惨叫一声,顿时暴怒。
“你找死!”
“给我按住他!”
他身后那两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扑了上来。
沈迟早就料到了,抓起桌角的药杵,直接朝最近那人的手腕砸了下去。
咔的一声闷响。
“啊!!!”
那人捂着手腕,脸都白了。
沈迟根本不停,起身一脚踹在另一个人肚子上,把人踹得后退两步,撞翻了门边的木桶。
别看他现在这身体病恹恹的,但打这种平时只会欺软怕硬的外门弟子,还真不需要多高修为。
尤其是这种破木屋,本来就地方小,三个人挤进来反而施展不开。
周成擦掉脸上的药液,眼睛都红了,拔腿就要扑上来。
可还没等他碰到沈迟,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女声。
“你们在做什么。”
声音不大。
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把屋里的火气全浇灭了。
周成动作一僵,连那两个挨了打的外门弟子都下意识扭头看去。
门外一道人影不知何时站在了院中。
白衣,长剑,眉目清寒。
正是宁清雪。
她显然已经回去过一趟,身上那股躁乱的气息淡了不少,整个人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模样。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院子里的空气就像冷了好几度。
周成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没了。
“宁、宁师姐?”
他做梦都想不到,宁清雪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还是在这种时候。
沈迟也有点意外,挑了挑眉。
不是已经走了么?
怎么又回来了?
宁清雪没看别人,目光先落在沈迟身上。
见他没事,她眼神才稍稍缓了一分,随后看向周成等人,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在问你们话。”
周成腿都软了,连忙低头行礼,额头上冷汗直冒。
“回宁师姐,我们、我们是药庐的人,来找沈迟问点事情,没别的意思。”
“问事需要踹门?”
宁清雪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木桶,又看了看周成脸上的药渍。
“还是说,药庐现在的规矩,是三个人半夜闯进一个试药弟子的住处问事?”
周成嘴唇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再蠢,也看出不对了。
宁清雪这种身份的人,怎么可能管一个外门药奴的死活?
除非……
想到某种可能,周成心里猛地一沉。
沈迟也在这时开口了,语气平平。
“宁师姐来得正好,他们说我偷动药材,还想把我的药一并拿走。你给评评理?”
周成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这王八蛋,刚才还敢泼自己一脸废药,现在转头就告状?
可他偏偏不敢反驳。
宁清雪看了眼桌上的药瓶,目光一顿。
是她熟悉的药香。
比之前那瓶还浓。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这些药,是我让他配的。”
一句话,直接把周成三人砸懵了。
“我、我……”
周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宁清雪冷冷看着他。
“你有意见?”
“没、没有!”
周成哪还敢有意见,头摇得跟拨浪鼓。
他现在只想抽死刚才的自己。
抢谁的东西不好,抢到宁清雪头上来了?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滚。”
宁清雪只说了一个字。
周成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连地上的木桶都不敢扶一下,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沈迟和宁清雪两个人。
沈迟看着门外那道清冷身影,忽然笑了笑。
“宁师姐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宁清雪走进屋,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冷淡。
“我若不回来,你现在已经被他们拖走了。”
“那得谢谢宁师姐救命之恩。”
“少贫。”
她看向桌上的药瓶,目光有一瞬间不自然地偏开。
“我回来,是因为……”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沈迟心里却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八成是药效过了,或者说,离开他之后,那股心神不宁的感觉又翻上来了。
所以她才会折返回来。
想到这儿,沈迟故意慢吞吞地开口:“因为什么?”
宁清雪抿了抿唇,冷冷道:“因为我发现,你刚才给我的那瓶药,少了一副。”
沈迟差点笑出声。
这借口,真烂。
他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原来如此,宁师姐眼力真好。”
宁清雪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
偏偏她又没法解释。
因为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刚离开这里没多久,心里那股才压下去的烦躁就又隐隐冒了头。
明明药已经吃下了,按理说至少能稳住一晚。
可她走出外门药庐没多远,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像是那股让她终于能喘口气的安稳感,被落在这间破屋里了。
那种感觉并不强烈,却很烦。
烦得她绕了半圈,最后还是回来了。
现在站在这里,闻到那熟悉的药香,她心里那点躁意果然又淡了不少。
这让宁清雪的脸色更冷了。
她不喜欢这种不受掌控的感觉。
尤其对象还是眼前这个病恹恹的外门弟子。
沈迟看着她那副冷脸,心里门清,表面却不动声色,只把桌上的另一瓶药推了过去。
“既然来了,那正好。”
“新配的,比刚才那瓶更稳。”
宁清雪看着那瓶药,没有立刻去拿。
“你早就知道我会回来?”
“我只是猜你今晚大概睡不好。”
沈迟靠在桌边,看着她笑。
“现在看来,我猜对了。”
宁清雪的眸子一下子眯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沈迟指了指那瓶药,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一句。”
“宁师姐,你是不是已经有点离不开我这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