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周遭街坊已然入睡,唯独杏家与众不同,亮起了一盏微弱油灯。
原本正忙着分拣药材的杏父,突然被女儿一把抢过了手头上的活。
杏二嘟起嘴来,故作抱怨道:“阿爹,您不是从小教导我,做人要诚实守信吗?”
“哼!今早上您偷摸背着我去田里除草的事儿,是不是要给我一个解释呀?”
“阿娘也是,您这都快临盆了,还执意要亲自做饭,也不怕磕着碰着喽。”
“爹娘就不能悠着点,好让囡囡省点心嘛……”
这倒反天罡的一幕逗笑了杏家二老。
杏母轻抚女儿头顶,顺着对方的话说道:“是是是,多亏了囡囡从旁操持着,才没让我们这个家垮了。”
“唉——要是再过个几年,等到囡囡及笄、出嫁了,阿娘和阿爹两人又该如何是好啊?”
杏二闻言,如同被直击要害,顿时蔫了气焰,结结巴巴地应道。
“阿娘不要逗我了,我、我我才不会出嫁呢,我可舍不得离开爹娘……”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要问杏二为什么对婚姻二字如此敏感——
那当然是因为,她其实也是个男人啊!
虽说前世的记忆相当模糊,连个名字都想不起来,但她就是无理由地相信,自己曾作为男人度过了一生。
一想到自己在今生可能会嫁做他人妇,那还是单着的好……
杏二看向笑得合不拢嘴的爹娘,终于是反应了过来,娇嗔道。
“好呀,爹娘居然还跟我玩起声东击西来了,今天要是不给囡囡一个说法,我今后可就不理你们了!”
杏父苦笑道:“婚姻虽说是人生中一等一的大事,但既然囡囡不想嫁人的话,爹娘自然不会逼你。”
“只是,这村子里的流言蜚语,就如同一把把无形伤人的快刀……囡囡,爹娘怕你到时候承受不住啊。”
“……”
杏父杏母就这样静静地守坐在一旁,留给她足够的时间来做思考。
“阿、阿爹是不是早就替我想好出路了,您不必顾虑囡囡的,直接说出来就好。”
“……七日过后,紫云观会在济阳城中广收道童,早年之间,阿爹和观中的一位主事算是有些交情。”
“待在观中修心念经,至少要比这尘世间清净得多啊——”
杏二深吸一口气:“那到时候,囡囡还能每天见到爹娘吗?”
“……”
“一月一次呢?一季一次?一年……我明白了。”
杏二对着爹娘磕了两个响头后,仍是俯身长跪不起。
“爹娘在上,女儿,不孝了——”
……
杏二吃力地睁开双眼,脑中仍有些恍惚。
“这……这是什么情况,我不是和吴大哥一同前去济阳城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想要撑身站起,手上传来的温湿粘腻之感,却是刺激到了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寸神经。
杏二脚上一滑,再度跌倒在地,刚好和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对上了眼。
“……死了?“
杏二顿时浑身颤抖不断,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却又碰到了一具无脸尸体,顿时让她再难绷住情绪。
她挣扎着站起身来,环视一圈,这才发现周围尽是残垣断壁。
骨肉如泥。
血流千里……
一块儿刻有“药”字的木牌碎片,瞬间吸引了杏二的注意。
“这字迹好像是阿爹的……我难道是在柳家村?”
她赶忙回头看去,女尸那高高隆起的肚子,让杏二想到了最坏的情况。
“阿娘……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呵呵,小姑娘,我特意给你准备的这份礼物,你还喜欢吗?”
一位双手捧着五毒紫砂盆、蓬头垢面的黑衣男子,凭空出现在她的眼前。
“哎呀呀,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制止住我的那群心肝小宝贝们,不然你父母的这两具全尸,可就要保不住了。”
男子阴笑声不断,时不时地抬手抚过布满周身的毒虫。
“小姑娘,怎么不理我呀,你不得来好好报答我吗?”
“你个混蛋,我要杀了你!”
嘭——
两只三寸毒蝎自土中爬出,剪断了杏二的脚筋,引得尘土飞扬。
男子故作掩泣道:“呜呜呜,为了到这破山沟子里见你这个异人,我这一路上可是跋山涉水、栉风沐雨啊!”
“你个白眼狼倒好,非但不挂念我的恩情,竟还如此不知好歹,想着杀我?”
杏二怒骂道:“你个疯子,为什么要害我的爹娘?!为什么要害乡亲们?我要你偿命!呜呃——”
一条叼着杏二舌头的紫黑毒蛇,紧随其后,突然从她的口中爬出,绕上了男子的脚踝。
男子叹气道:“终于安静下来了,心肝宝贝们,再辛苦你们一趟,去把那个小孩的双手也给废了,省得她待会儿乱动。”
“好啦,好啦,小姑娘,我大人有大量。”
“等我从你身上取件东西,就送你去见你的父母,也让你们黄泉路上不孤单……嗯?”
他先是一怔,随即失声道:“靠!你的神魂胎光怎么和别人的混在一起了?”
“生魂幽精也他妈是土生土长的,还有这命魂……说好的异人呢?你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残次品?”
“不对!呵呵呵,是我错怪你了,小姑娘,没想到你那丹田灵窍竟是双生并蒂。”
“好鞍陪好马,我可不能坐视不管,放任你暴殄天物啊——”
男子狞笑一声,右手成爪,瞬间将杏二开膛破肚。
就在这时,一股缥缈气息忽然自杏二的腹中涌出,顷刻间,便将男子笼罩包围。
……
不久后,两道仙姿卓绝的身影显于村庄上空。
“师父,我们好像来晚了。”
玄落尘歆应道:“昭离,村中似乎还有一人活着,你速去救她,为师去阻拦那个邪道毒师。”
“是,弟子领命,还望师父小心。”
“前方是有人在呼救吗?这……”
眼前一幕,不禁让处月昭离倒吸一口凉气——
四肢尽断,牙齿尽失,毒虫爬满全身、撕咬不断,手肘、膝盖与下巴皆露出森森白骨。
“这人真的还活着吗?”
处月昭离回过神来,赶忙上前一步。
她也顾不上对方血污弄脏自己的裹银道袍,便将杏二小心搂入了怀中,御使灵力,为对方驱散了毒虫。
杏二竭力睁眼,只见一头乌黑秀发映照七彩虹霓。
对方的面上五官虽看不清,却如淡白梨花,让她无法自拔地深陷其中。
“谁?是谁在抱着我?好温暖,求求你救救爹娘……”
“小姑娘,你可千万不要睡着!抱歉,都怪我来晚了。”
……
山林间,黑衣毒师的脚步愈发踉跄不稳,他突然吐出一口黑血,半跪在地,怒骂道。
“靠!他妈的,想我蚩虿玩了大半辈子的毒,位至毒道准宗师!今日竟着了一个黄毛丫头的道。”
“呵哈哈——什么狗屁的天外异人?什么罕见的双生并蒂?那个小畜生,分明就是一汪吃人不吐骨头的毒潭啊!”
“……我后悔了,我真该把她碎尸万段后,再炼成我的一条毒王蛊虫。”
毒师话音未落,一抹空灵之音自天上响起,“那你就尽管后悔去吧,这次你可走不了了,毒师。”
“谁?呃——”
玄落尘歆履及剑及,刺剑穿腹而出,无形剑气于毒师体内肆意纵横,为对方递上了迟来的阎王请帖。
“灵窍,我便替其主人收回了。”
“今日,你也该偿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