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也君,接下来可以交给你吗?比起外人,这些事情你会更了解。不过请你放心,我会在一旁协助你的。”
相越直视着达也,期望达也能接受这个请求。
达也想起在保健室时,相越确实是问过自己,如果有需要时,可以协助他吗。那时候达也觉得应该不会需要他的,他可以很安心地把这些东西全部推给相越。达也只需要在一旁注视大人之间的讨论,决定他的去向。
但现在想来,这样不就相当于达也承认自己是一个没有主见的小孩了吗?什么事都交给大人,是无法培养主见的。自己先入为主,认为自己是小孩的人,那别人也会认为你是小孩。
这样的话,抱怨也是自作自受了吧。没有争取过,就认输了。
父母专注地看着达也,似乎自己哪怕只说了一个字,也会很重视,分析其中的理由。现在也许不一样了。
回望相越,透过他的瞳孔看到了光芒,被光芒所感染,达也点了点头,燃起了希望。试着开口,却头脑混乱不知道从哪说起。
他想起暴力行为还没发生,只是开始被那几人排斥时,其他同学虽然没有跟着无视自己,但态度也绝算不上友善,顶多只能做到互不相犯。
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觉得他们都是因为自己是皐月会社的儿子,才会讨好自己,自己自发性的疏远他们,才会被讨厌吗?
还是因为什么呢?
达也想不通,也记不清,只能叙述自己知道的部分:“煤气爆炸案发生后,我就开始被嘲笑了,之后就是无视,再然后开始被殴打。就是这样。”
“所以为什么?”渡边昭子重复发问。
“不知道。”达也只能回答这句。
“什么不知道,肯定是你做了什么你忘了吧!”高桥吼叫着。
“匠平,冷静一点,让达也回忆一下。”渡边昭子再度让丈夫冷静,转过头对达也说:“达也,一定有什么原因吧,可以和妈妈说吗?”
和母亲对视,由上而下的低视,无形的压力让达也浑身不自在,不自觉地颤抖。脑中一片空白,本就不知道应述说的内容,现在更不知道了。
“渡边桑,这种事情本就不会有原因。就算有原因,那也只是他们的借口,借口绝不是达也君应该受到这种待遇的原因。”
旁边坚定不移的声音进入达也的脑中,给予他力量不再发抖,他转过头,对方注视着自己,眼中充满了期待,点头表示加油。
“这怎么可能不是原因?就是因为达也每天都是苦着脸,没有笑容,别人看了就很晦气。再加上总是对大人斗嘴,不听话,做刺头,老师不喜欢他,更何况其他人?”
耳熟能详的话不断传进达也的耳中,却不再生出自我厌恶的感觉,因为他要是真的有那么不堪、不讨人喜欢的话,旁边这人还会支持自己吗?
他知道相越并不如他表露的那么阳光和迟钝,甚至有点心机。相越只是为了调查高桥家的状况才到这里和自己打好关系,自己受到同学欺凌的问题他本可以视而不见的。
至少只冲这份心意,达也也不会因贬低而退缩。无视头脑接收到贬低的话语,反应性衍生出的负面想法和想象,他吐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老爸,可能就如你所说,我天天黑着脸,说话又难听,会被人讨厌。但是你知道吗?在第一起煤气爆炸案发生后,有人说应该不是我们家的问题,只是意外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吗?我知道公司对老爸来说有多重要。我之后也想继续这条道路,继承老爸的事业。只是在这之后,一个月已经出现了四、五件爆炸案,他们也仍旧说着一样的话,那时我就无法相信他们了。毕竟不可能的吧,谁都知道这绝不可能是意外的吧。为什么他们可以这样说?被疏远和拳打脚踢,也无所谓,我不理他们,打回去就行了。但为什么他们可以这样说?我不懂啊!”
达也的情感如同泄洪一般喷发出来,声音逐渐变大,语速加快,到最后大吼出来。
为了把脑中想到的都说出来,他不再有意识地去思考,而是一有想法就把它抛出来。一边喘着大气,一边说话。硬是从肺部、腰腹挤出气体,身体却没有想象中的沉重,而是如释重负般轻松,仿佛把什么抛下了,心情愉快。
不顾众人的震惊,他径直坐下,喝了一大口水,喘大气。
就着达也休息的时间,几人默默消化刚才的信息。
从第一次见面,相越就知道他是一个很懂事的小孩,一直压制情绪,不和他人述说,也不知道如何去述说。幸好他年纪还小,是有意在压制,还有释放的能力,但长大后就可能是习惯于压制,再也不懂释放,隐藏得多了就再也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想到住在对门的人,相越暗叹气,得找个时机,刺激一下她,让她把心底话说出来吧。直觉告诉相越,她肯定还有什么没和自己,甚至局长说的。
身为外人的他,这个情况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只能作为协调。
对面的两人,一人皱着眉,神情呆滞,出乎意料地闭着嘴。恐怕他也知道达也的事情也有自己的原因,所以才缄默不言。指责别人很简单,但指责自己却是很难,尤其是他这种自尊心尤为高的人。不知道面对自己的儿子,他能过得去心里的坎吗?
另一人则是面无表情,仔细一想渡边昭子一直都是这副冷静自持的模样,除了一开始接听电话时。深不可测的神秘,相越实在是想不到她的下一步行动。
正当相越这样想着,渡边昭子站了起来,举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随之一挥,“啪”的一声响起。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一幕的发生,目瞪口呆。而被掌掴的高桥,本就呆滞着,没有特意用力保持这个姿势,很放松。因此受力歪倒了身子,更是因为过于惊讶,张大嘴巴,沿着嘴角流出了一条水印。
“你在干什么?——”
高桥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又被掌掴了一巴掌,在另一边的脸颊上。
两个大红印刚好对称,身体不再歪斜,直坐在椅子上。他闭上嘴巴,不敢再说话,颤抖着身体。
“够了!我忍不了,我要离婚。你放心,达也不用你照顾,我自己来。你也不用再对着达也那苦着的脸,和我这个黄脸婆了。反正也是将入黄土之人,我要出去浪了。再见。”渡边昭子没管害怕的丈夫,放话直接离开,打开门走进走廊之中。
不久,渡边昭子打开门,直往桌上扔下早已签上自己名字的离婚协议,就拉着一脸懵逼的达也和行李,离开了。
仅留下从渡边昭子站起来后就一直哑口无言的相越和高桥。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眼看如此,相越想着转学手续需要时间,离婚也是,离婚时两人需要同时在场,所以总会有几人相聚的机会。再加上看着高桥那懵逼的表情,他就明白了高桥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地接受离婚,且事前并不知道这件事,也从嘴里撬不开任何信息。
他决定明天再问问达也,所以他站起身来,决定离开。
“今天非常感谢你的招待,我先离开了。”
“等一下。”高桥也站起身来,阻止相越。
“怎么了?”相越站在门前,握着门把,疑惑地转回身去。
高桥不是很讨厌自己吗?自己如此着急回去,他肯定不会留住自己,甚至会是开心地快点赶走自己才对吧。还有什么他没设想到的事情吗?
只见高桥站着,高大的身躯因头微微低着,略微弯腰,显得矮了相越一截。他张着嘴,不知所措,支支吾吾的样子,和平时气势逼人的模样完全不同,有点弱气。
迟迟不开口,相越只能僵持不动,直视对方的眼睛,用余光观察对方注视着的事情,也就是桌上用过的饭菜。饭菜用过后,就没再收拾。相越心中有了一个想法,只是觉得这太荒谬了,但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可能了。
相越试探着问了一句:“高桥桑,想问一下用过的餐具要放在哪里?”
“……放在那边就好。”高桥顿了顿,指着放在地上用来盛载物品、在需要拿起许多物品时特别方便的托盘。刚才渡边昭子往桌上放下饭菜就放在地上没管了,现在还呆在原处。
高桥家准备的饭菜还是很丰盛的,有五道菜:青菜白肉、热汤,前菜、主菜、甜品都囊括了。尽管口上谦虚,但能看得出来对方的用心和厨艺的出色。
在这偌大的家宅中,相越考虑到厨房距离客厅会有一段距离,让体型大腹便便、体力不佳的高桥一个人拿走所有餐具未免也太困难了。他拿起自己用过的所有餐具和面前最近的餐盘叠在一起,单手拉开门:“高桥桑,厨房在哪里?我们一起去吧?”
“不用你帮忙,我自己就行。”
“那可不行。我虽是客人,但收到招待,自然也要回礼,这点小事就请让我帮忙吧。更何况你不是讨厌我吗?这可是一个羞辱、回敬我以前做过的事情的好机会。真的要放过吗?”相越挑挑眉,对着高桥使用激将法。
果然,高桥立马就中招了,正中他的下怀。先前他的抗拒和犹豫就是源于不想请求相越。他兴奋地回应道:“也是呢。家务就交给你们这些小辈做了,这些小事你都做不到,真是没用。”
“是——是——”相越敷衍,就随手把碟子叠在一起放到托盘上,一手举起,撑着大门离开了。临走前,相越看了高桥一眼。
从这一眼,高桥不自觉地打了个颤,生出奇怪的想法。一直看自己不顺眼、反抗自己的小辈总算顺从了自己,去做服侍他人、低人一等的工作。
看着这经历了无数次、却从不厌烦的场景,高桥本应是高兴的。但高桥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他无神地盯着刚才摆放托盘的地面,独自一人坐在硕大的大厅。
空气过于宁静、冷清,好像是缺了点什么。
现在这个点正是黄金时段,电视会播放着最热门的节目。高桥不喜欢这种只能用作一时娱乐消遣的电视节目,更喜欢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歇报告新闻的电视台。
然而妻子却很喜欢,之前总是会打开电视,噗嗤噗嗤地和达也一起笑出来,温馨而热闹。
只是经常性地,还未来得及形成这样的场景,高桥便会拿起遥控,把画面切换到新闻台,就对达也说教:“这些电视节目对你的学习成绩有用吗?还不多看点新闻,考试说不定会问。”
这时,空气又恢复宁静,只有新闻主持对着未知的观众朗读稿子那时而冷静客观、时而充满感情的嗓音。
思绪带动高桥反应性地拿起遥控,想要打开电视,却发现自己早就忘了播放热门节目的电视台名称,只能一个个切换寻找。
按下按钮,画面却一片黑漆漆,发出沙沙的声音,表示没有信号。
原来已经很久没有续费,电视上只能播放时事新闻了。
再次按下按钮,完全的宁静。
又站起来,想要寻找什么。高桥打开大门走出去,和客厅冷白色的灯不一样,厨房暖黄色的灯光穿过走廊,隐约来到他面前,他不知不觉就被引领到了此处。
厨房没有大门,站在门前一眼就能看到对方的动作。相越套着橡胶手套,穿着妻子平时使用的大红色花花围裙,看上去有点滑稽。
他用碱液擦拭着碗筷,不经意间形成气泡,漂浮到天花板上。
高桥从未如此仔细地看过站在这里的人的动作,心中生出无数感慨,但终究无言。
这时,气泡撞到相越脸上,但他双手都在水中,擦脸也只会令情况更加糟糕,所以即使脸部发痒也忍着没动,加快速度清洁,争取早点离开。
忽然,高桥想到,如果自己有在妻子清洁碗筷时为她分担,甚至只是为她擦脸的话,她会不会改变主意?
这个答案早已没了答案,也不能改变。但现在情况危急,再这样下去,自己就会因为一直以来的忽视,真的会永远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更何况,在妻子拿着行李踏出家门那一刻,他有预感好像对方马上就要踏上一个遥远的旅程,再也不会回来。
再看看她的架势,一向温柔的妻子掌掴自己,甚至向着高桥发火,显然是气狠了。一时之间不会消气。
高桥走进去厨房,站到相越身边。
“高桥桑,你怎么来了?抱歉,我擅自用了你们家的物品。”相越侧过头和高桥对话。
“喂,我想请求你做一件事。”说话的语气有点冷硬,话音刚落就后悔了。哪怕高桥再高傲,也知道这并不是求人的态度。
但高桥不知如何温柔对待他人,用在他看来卑微的态度面对他人。也许有过,但已经忘了。
“什么?”相越维持着侧头的姿势,一边洗碗,一边与之对话。
现在的高桥试着去放下自己的高傲,体谅别人。他明白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直接了断地说:“教我怎么做家务。”
“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