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语凌合上书,指了指前面左边那扇门,说:“走吧,去前面看看。”
“好。”
梁语凌一蹦一跳地往那扇门跑去,笑得眉眼弯弯。
这孩子,至少到目前为止,鲜少露出笑容。哪怕是在闺蜜蒋欣悦面前,也是如此。不,准确地说,是根本没有。
这并非因为蒋欣悦对她不好,或许只是因为她经历了太多,早已忘记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究竟是何种模样。
那些本该轻松绽开的瞬间,仿佛被时间悄然抹去,留下的只有一片难以触及的空白。
(那就让此刻的时间再漫长些吧!)
琉璃百晓想着轻笑了一声,也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很快来到那扇门前。门牌上写着六个字——情绪记忆室·恐惧,与此同时,一个半透明的弹窗从门牌旁缓缓浮现。
【病毒识别成功,请尽快清理。】
红色的字体微微闪烁,像是某种警告,又或许是某种提醒。
琉璃百晓与梁语凌对视一眼,推开门,走了进去。刚看清里面的景象,两人均露出震惊的神色。
房间正中央,站着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她的身高甚至比幼儿园大班的孩子还要矮上些许,像一株尚未长成的稚嫩幼苗。
此刻,她正被一群域兽团团围住。那些域兽低伏着身躯,发出沉闷而可怖的嘶吼,将她牢牢困在中心。
小女孩清澈的眼角挂着一滴尚未坠落的泪珠,映着微弱的光,透出几分无助与脆弱——那模样,像极了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烛火。
仔细端详之下,这小女孩与苍烬羽的妹妹竟有着七分神似。
尽管从未见过她儿时的模样,但仅凭那眉眼间的轮廓和气质,几乎可以断定,便是她无疑了。
经过先前的测试,琉璃百晓已经完全确定:这里面的所有域兽只是程序设定好的幻象,基本上只要击中弱点便会瞬间消散。
所以,此刻她没有急于施展繁复的刀法,而是简单地做了个抽刀的动作——右手虚握腰间,刀锋无声出鞘,紧接着便是一套稀松平常却干净利落的挥砍。
第一刀,刀锋自下而上斜掠而出,正中最近那头域兽的咽喉。那兽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躯便如烟尘般崩解消散。
第二刀、第三刀紧随其后,刀光连成一道流畅的弧线,所过之处,域兽如同纸糊一般应声碎裂。
偶有几只外壳格外坚硬的,她也只是多补了一刀,刀锋精准地切入甲壳缝隙,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所有域兽便已尽数伏诛。
“别害怕,坏人已经被这位姐姐打跑了。”见最后一只域兽消散,梁语凌当即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小女孩,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小女孩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梁语凌的面容。相较于方才,此刻的她已稍稍平静下来,表面上几乎看不出丝毫伤心的情绪。
然而,残留在眼角的晶莹泪痕却无声地诉说着一切——这个孩子曾经因害怕哭红了双眼,小小的鼻尖还泛着微红,那模样格外惹人怜惜。
“真的吗?”小女孩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颤抖。
“没错!”琉璃百晓这边也完成了收尾,收了刀,靠了过来。她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认真地点了点头。
小女孩看了看琉璃百晓,又看了看梁语凌,嘴角终于慢慢地、试探性地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握住琉璃百晓的手,小小的双手紧紧包裹住那只修长而温暖的手掌,满脸的感激难以言表。
“谢谢姐姐!”
琉璃百晓轻轻回握住那只小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柔软而真实,让她心头微微一动。
从弹窗显示的信息来看,这仅仅是被病毒侵蚀的数据意识中的一个而已。除此之外,还存在着另外三个苍李萱——十岁、十二岁与十五岁,她们分别对应着喜悦、愤怒以及悲伤的情感。
目前看来,若想彻底清除苍李萱体内那电子病毒,唯有将剩余的情感数据全部找齐才行。
然而,难题横亘在眼前——没有精准的地图作为指引,贸然行动无异于自寻苦楚。每一步都如同在黑暗中摸索,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更深的困境。
可时间却不等人。弹窗上那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正无声地警告着三人:病毒的侵蚀越发严重,再犹豫下去,恐怕就要病入膏肓了。
琉璃百晓耽搁的时间已有些许漫长,我们必须得加快步伐了。
闻言,小李萱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片,边缘散发着微微的荧光,像是夜空中最黯淡却又最执着的那颗星。
碎片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如同某种古老的符文,静静流淌着属于“恐惧”的气息。
琉璃百晓接过碎片,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一股微凉的感知顺着皮肤蔓延开来——那里面封存着一个小小的、瑟瑟发抖的灵魂。
“姐姐们,带着这个,去拯救我们吧。”
小李萱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容纯真而坦然,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便化作一缕橙红色的火苗,轻盈地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周,像是不舍,又像是在道别。
随后,那缕火苗缓缓飘落,无声地融入了琉璃百晓掌心的碎片之中。
碎片微微一热,随即恢复了平静,只是那上面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分。
琉璃百晓沉默了片刻,将那枚碎片郑重地放进上衣口袋,贴在心口的位置。她回过头,对梁语凌说道:
“剩余那些关于域兽的知识,便在路上细细说与我听吧。现在我们得赶去下一个地点。”
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
与此同时,另一边。
蒋欣悦与苍烬羽并肩而行,势如破竹般一路闯过重重险阻。
面对形态各异、来势汹汹的铭域兽,二人默契无间,将其尽数斩杀于顷刻之间。
蒋欣悦手中的枪械极速变幻,从一把冷冽的步枪转瞬间化作一副古老的火铳——厚重的木托、雕花的铜身,枪口还隐隐散发着灼热的余温。
扳机轻扣,火星迸溅,一发精准的子弹呼啸而出。
那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如同一声短促的叹息,正中那只即将扑倒苍烬羽的狼属域兽额头。
狼兽的身躯在半空中猛然一僵,随即轰然坠地,鲜血溅落在尘土之中。
蒋欣悦没有丝毫停顿,她再次调整武器,枪身在她手中如同活物一般重组、变形,转瞬间又化作另一副模样。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始终紧盯着下一个目标。
而不远处,苍烬羽已挥剑反击。
他手中长剑舞动,寒光闪烁如秋水流淌,三只变种器物类域兽甚至来不及看清剑锋的轨迹,便被劈成了碎片。
那些残骸尚未落地,他手中的长剑竟诡异地化为缕缕墨水,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下一秒,一道凌厉的单手剑凭空出现在他掌心,剑身漆黑如夜,薄如蝉翼。紧接着,那剑身微微一颤,又幻化为一柄沉重的双手巨剑,厚重的剑脊上隐约有暗纹流转。
苍烬羽左脚猛然蹬地,整个人借力腾空跃起。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雅却致命的弧线,衣袂翻飞之间,剑锋所向,数只体型庞大的域兽被硬生生砍飞出去,轰然倒地。
烟尘弥漫中,两人的身影依旧矫健,宛如战场上不可撼动的暴风之眼。每一击都带着无法阻挡的力量与决绝,每一招都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默契。
弹窗出现。
【此区域的所有电子病毒皆已被彻底清除,医疗查询也已完成。前方四十米处左转,便能找到代表喜悦的碎片。】
“你也能看到这个吗?”蒋欣悦指了指面前的弹窗,问道。
“可以。”苍烬羽收剑而立,呼吸平稳得像只是散了片刻的步。
两人飞快地奔向那扇门。
手掌刚一触碰到门把,用力推开的瞬间,便被无数试图逃逸的数据块撞了个满怀——那些数据块像是受惊的飞鸟,扑簌簌地向外涌去,带着凌乱的光点和破碎的声音。
混乱之中,一段清晰的记忆画面骤然浮现在两人眼前。
那是一个温暖的午后。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
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正坐在桌前,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里却藏不住那股雀跃的光芒。
桌上摆着一个草莓味的双层生日蛋糕,洁白细腻的奶油上点缀着鲜红的草莓,像是雪地里开出的花朵。
蜡烛静静燃烧着,金色的火苗轻轻摇曳,映衬着蛋糕正中央那根写有“十”的数字蜡烛。
小女孩眨了眨眼,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倒映着跳跃的烛光。她抬头望向身旁的男孩,声音中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期待,轻轻软软地唤了一声:
“哥哥……我真的可以吃这个吗?”
她的小手微微攥紧了衣角,像是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害怕下一秒蛋糕就会消失不见。那个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人看了心头一酸。
男孩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过去,温柔而笃定。
“当然可以,这本来就是特意买给你的啊,你这个小傻瓜。”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得像融化的糖。
“好了,快许愿吹蜡烛吧!”
听罢,女孩的唇角悄然扬起。那个笑容并不大,却是从心底一点点漫上来的,像是春天第一朵花绽放的瞬间。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将小小的拳头抵在鼻尖前。
她在心里默默地许下了心愿——或许是希望家人更加幸福,又或许是祈愿族群中的大家都能越来越好。
没有人知道那个十岁的小女孩究竟许了什么愿望,但看她那认真而虔诚的神情,便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随后,她缓缓俯身,小嘴轻轻一吹,微弱的烛光随之熄灭,只留下一抹柔和的余温在空气中缓缓散去。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蜡烛燃烧后的淡淡香气。
画面继续流转。
女孩和男孩一起切蛋糕。男孩将最大的一块草莓蛋糕放到女孩面前,奶油沾在她小小的鼻尖上,像一颗白色的小星星。
女孩咯咯地笑着,伸出舌头努力去舔,却怎么也够不着。男孩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动作轻柔地帮她擦干净。
随后,两人将蛋糕一块块分给村子里的所有邻居。每一家每一户,女孩都双手捧着递过去,认认真真地说上一句“请您吃蛋糕”。
老人们接过蛋糕,笑得合不拢嘴;孩子们欢呼着一拥而上,脸上满是欢喜。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那种快乐是如此真实、如此纯粹,像是阳光洒满了整个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苍烬羽和苍李萱并肩坐着,手里各捧着一块蛋糕。女孩的嘴角沾满了奶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男孩微微侧着头看向妹妹,唇边是一抹淡淡的、温柔的笑意。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给这幅画面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这是?”
苍烬羽的声音微微发紧。
“我妹妹十岁生日的记忆……原来,她记了那么久吗?”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定格的画面上,久久没有移动。
那些他以为早已被遗忘的细节——蛋糕上草莓的个数、妹妹鼻尖上那点奶油、邻居家小孩抢蛋糕时的吵闹,此刻全部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他的心上。
原来那些他以为是随手而为的温柔,被她小心翼翼地珍藏了那么多年。
第二枚碎片缓缓凝聚成形,悬浮在半空中。这次它拥有一个完整的形体——正是那张苍烬羽和苍李萱满脸开心吃着蛋糕的照片。
照片的边缘微微泛黄,像是被时光浸染过的旧物,却丝毫不减其中的温暖与欢喜。
苍烬羽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将那张照片稳稳地接住。
他将碎片贴在掌心,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微微暖意,像是还能触摸到那个午后阳光的温度。
蒋欣悦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体会过那种血脉相连的羁绊。
但此刻,看着苍烬羽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将那枚碎片小心翼翼收进怀里的样子,她忽然觉得,也许那种感情……是很重、很重的东西。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转过身,为他挡住了身后那片尚未散尽的烟尘。
有些时候,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