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琳醒来的第二天，莉拉娜与莱德米尔一行人来到了费尔南德斯的广场中央。广场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盖满白布的尸体，晨光落在白布上，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最前方站着克劳蒂娅——费尔南德斯领地最后的继承人。
她低着头看着伊莎贝尔的尸体，那张脸还和记忆里一样，只是不会再睁开眼了。她弯下腰，将一束白色花朵放在那具小小的躯体旁，指尖在花茎上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身，走到莱德米尔身边。
莉拉娜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那根断裂的皮圈。她看到克劳蒂娅放下花，看着她直起身，看着她走到莱德米尔身边。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她选择了去追玛琳，没有留下来，等她回来的时候，伊莎贝尔已经不在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立场说任何话。
「……对不起，克劳蒂娅小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
克劳蒂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视线落在莉拉娜攥着的那根皮圈上，停了一瞬——她认得它，莉拉娜从洞穴回来时一直握着它。然后她移开视线。
「没事的，莉拉娜小姐。这是我和伊莎的选择，不怪你。」
她说到伊莎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用力咽了一下才接上。她不想再回忆那天的事情了，莉拉娜也看得出来。
「蒂娅。」
莱德米尔站在她身侧。
「你愿意跟我回索拉瑞斯帝国吗？」
克劳蒂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广场上那些盖着白布的身体，看着远处仅剩的几间完好的屋顶，看着这片她长大的土地，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轻轻点了一下。费尔南德斯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剩下的居民会转移到其他领地。
「蕾，她人呢？」她环顾四周。
「她已经回去了，她说是被人安排过来，现在需要回去交差。」
克劳蒂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空空的。那双曾经牵过伊莎贝尔的手。她的视线慢慢落回那具盖着白布的小小躯体上。
莱德米尔没有催她，只是等着。但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用力攥紧又松开的手指，看着她用沉默一层一层把裂开的东西压回去。然后她伸出手，没有问，轻轻托起克劳蒂娅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蒂娅。」
她没有说更多，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克劳蒂娅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安慰，只是平静地、稳稳地接住了她。
克劳蒂娅像是被什么打开了，她扑进莱德米尔的怀里，哭了出来。她哭了很久，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一个终于不用再撑的人。莱德米尔没有动，只是轻轻把手放在她背上，等她哭完。
莱德米尔转身看向莉拉娜：「玛琳和艾琳娜呢？」
莉拉娜顺着来路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什么也没有，只有晨光铺在空荡的街道上。
「她说想回去看看。」
玛琳一只手握着一束白色鲜花，另一只手牵着艾琳娜的手，走在那条六年没有走过的路上。烧焦的木头还在路边横着，杂草从石缝里长出来，覆过她以前跑过的足迹。她牵着艾琳娜走了一段，侧过头——看见年幼的自己正从对面跑过来，裙摆扬着，脚踩在泥土上，嘴里喊着“母亲，母亲”。那影子一晃就过去了，像光穿过树枝，落在她脚边。她没有停下，只是牵着艾琳娜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她看见年少的自己蹲在路边，手里捏着一片叶子，仰着脸喊“母亲，你看看我”。母亲不在那里，但年少的玛琳还在等。她牵着艾琳娜走过那个蹲着的自己，像穿过一层薄薄的光。
她们来到那间小屋前。屋顶塌了一半，墙壁只剩三面，门已经没有了。玛琳站在门口，看到那张椅子还在——椅背焦黑了一半，椅腿断了一根，但椅面还在。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影，很淡，像光聚起来的形状，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坐在她腿上，踢着脚，说着什么。
「母亲，母亲，玛琳要成为一个好姐姐，这样就能保护好妹妹，保护好母亲。」
玛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没有走进去。过了好一会儿，她弯腰把手里的白花放在门槛上。花朵落在灰烬里，白得扎眼。
「母亲，我和艾琳娜来看你了。」
那一瞬间，椅子上的影子动了一下。淡得像风里面的一点温度。玛琳没有抬头看那个方向——她怕一抬头就会碎掉。
可她身后有人伸手抱住了她。很轻，很稳，像记忆里一样的弧度。
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那双手环过她——环过她的时候，风停了一下，又轻轻吹了起来。她知道是谁。她不需要回头看就知道是谁。她的呼吸慢了下来，像是终于落到了一个她等了很多年的地方。
「姐姐……是母亲吗？」艾琳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低的，带着试探。
玛琳没有转头。她只是握紧了艾琳娜的手。
「……嗯。」
她的声音是哑的，但那声“嗯”落下来的时候，眼眶里的东西也落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艾琳娜没有再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串蛋白石，又抬头看了一眼玛琳手腕上那串蓝纹玛瑙，然后露出一个笑容——像废墟上慢慢亮起来的一道光，薄薄的，暖的。
她们站着，没有动。椅子上的影子从淡到无，风穿过屋子的缺口吹进来，吹过门槛上那束白花，轻轻晃了一下。玛琳牵着艾琳娜，转过身，走出了那间小屋。她没有回头看。
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身影，和那个蹲在路边等母亲的孩子，都已经不在那里了。她们和她一起走出了那间屋子——在风里，在光里，在玛琳手腕上那串蓝纹玛瑙的石头里。
她们走出废墟，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两串手链上，落在艾琳娜脸上还挂着的那个笑里。玛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花已经放在门槛上了。手里空了。她慢慢收拢手指，握成拳，又松开。然后她牵着艾琳娜，朝来的方向走了回去。
***
「我回来啦，塞莱丝汀妈妈，诶，雷伊哥哥也在啊。」
蕾芬耶推开教堂大门，一步跨进来。塞莱丝汀和雷伊正坐在长椅上，午后的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的影子边缘。
「蕾，你回来了啊，没受伤吧。」
塞莱丝汀站起身，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我没事！而且确实是妈妈你预料的那样，街上一堆百鬼呢。而且……」
蕾芬耶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那个叫莉拉娜的少女，如果不是雷伊哥哥让我看着她一点，确实是会死呢，还好我的治愈魔法很厉害，哈哈哈~」
她笑得很轻松。雷伊没有接话。
「可是，雷伊哥哥为什么不亲自去呢？要是雷伊哥哥出手，费尔南德斯也不会变成那样，那两个家伙也跑不了……」
「蕾，你该去休息了。」塞莱丝汀打断她。
蕾芬耶停了下来，看了修女一眼，又看了雷伊一眼。
「……也是，我也觉得有点累了。我去陪罗莎和那群小鬼玩一会就去休息了。」
她说完就跑开了，几步跨到孩子们中间，蹲下来和小孩们一起笑闹。
塞莱丝汀走到雷伊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抱歉啊，雷伊，蕾就是这样，你也知道的。」
「没事。」雷伊的目光还落在蕾芬耶的方向，「和她的师傅塞蕾丝完全不一样的性格。」
塞莱丝汀的眼神柔和了一下，望着远处蹲在地上的蕾芬耶。
「要是让她看到蕾现在是这个样子，她得多高兴啊。」
「说的是呢。」
片刻的安静后，塞莱丝汀侧过头，看向雷伊。
「你不打算告诉莉拉娜吗？米拉的事情。」
雷伊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目光，手指伸向衣领内侧，取出一枚旧怀表，金属外壳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旧色。他打开，表盖内侧嵌着一张泛黄的小照片，七个人站在一起，面容有些模糊了。
「……迟早有一天，我会告诉她的。」
他收好怀表，没有再说话。塞莱丝汀也没有追问，只是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望向远处正在笑闹的孩子。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