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拉娜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里，目光落在门外的雨季上。
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细密的线帘，在石板路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明明几天前在费尔南德斯还是晴天万里，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而一回到索拉瑞斯帝国，雨季就像早就等在那里一样，连绵不绝，没完没了。
她把下巴往臂弯里埋了埋，闻到柜台上那股熟悉的木质香气混着面包屑的焦甜。
「今天感觉也不会有什么客人的样子。」
雷伊靠在门边，双手抱臂，望着外面的雨帘。
「确实呢。」
莉拉娜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
「那今天就继续拜托你了。」
她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轻响。刚准备转身去拿角落那包装好的面包，门铃突然响了。一阵清脆的叮当声穿透了雨声。
莉拉娜几乎是本能地闭上眼，职业性微笑已经挂上了嘴角。
「欢迎光——」
她睁开眼，到嘴边的后半句卡住了。
缇法正甩着伞面上的水珠，瑟琳娜站在她身后半步，一只手被缇法攥着。最后走进来的是莱德米尔，穿着一件灰褐色的亚麻布裙。莉拉娜的目光在那条裙子上停了一瞬。她见过这条裙子，在教堂门口，在她第一次见到莱德米尔的那天傍晚。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剪裁，连衣角被雨打湿的位置都像是同一个晚上落下的雨。
「唉——原来是你们啊。」
莉拉娜放下职业微笑，肩膀也跟着松了下来。
缇法把伞往墙角一靠，几步就蹦到柜台前。
「好久不见啊，莉拉娜！」
「你们是打算来买点什么吗？如果不是的话，我就要去送货了。」莉拉娜说着转身要去拿面包。
她刚迈出一步，肩膀就被缇法从身后扣住了。
「莉拉娜！我们来这里当然是有事找你才来的。」
莉拉娜回过头，叹了口气。
「缇法，你们再怎么有事，我也得先把这些面包处理了。」
「那这样——」莱德米尔站在门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半湿的伞。
「今天的面包我全包了，送到教堂的孩子们那里，你看这样可以吗？店长。」
她说完，没有催促，没有追问。
雷伊站在柜台内侧，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空纸袋，开始把面包往里装。
莉拉娜看了看那袋面包，又看了看莱德米尔，再看了缇法一眼——缇法还攥着她的肩膀，一点没松手的意思。
「……好吧。」
她轻叹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来，两手搭在膝盖上，做出一个「你们说吧」的姿势。
莱德米尔收好伞，靠在门边，说起几天后是她兄长的生日宴会。她说那晚在星辉祭典承蒙照顾，一直没来得及道谢。她笑了笑，说如果大家有空的话，就当作去吃点东西，不必准备什么。
「会不会不太合适啊？」
莉拉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又看了缇法一眼。缇法也跟着低头看了一圈自己，挠了挠脸，没有立刻反驳。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瑟琳娜不一样。她平时穿着冒险者公会的制服，墨绿色的长发梳得整齐利落，精灵的尖耳朵从发间露出来，光是站在那里，脊背就已经挺得笔直。
她们见过她为星辉祭典精心打扮过的样子——那次她站在灯火下，淡绿色长裙没有一丝多余的地方。莉拉娜还记得那天晚上瑟琳娜站在和平时钟下张望的样子，她在等谁，所有人都知道，只有那个人不知道。
所以当莱德米尔说到宴会时，莉拉娜和缇法几乎同时看向瑟琳娜。
「没事的。」莱德米尔笑了笑。
「你们去吃东西就好。有什么问题我会出面解决。」
「放心……」
莉拉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说得倒是轻松……」
瑟琳娜伸手抚摸着缇法和莉拉娜的头。
「没事的，我会陪着你们的。」
莉拉娜抬起头，目光越过瑟琳娜的肩头，落向面包店通往内间的门帘。雷伊正站在那附近，手里还握着那袋装好的面包。她没有开口，但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雷伊正站在柜台边上，低头把纸袋的封口折好，又往托盘里放平。他没注意到有人在看他，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抬头。他只是把面包袋往里推了推，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转身往门帘方向走。
「玩得开心。」
门帘被他掀开又落下，帘布轻轻晃了两下，然后不动了。雨声从窗外透进来，面包店里安静了片刻——不是空落落的安静，雨声的缝隙里还有面包发酵的细微气泡声，远处街口偶尔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渐远。
瑟琳娜的目光在门帘落下后多停了片刻，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只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弯曲又松开，像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莉拉娜看到了那个动作。雷伊那句话落在柜台面上的声音没有消失，而是像一声轻响，被雨声收进店里，和面包的香气混在一起。面包店里只剩下雨声，细密而绵长。
***
莉拉娜站在阁楼那面旧方镜前，侧过身打量镜中的自己。
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刚好垂到膝盖上方，露肩的剪裁露出锁骨和肩膀的线条，和那头蓝色的齐肩发配在一起，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傍晚。她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嘴角微微弯起。
「我果然很可爱。」
她没多停留，转身踩上通往楼下的木梯。
脚步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脆。她走到楼梯拐角时，雷伊正好从后厨出来，手里还握着那块揉面用的布巾。他抬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带着一种像是看到自家妹妹终于穿对了衣服出门时的神色。
「你今晚很可爱哦，莉拉娜。」
莉拉娜的脚步没停，但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话要是在瑟琳娜姐姐面前说——杀伤力会大得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的意味，像是在替瑟琳娜提个醒，又像是在嘲笑雷伊永远不知道自己哪句话会被人记住。
雷伊没有接话。他像没听见一样，低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搁在柜台面上，推到她够得着的位置，然后退后半步。
「你的东西，我让人修好了。」
莉拉娜看着柜台上的皮圈，笑容收了一点。断裂的地方被同色的细线密密地接回去了，修复处的纹路很细，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拿起来，拇指沿着接缝轻轻划过。细线在指腹下留下微微凸起的触感，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得不可思议，看不出哪里是线的起点、哪里是终点。她想起这件东西断裂时的那个瞬间——断的不只是皮圈本身，还有某种更深的、她一直依赖的东西。
但现在皮圈被修复了，虽然接缝还在，虽然线痕在光下会泛出和原本不同的光泽，但它又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圆。她的指尖停在那道接缝上，停了很久。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倔强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种不加防备的、单纯的安心——像是丢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找回来，重新贴回手腕上，才确认它真的还在。
「谢啦，雷伊哥哥。」
她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但那股打趣的劲儿没有完全收起来。
雷伊嗯了一声，没多说，转身进了后厨。门帘落下时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就不动了。
莉拉娜低头又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皮圈，那道接缝收在手腕内侧，像它本来就长在那里一样。她拢了拢披肩，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从门缝里涌进来，街灯的光落在她的裙摆上，像一块被轻轻搁下的暖色。
莉拉娜来到和平时钟下方时，瑟琳娜和缇法两人已经在原地等候多时了。
这里和上次星辉祭典完全不同。没有灯火通明，没有彩旗和摊位，只有街灯安静地亮着。和平时钟的轮廓在夜色里比平时更加清晰，钟面上的指针在微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被时间磨旧了，却还在安稳地走着。
路面上几乎没有人，夜风从街口穿过来，在空旷的广场上绕了一个弯，然后向更远的地方散去。
瑟琳娜站在钟塔下方的灯光里，穿着那件淡绿色长裙，裙摆垂到脚踝，墨绿色的长发挽起，露出尖长的耳廓和颈部的线条。街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侧脸边缘描出一道柔和的光线。
她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站姿自然放松，没有刻意撑着，也没有着急。
缇法站在她身侧，穿着一件浅紫色单色礼服裙，裙摆沿着身体线条自然垂落，在膝盖以下微微散开。方领露出锁骨和肩膀的线条，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不亮，但刚好让人注意到。她手里还攥着裙摆的一角，像是还没完全松开。
莉拉娜走近时，目光先在瑟琳娜身上停了一下，从她的裙摆看到领口，又看到挽起的发髻和耳垂上那两粒细小的珍珠耳钉，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却已经足够让她认出眼前这件衣服。
「瑟琳娜姐姐，这套裙子——和上次祭典穿的是同一件吧？」
瑟琳娜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是啊，没想到你记得那么清楚。」
她的语气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莉拉娜会注意到这件事。
「也不是记性好。」
莉拉娜说，「就是上次你穿这身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并没有说些什么。
瑟琳娜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从莉拉娜身上收了回去，落向街口的方向。街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也没有否认那句话。
莉拉娜迈出一步，然后侧头看向旁边的缇法。
「你穿裙子也很可爱的嘛，缇法。」
「有，有吗？瑟琳娜姐姐说这样比较合适……」
她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合适。」
她的语气确实有点不太确定，低头看着裙摆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不太熟悉的东西。
「很适合你。」
缇法被她这句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她没有反驳，只是露出一脸笑容。
「莉拉娜才是，还是那么可爱。」缇法突然抱住莉拉娜。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一名穿着暗蓝色制服的女仆从街道另一侧走来，步伐稳重，没有急促。
她在三人面前停下，微微欠身，声音清晰而客气。
「是莉拉娜小姐、瑟琳娜小姐、缇法小姐吗？莱德米尔公主殿下正在准备妆造，特意派我前来迎接三位。」
她的语气没有多余的客套，像是在完成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情，不轻不重，刚好落在三个人都能听到的位置。
女仆说完，侧过身朝来路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的动作不大，但刚好在街灯下让出半个身位，像是这条路上她已经走过很多次了。她走在前面带路，步伐不急不慢，始终保持着一个既不会让人跟丢也不会让人觉得逼促的距离。
三人跟着女仆穿过中层边缘的石板路，拐入一条通往帝国上层的街道。
穿过一段较长的街道后，女仆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停下。
门比中层常见的大门更宽，铁艺的纹路细致繁复，正中嵌着一枚不大的纹章——盾形框内刻着一棵树的轮廓，枝条对称分叉，沿弧形钢条各自伸展，在根部聚拢成一道完整的圆形边界。
街灯的光落在门环上，那是一只造型简洁的狮首衔着一枚光滑的铁环，金属表面在光线照过的地方泛着陈旧的光泽，边角的暗处留着被反复触摸打磨过的旧痕。
女仆推开侧门，侧身让出通道，示意三人进入。
庭院比中层常见的院落要宽阔一些。石板小径从门口通往住宅正门，两侧是修剪整齐的树篱，边缘种着几株矮灌木，枝叶修得平整，不张扬，但看得出有人定期打理。
小径尽头是一株略高的树，枝条向四周舒展开来，树冠撑出一片浅淡的阴影，边缘的几片叶子上还挂着傍晚那场雨留下的水珠，在路灯的光里偶尔闪一下。
脚下的石板比中层街道的石板更平整，铺设得更规整，每块之间的缝隙几乎一致。
住宅是一栋三层的建筑，门廊比普通住宅更宽，上方的拱顶略微高出墙面，支撑门廊的石柱比常见的廊柱更粗一些。门廊上方嵌着一块与大门纹章相同的圆形浅浮雕——盾形轮廓、对称的枝条、根脉聚拢，在门廊上方的阴影里安静地待着，不刻意突出，但也不会被忽略。
大门是深色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暗光，门板上嵌着两道纵向的金属饰条，从顶端延伸到门底，中途没有中断，线条干净利落。
女仆推开大门。门内的暖光涌出来，落在门廊的地板上。
大厅比中层建筑的正厅宽敞得多，地面是深色木地板拼成的几何图案。天花板上垂着一盏铜质吊灯，灯臂均匀地延伸开，每支托着一盏灯，光线被灯罩收拢，落在下方中心的一小片区域里，不刺眼，也不昏暗，刚好铺满大厅中央的空间。
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画——一幅是秋天的麦田，麦浪在画框里凝固成了永远的午后；另一幅是森林，林中有一条通往深处的小径。画框边角没有积灰，像是被人定期擦拭过。
「莱德米尔公主殿下正在二楼等候。」
女仆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空间里依然清晰。
她转身走向楼梯。楼梯比普通的更宽一些，扶手是深色木材制成的，表面被擦拭得平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拐角处有一扇窄窗，窗玻璃映出庭院里那棵树的轮廓和远处零星的灯火，像是把外面的夜色框成了一小幅安静的画面，挂在楼梯转角的墙上。
女仆侧身站到门边，留出进门的通道。
「请进。」
莱德米尔坐在梳妆台前，已经化好了妆。女仆站在她身侧，收回了最后一道笔触，退后半步，把细齿梳放回托盘上，梳齿碰到托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侧身让出了镜前的位置。
她从镜子里看到门口的人，侧过头来，目光扫过三人，在瑟琳娜的裙摆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和她平时说话一样轻。
「你们来啦。」
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那一头红发被利落地收拢在耳后，发尾沿着脖颈线垂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深沉的光泽。她穿着黑色的露肩长裙，领口沿着锁骨和肩膀的轮廓展开，裙摆顺着身体线条垂落，腰线收得刚好。
皮肤在黑色面料的映衬下显得比平时更白净，眉骨比平时清晰了一些，眼尾的线收得很细，嘴唇比原本的颜色深了一点点。
「好漂亮。」
缇法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像是这句话没经过大脑就自己跑出来了。
瑟琳娜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莱德米尔身上停的时间比平时长，最终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像确认完某件事之后自然而然地收住了目光。
莱德米尔的目光在她们脸上落了一下。
「谢谢你的赞美，缇法，你今晚也很可爱。」
莉拉娜站在门口，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四处望了一下，像是在找某个应该在但不在的人。她张了张嘴，想问“蒂娅还好吗”，但最后还是把话留在了喉咙里。她知道答案不会好。
莱德米尔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蒂娅今晚不打算和我们参加这个宴会，我让尼克斯在住宅守护她的安全了。」
莉拉娜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蒂娅现在的状态，她的目光从房间收回来，落在莱德米尔身上，像是已经得到了自己需要的答案。
「那走吧，各位。」
众人逐渐上了马车，直到只剩下莉拉娜一人，莱德米尔像是回想到了什么。
「没事的，莉拉娜，路程不算长，忍一会就好了。」
莱德米尔一边微笑，一边和莉拉娜说道。
直到这句话的出现，莉拉娜只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上了马车。
但就在马车刚刚行驶的几分钟，莉拉娜如往常一样的晕车，随后靠在缇法的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