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清晨的阳光还没爬到和平时钟的顶端，莉拉娜已经蹲在广场边缘那尊石像后面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缇法蜷着腿坐在她旁边，背靠着石像基座，双手环抱着膝盖。
「莉拉娜，虽然这样挺好玩的，但这样真的好吗？」缇法压低声音，目光越过石像边缘，落在远处那片还空荡荡的钟塔下方。
莉拉娜从石像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目光紧锁着约定好的位置。
「只要我们不被发现，就不算打扰。」
她转过头朝缇法露出一个信心满满的笑容。
缇法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动了动，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广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推着货车的商贩开始卸货，喷泉旁有几个孩子在追逐，阳光把石板路晒成淡金色。然后，莉拉娜看到了她。
瑟琳娜正从广场另一侧的石板路上走来。她今天穿的不是星辉祭典那套淡绿色长裙——而是一条洁白的吊带露肩连衣裙，裙摆在膝边轻轻摇曳，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色腰带。墨绿色的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束在脑后，而是完全放了下来，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和后背，发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白色布包，步子不快，目光在人群中安静地搜寻着什么。偶尔有路人从她身边经过时多看了一眼，但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莉拉娜看得出神。
「瑟琳娜姐姐今天真好看。」
缇法也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语气平静。
「我在家就已经看过了。瑟琳娜姐姐换了好几套才选定这套，对着镜子照了好久。」
她顿了顿。
「她以为是你约她出来逛街，还特意叫上我一起。我说今天有点事要做，她就没多问。」
缇法说完，嘴角浮起一丝只有她们两人之间才能读懂的浅笑。
莉拉娜还来不及回应，视线就被钟塔下的动静拉了回去。瑟琳娜已经走到和平时钟下方，站在约定好的位置，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她看起来还算镇定，和平时站在公会柜台后面一样从容。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淡绿色的眼眸时不时朝街道两侧张望，看一次，停一会儿，又看一次。她在等莉拉娜出现，却不知道自己今天要等的人根本不是莉拉娜。
「瑟琳娜？」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瑟琳娜回过头。雷伊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干净利落的素色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手腕上方。没有围裙，没有面粉渍，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整齐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瑟琳娜身上——洁白连衣裙，披散的长发，手里的小包——然后停了一拍。很短的停顿，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瑟琳娜看着他，眨了两下眼睛。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一丝极淡的红从她的精灵耳尖蔓延到脸颊，但她很快收住了。
「雷伊。」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但语气仍然平稳。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雷伊的肩膀，朝广场四周扫了一圈。
「莉拉娜呢？」
雷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眼前的瑟琳娜，短暂地沉默了一拍。在这短暂的沉默里，他的目光从她的裙摆移到她披散的长发，又移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然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某个刚刚拼好的拼图在脑子里确认了一遍。
「莉拉娜说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所以让我过来。」
他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平稳而自然，似乎早有准备。
「你看看你今天有空陪我买一些东西吗？」
瑟琳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有一丝还没完全消化的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她来不及藏好的东西。她微微侧过身，伸手将一缕垂在肩前的长发轻轻拢到耳后，那只精灵耳朵在晨光下红得几乎透光。
「可以。」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客套的弧度，也不是刻意压制的平静，而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之后自然泛起的涟漪。
雷伊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拍。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该说出口的事。
「你今天的打扮很漂亮，瑟琳娜。」
瑟琳娜的动作停住了。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刚从耳后收回，整个人像是被那句话轻轻按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句话她等了多久，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也许从第一次走进面包店的那个下午就开始了，也许更早。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雷伊。那个笑容和以往都不一样——不是对冒险者客气得体的微笑，不是对莉拉娜和缇法说话时细心的姐姐式笑容。
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夸了之后忍不住想笑的女孩的笑容。那个她一直在雷伊面前藏起来的样子，终于在这一刻，大大方方地摆在了他面前。
「那走吧。」
她说完便转过身，迈开步子，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扬起又落下。
石像后面，莉拉娜和缇法同时把手收了回来，在空中互相击了个掌。阳光把广场晒得暖融融的，喷泉的水声哗哗地响着，那两道并肩的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渐渐融进商业街的晨光里。
莉拉娜将身体贴在那棵熟悉的行道树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同样的树，同样的位置，同样从树叶缝隙间穿过的晨光——只不过上次跟踪的时候树干后面只藏了她一个人，这次旁边多了个缇法。
缇法蹲在她旁边，背靠着树干，双手环抱着膝盖，目光越过树干边缘落在远处那片还空荡荡的钟塔下方。她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那抹弧度已经足够表明态度了。
「这次又是什么情况。」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传来。莉拉娜浑身一僵，缇法手里的栗子壳差点掉在地上。两人同时猛地回头——玛琳正站在她们身后，一只手牵着艾琳娜，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艾琳娜手里攥着一根糖苹果，红色的糖渍在嘴角亮晶晶地反着光，看到两人被吓了一跳，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玛琳的目光越过两人的头顶，看了一眼远处那对正并肩朝商业街走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莉拉娜和缇法。同样的树，同样的蹲姿，同样的偷看方向——只是上次躲在后面的是莉拉娜一个人，这次多了个缇法，而远处那个穿连衣裙的女性从罗莎换成了瑟琳娜。她把这三个变化放在一起，大概只用了一秒就推出了全貌。
艾琳娜舔着糖苹果，看看树后面蹲着的两个人，又看看远处并肩走远的雷伊和瑟琳娜，然后举起沾满糖渍的手指抵在唇边，朝玛琳做了个「嘘——」的动作。
玛琳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商业街上，瑟琳娜在一家饰品摊前停下了脚步。她从摊位上拿起一条细细的手链，银色的链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转过身，将手链举到雷伊面前，微微仰着头，嘴唇翕动，似乎在问他的意见。
从树叶的缝隙间看过去，她的表情比平时在公会柜台后面生动了太多——眉头微微挑起，眼睛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又有一点期待。
她把那条链子放在自己手腕上比了比，腕骨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纤细，然后抬起眼看向雷伊。
雷伊低头看了看那条手链，又看了看她举在半空中的手腕。他没有立刻点头说好看，而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手链上那颗小小的坠子，让它正对光线。
然后他收回手，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什么。不是敷衍的“好看”，而是更具体的——从瑟琳娜听完之后抿住嘴角的反应来看，大概是说那颗坠子的颜色和她的眼睛很配，或者链子的长度刚好衬她的手腕。
因为在雷伊说话的时候，瑟琳娜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就好像第一次注意到那里长什么样子。
她把那条手链放回摊位上——动作很慢，指尖在链子上多停了一拍，像是偷偷存下了一个念想。然后她转过身，迈开步子，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扬起又落下。
她走出几步之后，偏过头，朝跟上来的雷伊弯起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只是一道浅浅的弧线，但里面藏着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从眼底溢出来，把整个侧脸的轮廓都染柔了。
莉拉娜从树干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这一幕，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她还记得罗莎和雷伊逛街的时候也在这家饰品摊前停过，当时罗莎拿起一对耳环，举到雷伊面前问他意见。雷伊也是点了点头。
但瑟琳娜拿起手链的样子和罗莎不一样——罗莎是大大方方地展示，像是在说“你看我戴这个好不好看”；瑟琳娜是小心翼翼地试探，像是在问“你觉得我配得上这条链子吗”。
她明明比罗莎更早认识雷伊，却比罗莎更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那里。
「你也太好懂了，瑟琳娜姐姐。」
莉拉娜对着那片树叶缝隙，小声地、轻轻地说道。
傍晚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洒进来，将餐厅里的木质桌面染成温暖的橘色。
同一家餐厅，同样的那个靠墙的角落——莉拉娜和缇法蹲面前摆着两盘还没怎么动的焗饭。缇法的勺子插在米饭里，她的手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眼睛越过餐桌上那盆装饰用的绿植，牢牢锁定着窗边的动静。
玛琳坐在她们对面，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用叉子卷起一小团意面，送到艾琳娜嘴边。艾琳娜乖乖张嘴接过，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两条小腿在椅子下晃荡。她也学着另外两人的样子不时往窗边瞄一眼，虽然她这次很清楚自己在看什么——雷伊哥哥和瑟琳娜姐姐，和上次一样，只是对面的姐姐换了个人。
「为什么雷伊哥哥每次都是和不同的人吃饭。」
玛琳没有回答，只是用叉子又卷起一团意面塞进她嘴里。
窗边的卡座里，瑟琳娜和雷伊面对面坐着。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烛灯，烛光映在玻璃窗上，与窗外的暮色交叠在一起，把两人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朦胧。瑟琳娜手里端着茶杯，杯沿停在唇边，似乎忘了喝——因为她正在听雷伊说什么，微微偏着头，露出微笑。
她的表情很放松，嘴角挂着一抹她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的浅笑。不是白天那种压不住的笑，而是一种更沉静的、被时间拉长了的温柔。就像她已经不再担心这个时刻会突然结束，不再担心下一秒就要回到公会柜台后面、回到那套笔挺的制服和客气得体的距离里去。
她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然后对雷伊说了什么。雷伊听完，弯起嘴角——那是莉拉娜在面包店里见过无数次的笑容，温和的，耐心的，像是对谁都不会吝啬的和蔼可亲。
瑟琳娜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因为她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而是多看了他一会，好像想把这个表情记住。不是因为这个笑容和平时有什么不同，而是因为此刻这个笑容是单独给她的——不在面包店的柜台后面，只是在这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小圆桌上，只对着她一个人。
晚饭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餐厅门口的街灯依次亮起。瑟琳娜和雷伊并肩走出餐厅，雷伊似乎说了一句什么，瑟琳娜偏过头，抬手掩住嘴角。两人沿着街灯渐亮的商业街继续往前走，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莉拉娜和缇法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各自摸出几枚铜币放在桌上，准备继续跟进夜色里。
「莉拉娜，缇法。」
玛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不重，但很稳。她站起身来，一只手牵着艾琳娜，另一只手正在把餐巾叠好放回桌面。
「时间已经不早了。你们该回去了，再晚的话会让人担心的。」
缇法张了张嘴，看了一眼窗外——雷伊和瑟琳娜的背影还没有走远，还能追得上。莉拉娜也犹豫了一下，脚步在餐厅门口和餐桌之间徘徊了一拍。
但她知道玛琳说得没错。上次跟踪完至少是白天，这次太阳都落山了。她看了一眼窗外两人渐远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走吧。」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心，但脚步已经转向了玛琳的方向。
莉拉娜与缇法在岔路口与玛琳和艾琳娜挥手告别。街道两侧的灯火映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夜风从街口穿过来，带着远处喷泉的水汽和街角面包店残留的麦香。缇法走在莉拉娜旁边，步子不紧不慢，低头看着自己脚尖踩过一块又一块石板。
「莉拉娜，你有喜欢的人吗？」
莉拉娜的脚步顿了一拍。她转过头看缇法，脸上浮现出一种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的茫然。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认真的想了想。不是在想答案——答案她一开始就有了，没有。
莉拉娜的脚步顿了一拍。她转过头看缇法，脸上浮现出一种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的茫然。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认真的想了想。不是在想答案——答案她一开始就有了，没有。
她是在想“喜欢”这个词本身。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她试图在记忆里翻找一个能对上号的样本。但这十五年里，她从来没有对任何异性产生过那样的好奇。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她的心很早就被填满了，没有多余的位置去留意别人。
九岁以前，姐姐教她握剑，教会了米拉流全部剑术，夜晚母亲在油灯旁缝补衣服，姐姐拿着绘本哄着她入睡，那就是她的全世界。
九岁那年夏天，姐姐把花绳皮圈褪下来系在她手腕上，然后踏上了成为冒险家的路。从那以后，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两件事：等姐姐回来，和戴着她留下的花绳皮圈，去找她。
想念一个人想得太久，那种感觉就长进了骨头里。她不用看到姐姐的脸，光是听到‘姐姐’这个词，胸口就会涌上一股又暖又涩的东西。她把这种感觉放在心里最深处，谁也不能看到。
所以当缇法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的时候，她想了想，发现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不是因为没有，而是因为那个位置已经被人填满了。填满她的人，和缇法问的那种喜欢，是同一回事吗？她不知道。
因为那个位置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个人。
「没有。你呢？」
缇法没有立刻回答。她背着双手，仰头看着夜空，像是在星星之间翻找答案。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
「好像也没有。不过如果以后有的话，」
她偏过头看了莉拉娜一眼。
「真希望他也能像雷伊哥哥一样，是个温柔又可靠的人。」
莉拉娜看着缇法的侧脸。她正要说什么——然后她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那个动作很轻很突然，像一只在旷野中嗅到狼群气息的鹿。她的脊背在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朝腰间摸去——然后指尖只触到了便服柔软的布料。剑鞘不在那里。那柄短剑早在她与雷德的交手中碎裂。
「莉拉娜？」
缇法跟着停下来，困惑地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抓住了缇法的手腕。
她刚迈出两步，前方街道的拐角处也走出了几个身影。同样年轻，同样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短袍，同样带着那种不急不缓、成竹在胸的步伐。莉拉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也被堵住了，前后夹击。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很短，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对眼前处境精确评估之后的无奈。
远处，一个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踱出。街灯的光落在对方脸上，照亮了那张她记得很清楚的面孔——上次见他是在维瑟里昂的宴会大厅里，他跪在地上，剑鞘抵着喉咙，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原地。现在他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挂着一种扭曲而满足的笑容。
「就是你这个臭小鬼，」
男爵子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那次跪地的耻辱中碾碎再拼起来的。
「害我被伊格纳琉斯殿下踢出去了。你知道这段时间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抬起下巴，朝身边的几个人挥了挥手。
「动手。」
几个年轻男性笑眯眯地围拢过来。步子不快，像是在享受猎物困在笼中的乐趣。莉拉娜的视线在前后两组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她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她朝最靠近的一个年轻男性直冲过去。
他下意识挥剑，剑刃在街灯下划过一道冷光。但莉拉娜侧身一闪，剑锋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她右手手背精准地敲在他握剑的手腕上，骨节碰撞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长剑脱手，她顺势接住。
同一瞬间旋身借力，左腿扫出，脚背狠狠抽在另一个正要冲上来的年轻男性的腰侧。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巷墙上滑落在地。莉拉娜借着旋身的惯性一个后跳拉开距离，稳稳落地。剑尖斜指地面，重心下沉，压剑起手式。
「米拉流剑术初段——」
招式名字还没念完，她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缇法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长发男性，面容消瘦，穿着与其他打手不同的深色长袍，手中的长剑剑身正稳稳地架在缇法的脖颈上。缇法僵在原地，下巴微微抬起，嘴唇在发抖。
那个长发男性没有开口，也不需要开口。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剑刃贴着缇法的皮肤，表情淡漠得像是只是在等一杯茶凉下来。
莉拉娜看着那个人的站位——不在围攻的人群里，不在前后的夹击线上，而是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缇法身边。就好像他一开始就知道莉拉娜会怎样行动，早就等在那里。
剑从莉拉娜手中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下一瞬，一只拳头狠狠砸在她的脸颊上。莉拉娜的身体横飞出去，撞在石板路面上翻滚了两圈，嘴角渗出的血迹在街灯下泛着暗红。她还没来得及撑起身体，几只脚已经围了上来。
拳头和脚尖雨点般落在她的身上，肋骨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手臂护住头部时被踢开，肩膀撞在石板边缘。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蜷缩着，用手臂护住要害，咬紧牙关。
「不要——不要——求求你们不要——莉拉娜——」
缇法的哭喊声在夜色中破碎开来。她拼命挣扎，但架在脖子上的剑刃纹丝不动，那个长发男性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拳头一下一下落在莉拉娜身上，每一拳都像打在她自己身上，每一脚都让她的声音更加沙哑。
「不要打她——不要打她——」
男爵子爵站在几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莉拉娜，眼中没有快意，只有某种终于发泄出来的残忍。他一直等到莉拉娜的动作变得迟缓，才抬手示意停手。
莉拉娜被绑住双手拖起来。她的脸上青紫交错，嘴角和眉骨都在渗血，一只眼睛微微肿起，视线模糊。衣服上沾满尘土和血迹，肩膀的布料裂开一道口子。
她费力地抬起头，看向缇法所在的方向。缇法还跪在地上，脸上的泪水把灰尘冲出两道白印。然后一只手落在缇法的后颈，她浑身一颤，眼睛闭上，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你应该只是来找我算账的。」
莉拉娜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依然平稳。
「和缇法没关系吧。」
「没错，重点是要处理你。」
男爵子爵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狼狈模样。
莉拉娜扯了扯嘴角，肿起的眼眶让那个笑容显得有些滑稽。
「对美少女下手那么重，真是不够绅士啊。」
男爵子爵没有回应。他退后半步，朝长发男性点了点头。莉拉娜脚下突然亮起一圈魔法阵，淡紫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腾而起，像无数根冰冷的丝线从脚底向上蔓延。她的身体开始变轻，意识从边缘开始崩塌，眼前的街灯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晕。
她用最后的清醒转过头，确认缇法被放在了墙边——不是在路中央，不是被扔在垃圾堆旁。墙边是安全的。有人会发现她。然后她的意识沉入了那片紫色的光里。
一个年轻男性弯腰将昏迷的莉拉娜扛起，朝城门方向走去。男爵子爵转身跟上，长发男性收剑入鞘，跟在他们身后，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脚步声渐渐远去，巷子里只剩下倒地的杂物和几滴没干的暗红色血渍。
缇法侧躺在墙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前，目光还盯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莉拉娜。」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