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拉娜将身体贴在一棵行道树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目光越过街道上往来的人群，牢牢锁定在远处那对并肩而行的男女身上。
从她这个距离看过去，罗莎像是变了一个人。平时在教堂里，罗莎的笑容总是淡淡的——不是冷漠，是那种习惯性地收敛起来、不让自己显得太显眼的安静。
修女让她去分面包，她笑着点头；孩子们扯着她的裙角要她讲故事，她笑着蹲下来。那些笑容都很好看，但和眼前的这个完全不一样。此刻罗莎走在一家花店门前，微微仰着头，对雷伊说着什么，然后弯起嘴角。那是一种压不住的笑，从心底浮上来，没法控制，也没想控制。
莉拉娜正看得出神，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莉拉娜姐姐，你在干什么？」
莉拉娜浑身一僵，差点撞到树上。
她猛地回过头，艾琳娜正站在她身后，仰着小脸，那双红色眼瞳好奇地扑闪着。玛琳站在艾琳娜身后半步，穿着素色的便服，气色比在费尔南德斯时好了许多。时间确实过去了挺久，她恢复得比想象中的好。
「嘘——」
莉拉娜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另一只手指了指街道前方，压低声音。
「小声点。」
玛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对并肩走在一起的男女身上——雷伊，她认识，面包店的店长，莉拉娜的雇主；旁边那个穿着淡青色连衣裙、编着侧辫的女孩，她也记得，是教堂帮忙的罗莎。
罗莎正微微仰着头对雷伊说话，嘴角挂着一抹毫无防备的笑容。然后玛琳收回视线，看了看躲在树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满脸写着“我在跟踪”的莉拉娜。
一个被约出来的面包店长，一个盛装打扮的教堂女孩，加上一个鬼鬼祟祟跟踪的莉拉娜。她把这三个画面放在一起，大致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
「所以，现在什么情况？。」
玛琳双手抱臂靠在行道树旁，语气平静，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莉拉娜从树干后面缩回来，压低声音，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从教堂门口罗莎支支吾吾地问她开始，到她把雷伊约出来，再到自己一路跟踪到这里。
艾琳娜听完，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没完全听懂其中的曲折，但“跟踪”这两个字她已经牢牢抓住了——听上去好玩极了。
玛琳低头看了一眼正兴致勃勃地望着远处两人的艾琳娜，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现在怎么办。」
「继续跟。」
莉拉娜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已经从树干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眼睛重新锁定了前方。艾琳娜在她旁边做出同样的动作，小手扒着树干，煞有介事地学着她探头探脑的样子。
玛琳看着这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也跟了上去。
罗莎在一家花店门前停下了脚步。她蹲下来，看着门口那排盆栽，目光落在一盆淡紫色的小花上，花瓣边缘还带着清晨浇水留下的水珠。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朝雷伊露出一个笑容。
她对雷伊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关于这盆花。雷伊弯下腰，把花盆从架子上拿起来，递给她。罗莎接过花盆，双手捧着，低头看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深。
她抱着花盆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不是故意放慢，而是怕走太快会把花瓣颠落。雷伊走在她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包东西，看起来像是种子之类的。
罗莎偏过头，对雷伊说了几句话。从她那副认真的表情来看，大概是在解释这些花要怎么养，或者教堂的孩子们一直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照料的小盆栽。雷伊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莉拉娜从树干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这一幕。她侧过头对雷伊说话时，阳光正好落在她怀里的花盆上，那朵紫色小花轻轻晃了一下。
正午的阳光从餐厅的落地窗外倾泻进来，将木质桌面晒出一层温暖的淡金色光泽。莉拉娜坐在靠墙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几乎没怎么动的意面。
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食物上——前方远处靠窗的卡座里，雷伊和罗莎正面对面坐着。罗莎翻着菜单，指尖点在某道菜上，侧过头询问雷伊的意见。那种笑容从上午到现在一直挂在她脸上，没有淡过。
玛琳坐在莉拉娜对面，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用叉子卷起一小团意面，送到艾琳娜嘴边。艾琳娜乖乖张嘴接过，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两条小腿在椅子下轻轻晃荡。她也学着莉拉娜的样子不时往窗边瞄一眼，虽然她不太确定自己在看什么。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的风铃响了。莉拉娜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瑟琳娜正站在门口，身旁跟着缇法。瑟琳娜也看到了靠窗的雷伊——以及坐在他对面、正朝他笑得毫无防备的罗莎。
莉拉娜迅速把头转回来，一把抓起桌上的菜单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越过菜单上沿死死盯着窗边的动静。
瑟琳娜停了一拍。然后她迈开步子，朝雷伊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和平时一样平稳，脊背依旧挺直，脸上甚至还挂着她惯常的得体微笑。
她在雷伊桌边停下，微微弯下腰，说了几句问候的话。雷伊点点头回应，又朝罗莎的方向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介绍。瑟琳娜朝罗莎点头致意，那个笑容客气而周全。
「你在干什么，莉拉娜？」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莉拉娜浑身一个激灵，菜单差点脱手。
她猛地回头——缇法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歪着头，一脸困惑地看着她。她显然是在找座位的途中发现了这个角落里的可疑阵型，自己绕过来的，瑟琳娜并不在她旁边。
还没等莉拉娜编出借口，艾琳娜已经放下叉子，开心地仰起脸。
「我们在跟踪雷伊哥哥！」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终于能分享秘密的自豪感。玛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闭了一下眼睛。莉拉娜把菜单放下，知道再瞒不过去了。她压低声音把事情简单交代了一遍。
等莉拉娜再回头看的时候，靠窗的卡座已经空了。桌上只剩两只用过的餐盘和一杯没喝完的红茶。她靠回椅背上，看着自己面前那盘已经彻底冷掉的意面，轻轻叹了口气。
「我在做什么啊。」
玛琳牵着艾琳娜在餐厅门口道别。艾琳娜朝莉拉娜挥了挥手，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餐厅赠送的小糖果，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莉拉娜姐姐，明天见。」
声音清脆得整条街都听得见。玛琳无奈地按了按她的脑袋，朝莉拉娜点头示意，然后牵着妹妹朝家的方向走去。
缇法由于要和瑟琳娜回公会处理下午的事务，临走前凑到莉拉娜耳边说了一句。
「下次跟踪记得叫上我。」
然后小跑着跟上瑟琳娜的脚步，走出几步又回头朝莉拉娜挥了挥手。
莉拉娜站在原地，目送她们走远。她的视线落在瑟琳娜的背影上。
从餐厅出来之后，瑟琳娜一直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平时的从容沉稳。在公会柜台后面，她是那个一丝不苟的职员，笑容得体，语气客气，每个冒险者都觉得她可靠又专业。在莉拉娜和缇法面前，她是那个细心的姐姐，会说教，会操心，会在她们闯祸之后一边叹气一边帮她们收拾烂摊子。
但现在她和以往都不一样，她只是沉默地走着。
她刚才也在餐厅里听完了莉拉娜的解释，知道雷伊今天出门是罗莎拜托的，知道莉拉娜只是在跟踪，知道这一切都算不上什么正式的约会。但知道归知道，看到归看到。
瑟琳娜不是那种会钻牛角尖的人，但她也做不到完全不在意——正因为做不到，她才沉默，才把那些说不清的情绪压下去。她的性格不允许她把这种情绪摊在脸上，但她又做不到完全不放在心上。只是安静地走着，把所有没人看到的东西都留在自己的内心深处。
莉拉娜站在餐厅门口午后的光影里，看着瑟琳娜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个在晨光里梳头时侧脸温柔得像画一样的人，那个在星辉祭典灯火下穿着淡绿色长裙、明明精心打扮却没能等到想等的人的人，此刻走在正午人潮中，被阳光照得轮廓发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低了肩膀。
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坐在床上看瑟琳娜梳头的时候，她想过的那句话。雷伊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瑟琳娜。他只见过公会柜台后面的那个严厉她，只见过如同姐姐一样照顾她和缇法的她。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条花绳皮圈。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插手，但看着瑟琳娜独自走远的背影，她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做点什么。至少应该让雷伊知道——有一个精灵女性，不止是公会柜台后面那个样子。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
莉拉娜推开面包店的木门，门铃响了一声。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店里逗留，而是径直跑上了楼梯。脚步声急促地踩过木质台阶，然后消失在阁楼的房门后。
她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刚才一路跑回来，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但现在安静下来了，那些画面又浮上来了——午饭结束后众人在餐厅门口道别，玛琳牵着艾琳娜离开，缇法和她说了那句悄悄话后小跑着跟上瑟琳娜。然后是瑟琳娜的背影。
最后她想起了自己在餐厅门口做出的决定。
她追上了瑟琳娜。在人来人往的街角，她跑得有些喘，一把拉住瑟琳娜的袖口。
「瑟琳娜姐姐，你这几天有空吗？」
瑟琳娜回过头，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像平时一样重新露出笑容。
「大概三天后就是我的休息日。怎么了吗？」
莉拉娜抬起头，松开她的袖口，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没什么，那就说好了。两天后，在老地方见面。瑟琳娜姐姐，你一定要打扮最好看的样子出现。」
回忆到这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罗莎昨天鼓起那么大的勇气，打扮得漂漂亮亮，在教堂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敢开口，好不容易把雷伊约出来，两个人并肩走在阳光下，罗莎脸上的笑容从花店一直挂到餐厅。
然后她这边又要给瑟琳娜创造一个一模一样的机会，就好像在偷偷偏袒某一方，而另一方甚至不知道还有另一个竞争者存在。是有点对不起罗莎。
「但也没办法。」
她对着枕头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纹路。
瑟琳娜喜欢雷伊多久了？或许从她刚来面包店的之前就开始了。每次来店里都穿着那套公会制服，语气客气得恰到好处，多一句闲聊都不敢，多坐一会儿都觉得自己打扰了。
星辉祭典那晚，她穿了那么漂亮的淡绿色长裙，结果雷伊根本没来。今天看到她独自走远的背影，那种明明在意却又不肯说出口的固执，让莉拉娜实在没办法继续当旁观者。她不知道雷伊心里到底怎么想，但至少她可以让雷伊看到瑟琳娜真正的样子。
楼下传来了门铃声。然后是雷伊沉稳的脚步声。莉拉娜从床上一跃而起，差点被自己的鞋绊倒，噔噔噔跑下了楼。
雷伊正站在柜台后面，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平静，从容。莉拉娜扶着楼梯扶手站定，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而自然。
「雷伊哥哥，罗莎人怎么样？」
雷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和平时聊天时一样平和。
「罗莎人挺好的。一路上都在说教堂孩子们的事，很细心。」
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停下来。他似乎在思索什么，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面包篮上。
「说起来，今天的事——」
莉拉娜低下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替一个人约另一个人，而那个人甚至不知情。
她也知道雷伊可能会问什么，可能会觉得奇怪，可能会拒绝。但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现在退回去的话，今天在餐厅门口看到的那一幕，那个在正午人潮中独自走远的背影，就会一直留在她脑子里。
她猛地弯下腰，双手贴在腿侧，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雷伊哥哥，三天后，我希望能再拜托你一次。」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怕一停下来就说不出口。
「那天你有什么工作我都可以帮你解决，面包我来烤，店我来守，账我帮你算——希望你能答应我再出来一次。」
雷伊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的少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很轻，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困扰，更像是某种认输——一种从很久以前就习惯了被这个人麻烦、以后大概也会继续被麻烦下去的认输。
「好吧，那那天就休息吧。」
莉拉娜直起身，眼睛亮了一瞬，然后转身就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又停下脚步，回头补充道。
「说好了，不许反悔。」
说完噔噔噔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雷伊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又看了看还挂在衣钩上忘了整理的围裙，摇了摇头，转身去收拾今天剩下的面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