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拉娜看着眼前的蕾芬耶,嘴唇动了动。她想问的太多了,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光彩还没有完全恢复。
蕾芬耶没有等她开口。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覆在莉拉娜被打肿的那只眼睛上。那只手还带着治愈魔法残留的淡绿色光晕,温度比正常体温略低一点,贴在红肿发烫的眼睑上,像一小片落在皮肤上的薄荷叶。仅仅只是接触的一瞬间,那股从眼眶深处一直蔓延到太阳穴的钝痛便消退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吸走了一样。
莉拉娜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重新变得清晰。
「你这个小鬼,都不知道爱惜一下自己的。」
蕾芬耶的声音不轻不重,语气像是在数落一个总是不好好吃饭的妹妹。
「要是给雷伊哥哥发现,帝国都要被他毁灭了。」
莉拉娜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玩笑。她盯着蕾芬耶的脸,试图从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蕾芬耶没有看她,只是继续用指尖轻轻按压她脸上的淤青,一团又一团淡绿色的光在指腹下亮起又熄灭。
颧骨的淤青消了,嘴角的裂口愈合了,额头被撞出的肿块平复了。片刻之后,蕾芬耶停下动作,歪着头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成果,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这下就好看多了。等会再帮你完全治疗一下。」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个年轻男性已经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篝火旁有人不耐烦地踢开脚边的碎石。还有几个人的目光在蕾芬耶的背影上肆无忌惮地扫来扫去,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在他们看来,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不过是个治愈师,治愈师不会战斗,治愈师只会躲在别人身后,治愈师出现在战场上只有一个意义——活靶子,或者说,多一个玩物。
蕾芬耶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稍微伸了一下懒腰,然后转过身。
她的目光扫过面前那几个年轻男性,又越过他们的肩膀,落在远处那棵大树旁。阿尔德里克还站在那里,双臂交叉,眼睛已经完全睁开,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四目相对的一瞬,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摩擦了一下。
蕾芬耶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面前那个刚才撕莉拉娜衣领的年轻男性。
「殴打女孩子可是大忌。」
她的语气很轻快,像是在分享一条不太重要的生活常识。
那个年轻男性从腰间拔出短剑。篝火的光在剑刃上跳了一下,映出他脸上那种混合着恼怒和轻蔑的表情——他还记得刚才被毒牙蜘蛛吓得连滚带爬的狼狈相,现在正是找回面子的时候。
「说什么废话。控制她,然后就多一个玩物了。」
那个年轻男性从腰间拔出短剑,朝蕾芬耶直冲过来。
然后他死了。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蕾芬耶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只是在他冲过来的瞬间微微偏身,短剑擦着她的发尾掠过,斩断了几根粉绿渐变的发丝。然后她的右腿高高抬起,脚后跟裹挟着凌厉的风压,如同一柄战斧般狠狠劈在他的后颈与头颅交界处。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林间空地,连篝火都跟着猛地颤了一下。年轻男性的身体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锤砸中,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坠去,脸朝下砸进碎石地面。冲击力将周围的泥土和碎石震得飞溅开来,地面上裂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惨叫——因为在那一脚劈中他后颈的同一瞬间,蕾芬耶的右拳已经跟上,狠狠砸进了他的后脑。
一拳。篝火的光剧烈地晃了一下,所有人的影子在地上抽搐般地跳动。鲜血如同被捏爆的浆果般朝四周喷溅开来,溅在蕾芬耶的衣服上、脸上、头发上,也溅在离得最近的那几个年轻男性的靴子和裤腿上。他的身体嵌在碎石地面里,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张开,手指还在微微抽搐,但头部以下已经没有任何动作了。
蕾芬耶收回拳头,粘稠的血液顺着她的指节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粉绿渐变的发尾轻轻落回肩膀,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然后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沾满鲜血和碎骨的拳头。
林间空地在那一瞬间彻底安静了下来。篝火的噼啪声还在继续,但除此之外,连呼吸声都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那几个刚才还在起哄的年轻男性僵在原地,有人张着嘴忘了合拢,有人握着剑柄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们看得很清楚,那个少女,是一个治愈师。她刚才蹲在莉拉娜面前用的是治愈魔法,淡绿色的光,标准的治愈术起手式,所有治愈师都会的那一套。但刚才那一拳,那记高抬腿,那个快到肉眼无法追踪的瞬杀——那不是治愈师该有的动作。
治愈师可以学习一些辅助魔法自保,也可以勉强挥几下武器防身,但所有的训练都以治疗为主。没有人见过一个治愈师用拳头把人的头颅砸碎。这不是“会一点防身术”的程度。
那个刚刚替莉拉娜包扎完伤口的少女,转瞬之间就把别人的脑袋打爆了。这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让所有人的认知都出现了短暂的断裂。
蕾芬耶直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拳头和衣服上的大片血渍,然后又抬起手臂,偏头打量了一下溅在袖子上的那几道暗红色痕迹。她的表情从刚才的严肃变成了某种发自内心的苦恼——和方才面对莉拉娜时那种认真的专注不同,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不小心把墨水打翻在作业本上的学生。
「哇,溅了一身啊。」
她甩了甩手上的血渍,语气轻快得像是在抱怨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
「回去铁定要被塞莱丝汀妈妈骂的。唉,完蛋了。」
蕾芬耶甩干净手上最后一滴血,抬起眼,目光越过地上那些横七竖八还在呻吟的身体,看向剩下的几个还站着的年轻男性。他们的剑还握在手里,但剑尖在晃,刀刃在抖,有个人双手握着剑柄,指节白得像死人骨头。
蕾芬耶看了一眼脚边那具头被打碎了的尸体,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重要的事,然后重新抬起头,朝那些人露出一个微笑。
「那么,各位垃圾们,是打算继续呢,还是跑呢?」
剩下的年轻男性陆续拔出剑。有人深吸一口气,有人咬紧牙关,有人用袖子擦了擦掌心的汗。蕾芬耶看着这个画面,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消失了。不是瞬移魔法,不是任何吟唱,没有任何预兆——她刚才还站着的那个位置,现在只剩下一小片被踩倒的野草和篝火映照下迅速消散的残影。
一声惨叫从人群最左侧炸开。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看到一个年轻男性的双腿从膝盖处被反向折断,小腿以不可能的角度贴在大腿后侧。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倒下,身体失去支撑,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直栽进碎石地面,折断的骨骼从皮肤下刺穿出来,露出森白的断茬。
他的惨叫声还没有结束,又一声惨叫从人群中央响起。
接下来的画面像是在篝火的影子里连续炸开的烟火,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骨骼断裂的脆响和血肉撕裂的钝声。
有人被一拳砸穿了腹部,拳头从后背透出,内脏的碎片和鲜血一起喷在身后的树干上,在树皮上留下放射状的血痕。
有人连剑都来不及抬起就被一记膝撞击中胸膛,胸骨尽数碎裂,倒飞出去的身体将篝火砸散,燃烧的木柴飞溅开来,在夜空中划出数十道流星般的弧线,然后散落在碎石地面上,映出满地横七竖八的躯体。
有人还在抽搐,有人在用漏风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呻吟,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的血泊在火光映照下缓缓扩张。
蕾芬耶站在那片狼藉中央,篝火的余烬在她周围明灭不定。她的呼吸几乎没有变化。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沾满了黏稠血液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然后用力甩了几下。
然后她抬起眼,视线越过满地倒伏的身体和散落的篝火余烬,落在最后剩下的两个人身上。一个是面色惨白、嘴唇还在发抖的男爵贵族。另一个是靠在大树旁的阿尔德里克。
「怎么样,这位大叔。」
蕾芬耶歪了歪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许久不见的熟人打招呼。
「你应该也看够了吧?」
阿尔德里克没有回答。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刃与剑鞘摩擦的金属声响在重新归于寂静的林间空地上格外清晰。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连一丝紧张都找不到,和刚才看毒牙蜘蛛时一样淡漠。
在他看来,自己带来的这群人本身就是乌合之众,只会在篝火旁吹口哨起哄,对付一个不会反抗的俘虏绰绰有余,遇到真正的高手连一招都接不住。蕾芬耶刚才那番杀戮固然残暴,但并不能证明什么——那只能说明这群人太弱,不能说明她很强。
男爵贵族看着阿尔德里克拔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然后转身。他迈出了第一步,脚底踩碎了一根散落的篝火木柴,发出细微的脆响。蕾芬耶没有回头。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指尖朝向那个正在逃跑的背影。
「以永劫回廊之名——」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像是被某种肉眼看不见的法则牵引着,在林间空地的空气中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你,已是笼中鸟。七煌的指引。」
男爵贵族的脚下骤然亮起七颗星辰般的光点。它们环绕在他四周,每一颗都在黑暗中闪烁着清冷而纯净的光芒,然后同时炸裂成七条光铸的锁链,从七个不同的方向瞬间收拢,缠住他的四肢、腰腹和脖颈。他整个人被锁链的力量猛然拉回,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像一个被蛛丝裹住的茧。
他没有受伤,没有任何一根锁链勒进他的皮肤,但他动弹不得,连下巴都无法转动,只有那双因为极度恐惧而暴突的眼睛还在不停地转动。
阿尔德里克在她抬手施术的同一瞬间动了。剑光切开空气,快过篝火余烬坠落的速度,直取蕾芬耶毫无防备的后颈。
但蕾芬耶已经在半空中了,锁链还在闪烁着封印的光。她侧身,拧腰,整个人在空中完成了一个轻盈得不像话的旋转,落地时已经在两步之外。剑刃斩空,只劈碎了她刚才站立位置的一截焦木。
「那么会偷袭的吗?」
蕾芬耶站稳,偏过头,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天真烂漫的笑容。
「是怕正面打不过?」
阿尔德里克没有被她的话挑动。他只是收剑,重新调整站位。剑尖斜指地面,双足分立,身体重心微微下沉。然后他将长剑缓缓举过头顶,剑身与眉骨平齐,刃面反射出篝火最后的余光。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圈。那股气沉下去之后,周围的空气开始以他的剑刃为中心旋转,碎石地面上的沙砾被气流卷起,篝火的余烬被吹得四散飞舞。
「三绝斩。」
阿尔德里克蓄力完成,向前跨出半步,剑刃裹挟着全部魔力重劈在地面上。
第一斩——不是剑气,不是光刃,而是一道纯粹的冲击波。地面在剑刃落点处骤然炸裂,冲击波呈直线朝蕾芬耶的方向轰然推进,沿途的碎石地面被斩击的余波炸裂开来,泥土和石块像被无形的犁铧翻卷而起,朝两侧高高抛飞,空气中留下一道烧灼般的焦痕,篝火的余烬被气浪裹挟着卷入半空。
蕾芬耶侧身闪过,冲击波擦着她的衣角掠过,轰入身后的密林。数棵合抱粗的古树被冲击波拦腰炸断,树干碎裂的木屑如雨般纷纷扬扬地洒落,树干倒塌的轰鸣声还没传回来。
第二斩已经在蕾芬耶闪避的同一瞬间被阿尔德里克挥出——横斩,冲击波呈扇形扩散,更宽,更快,覆盖了她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沿途几棵古树被拦腰轰断,碎石和断枝被气浪卷起,形成一道翻涌的尘墙。
蕾芬耶仰身,整个人向后弯折成一座拱桥。冲击波从她面前掠过,带起的风压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但这个姿势还没有结束——第三斩已经来了。阿尔德里克在发出第二斩的同时就已经挥出了第三斩,两道冲击波一前一后只差了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这一斩不是横劈也不是纵砍,而是斜斜地从左下往右上撩起,冲击波的角度刁钻,歪斜的,不规则的,像是算准了目标会在闪避第二斩时恰好把自己送到这个位置。
冲击波结结实实地命中了蕾芬耶的左肩。不是切割——是爆炸。像一颗小型爆弹在她的血肉上引爆,冲击波在她肩头炸开,鲜血和碎布一起飞溅开来,在空中喷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
她的身体被爆炸的冲击力轰飞出去,接连撞穿了两棵已经断裂的古树的残骸,木屑纷飞,烟尘弥漫,整个人被掩埋在倒塌的枝叶和断木之间,看不清楚状况。
莉拉娜靠在树根边,被钉穿的那只手已经不流血了,但她还没有力气站起来。她只能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撑着地面,朝烟尘翻涌的方向看。她看到蕾芬耶被击飞,撞进那堆断木里。她的指尖抠进了身下的泥土里。她张嘴,想喊蕾芬耶的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气音。
阿尔德里克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三绝斩耗尽了他大半的魔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过度收缩后的灼烧感。他将长剑撑在地上,剑尖刺入碎石地面,靠着它勉强稳住身形。
他知道这一剑的威力——三段蓄力,层层叠加,同等级别的对手中没有人能在正面吃下这一剑后还能站起来。所以当他听到那片烟尘中传来动静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呀,这就是剑士的剑技,三绝斩吗?没想到第三道斩击威力那么大。」
有人从断木和枝叶的废墟中走了出来。蕾芬耶一边走,一边用右手按在自己的左肩上。淡绿色的治愈光在指缝间流淌,那个还在喷涌鲜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结痂、复原。
她走出烟尘笼罩的范围时,手上的治愈光刚好熄灭。她放下右手,活动了一下左肩,肩关节转了半圈,像是只是在确认刚修好的零件能不能正常运转。她肩膀上那道斩击留下的伤口已经彻底消失了,连皮肤表面的颜色都和周围完全一致,就好像那一剑从来没有命中过她。
阿尔德里克看着这一幕,撑在剑柄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更深层的、从认知根源处被连根拔起的东西。
他一开始并没有把蕾芬耶放在眼里。一个治愈师,就算体术再强,也不过是比普通治愈师更能打一些罢了。治愈师的职业特性决定了她们无法将太多精力投入战斗训练,这是整个大陆公认的常识。
但眼前这个人,这个发尾粉绿渐变、脸上还沾着他的手下血迹的少女——她中了他的三绝斩,正面吃下了第三斩的全部伤害,然后一边给自己治疗一边从废墟里走出来,连呼吸都没有乱。这不是治愈师,这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发干。他握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魔力耗尽——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后退。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后退的,只是察觉到他与蕾芬耶之间的距离不知何时又多了半步。那双倒映着篝火余烬的浅色眼眸正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道已经解到一半的题。恐惧终于从他的瞳孔深处漫了上来。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他经历过太多次生死边缘,对死亡本身早已没有太多感觉。这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一个完全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存在的恐惧。
蕾芬耶看着阿尔德里克那张写满了恐惧和后退的脸,歪了歪头,嘴角挂起那抹与当下场景格格不入的轻松笑意。
「大叔,你这个表情就比刚才好多了。」
她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评价一道刚端上桌的菜。
「刚才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真的很欠揍,现在这样——才对吧。」
阿尔德里克的表情在那张一向淡漠的脸上扭曲了一瞬。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蕾芬耶看他的眼神。那种轻快的、随意的、仿佛只是在确认一颗石子大小的眼神——从她出场到现在,她看他和看那群已经被打倒在地的年轻男性没有任何区别。
这个认知比任何一句嘲讽都更精准地刺进了他的自尊。
他握住剑柄,将所有残余的魔力全部灌入剑身,然后朝蕾芬耶直冲过去。这一剑没有任何技巧,只是纯粹的、被怒火裹挟的劈砍。蕾芬耶侧身一闪,剑刃从她面前不到两寸的位置划过,带起的风压将她的发尾轻轻扬起。
然后她抬起右手,握拳,手背朝外。拳头砸在剑身侧面,魔力包裹的拳头与剑刃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不属于金属与骨骼撞击的清脆声响。剑身从中间断裂,半截剑刃旋转着飞出去,钉入远处的树干,剑柄还握在阿尔德里克手里,他低头看着那截整齐的断口,像是在看一道他解不开的题。
然后他看清了。蕾芬耶的手上包裹着一层淡绿色的光——不是治愈魔法那种柔和的、覆在伤口上的光,而是更浓密、更凝练、以极高频率在皮肤表面震荡的魔力。和治愈术同源同色,但用途截然不同。
「大叔,哪会有治愈师真的用拳头活生生打穿别人头颅的。」
蕾芬耶抬起右拳,那只手上还沾着之前没甩干净的干涸血渍。
「只是有人教过我,用魔力覆盖就可以做到这种事。」
话音落下,她的拳头贯穿了阿尔德里克的头颅。拳头从他面门正中央砸进去,从后脑透出,带出一蓬混合着碎骨和脑浆的血雾。阿尔德里克的身体僵在原地,握着断剑的手指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抓握力度,然后膝盖弯曲,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跪倒。
蕾芬耶抽出拳头,用力甩了几下,又有新鲜的血渍溅到她的衣摆和袖子上。她低头看了看,这次连叹气都懒得叹了。
莉拉娜靠在树根边,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战斗。她知道蕾芬耶会赢。从蕾芬耶蹲在她面前背对所有人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少女不简单。但她以为那只是治愈师的某种自信,或者藏了什么魔法道具,或者是速度够快、足以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治疗并全身而退的那种“不简单”。
她不知道是这样的不简单。她第一次见到蕾芬耶是在费尔南德斯的广场上,那时百鬼从人群中扑出,这个发尾粉绿渐变的少女站在身后,用七条锁链将那些怪物牢牢封印。当时她只觉得这个治愈师很强,不是普通的治愈师。
后来在教堂门口,蕾芬耶围着她转圈打量裙子,被她一句“只是有点跟不上她的节奏”形容得恰到好处。在莉拉娜的认知中,蕾芬耶确实如同传言那样,是治愈师,会魔法,行事风格随性到近乎自由散漫。今天的战斗把这层认知彻底砸碎了。不是补充,不是修正,是从根上推翻。
她盯着蕾芬耶那只还沾着鲜血和碎骨的右手,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的光彩比刚才被治疗时又亮了一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找到了某种参照物的清醒。
蕾芬耶走到莉拉娜面前,蹲下来。她身上的血腥味很浓,衣服上到处都是干涸和新鲜的混合血渍,脸上的那几滴血还没擦干净。但她蹲下来的姿势和刚才治疗时一模一样,膝盖并拢,重心放低,让自己和莉拉娜平齐。
「对不起啊,小莉拉娜。」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比治疗时轻快,比战斗时柔和。
「血液的味道可能有点浓厚,希望你不要介意——继续开始治疗吧。」
伴随最后一处受伤位置的治疗结束,淡绿色的光从蕾芬耶指尖收拢,最后一缕魔力渗入皮肤之下,将莉拉娜右手掌心那道被贯穿的伤口彻底弥合。新生的皮肤还带着微微的粉色,但骨肉已完全接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莉拉娜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指依次张开又握拢,掌心传来的只有夜风的凉意,没有痛感。
脸上被扇出的淤肿、嘴角的裂口、额头的肿块、肩膀被树根撞出的钝痛——全数消退,像是被一只手从她身上一件一件取走了。唯独睡眠魔法的后遗症还残留在四肢深处,像一层沉甸甸的湿棉花裹着骨头,让她暂时还站不起来,只能靠在树根上,半闭着眼睛调整呼吸。
蕾芬耶在她身旁坐下,背靠同一棵树干,仰头看着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几颗星星。她身上的血腥味还是很浓,衣服上干涸和新鲜的混合血渍叠了一层又一层,但她似乎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只是把双手搭在膝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蕾芬耶姐姐。」
莉拉娜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不少。
「你是不是人类?」
蕾芬耶转过头,先是眨了眨眼,然后噗地笑出声来。不是治疗时那种温和的微笑,也不是战斗时那种轻快的嘲讽,而是真的被逗到了——眼角弯起,肩膀轻轻抖动,连那双还沾着血渍的手都跟着晃了两下。
「确实啊,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表现才对。」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不知是在擦笑出来的泪还是脸上没干的血。
「我不是人类哦——我可是专门抓小孩吃的怪物哦。」
莉拉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但比起刚才被钉在树上时那双黯淡到近乎空洞的眼睛,此刻那抹淡紫色里终于有了些活气。
她知道蕾芬耶在胡说八道,这就是蕾芬耶说话的方式,永远不正正经经回答问题,永远在答案外面套一层糖果色的壳,但壳里面藏着的温度是真实的。
两人就这样靠着同一棵树,一个仰头看星星,一个低头看自己刚被治好的手心。蕾芬耶简单问了几句莉拉娜被抓走的经过,莉拉娜也从她口中得知,她刚好忙完事情回来。坐着马车回帝国的途中,经过星海森林边缘时,余光突然捕捉到一个天蓝色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蕾芬耶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毕竟这个时间点莉拉娜出现在这里还是有点奇怪的。但她还是让车夫停了车,偷偷跟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才发现没有看错,就是莉拉娜,被钉在树上,周围围着一群男人。
蕾芬耶本来打算先发信鸽给雷伊,让雷伊来处理,但她估算了一下时间,等信鸽飞到帝国、雷伊赶到星海森林,中间这段时间足够这些人把莉拉娜折磨不知道几轮了。再加上——她写信回去,多半也是让她出手。
休息了片刻之后,蕾芬耶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和木屑,俯身把莉拉娜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准备背她回去。莉拉娜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蕾芬耶半蹲着调整了一下重心,正要起身——然后她看到了远处那个还被困在七条锁链里的男爵贵族,正用那双暴突的眼睛惊恐地看着她们,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差点忘了,还有这个垃圾要带走。」
蕾芬耶歪了歪头,似乎在盘算一边背着莉拉娜一边用锁链拖着这个贵族走的可行性。
然后她停住了。不是看到了男爵贵族——她的视线越过锁链,落在贵族身后那片篝火废墟的边缘。
那是一团巨大的、正在蠕动的肉块,但没有任何骨骼支撑,整个身体像一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蛆虫,表面覆盖着黏稠的暗褐色黏液,在篝火余烬映照下泛着令人反胃的油光。
它的移动方式不是爬行,是蠕动——整个躯体一缩一伸地向前推进,每蠕动一次,身体表面的黏液就会拉扯出无数根细密的丝状物,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拖痕。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个环形的口器,口器内侧排列着数圈细密而尖锐的齿状突起,正在缓慢地一张一合。随着它的靠近,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酸腐与腥甜混合的恶臭,像是肉块在潮湿角落腐烂了好几天的味道。
蛭口蠕虫。蕾芬耶的大脑在一片空白中识别出了这个名字。
「莉、莉拉娜——」
蕾芬耶的声音变了。不是治疗时那种温柔,不是战斗时那种轻快,不是杀人时那种嘲讽,甚至不是刚才被逗笑时那种肆无忌惮的笑声。她的声音在发抖,从喉咙深处一路抖到嘴唇,连带着搭在莉拉娜肩膀上的那只手都在微微发颤。
蛭口蠕虫的口器朝她们的方向张开,露出内侧层层叠叠的齿状突起。那张口器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舌头,没有喉咙,只有一环又一环密密麻麻的细齿,在篝火余烬下泛着湿润而黏腻的光泽。一
股酸腐的恶臭随着那张口器的张合扑面而来,比刚才更浓烈了数倍。蕾芬耶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她以比刚才清剿年轻男性时更快的速度瞬间后撤,一把抱住还靠在树根边的莉拉娜,整个人蜷缩在莉拉娜身侧,脸埋在莉拉娜肩膀上,双臂紧紧箍住莉拉娜的腰,像一只被雷声吓到的猫。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声音闷在莉拉娜肩头,语速快得像在念某种求生咒语。
「我没有远程攻击魔法解决这种恶心的生物——它太恶心了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莉拉娜被她箍得差点喘不上气。她低头看着蕾芬耶——这个刚才还在篝火废墟中央像死神一样收割着生命、用拳头打穿成年男性头颅、被阿尔德里克的三绝斩命中肩膀后一边治疗一边走出来的少女。此刻正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浑身抖得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散架的树叶。
莉拉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被蕾芬耶勒太紧,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蛭口蠕虫又蠕动了一下,离她们更近了。那张环形口器开始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频率快速张合,黏液从齿缝间滴落,溅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咝咝声。蕾芬耶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近乎尖叫的哀嚎,又一头扎回莉拉娜肩窝里。
「快想想办法啊小莉拉娜——」
就在蛭口蠕虫的口器朝她们的方向再次张开的瞬间,夜空中骤然亮起了一道光。
那是一个巨大的魔法阵,在蛭口蠕虫头顶的虚空中缓缓展开。法阵的边缘由无数细密的雷光交织而成,像锁链般彼此缠绕,每一条电弧都在夜空中发出低沉的嗡鸣。法阵的中心是一枚不断旋转的雷纹,随着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整个法阵的光芒也越来越刺目,将整片林间空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一段咒语正在夜空中被念出。那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清晰而沉稳,穿透了篝火的余烬、夜风的呜咽和蕾芬耶的尖叫,稳稳地落在那片被魔法阵光芒笼罩的虚空中。
「伟大的空之女神,仁慈的万物之母,您的信徒在此虔诚祈愿——请降下您的审判之雷,净化世间一切不洁之物。天雷。」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魔法阵中心的雷纹骤然静止。然后,一道雷柱从法阵中轰然劈下。那是一道纯粹的、炽白的、几乎让人无法直视的落雷,直径足以将整只蛭口蠕虫笼罩其中。
雷柱贯穿它躯体的瞬间,蛭口蠕虫整个身体猛地向上弓起,环形口器朝天空张开,发出一声尖锐到近乎撕裂耳膜的嘶鸣。
没有血肉横飞——所有的黏液、肉块、齿状突起都在雷电的高温下瞬间蒸发,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魔法阵缓缓消散,残留的电弧在空气中噼啪作响,地面上只剩一个焦黑的深坑,边缘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凛冽而干净的焦灼气味。
蕾芬耶缓缓抬起头。艾丽莎站在不远处的树影边缘,一只手还维持着施术完毕后没有完全放下的姿势。
在她身后,几个穿着帝国制式铠甲的士兵正从林间小径快步赶来。艾丽莎推了推眼镜,琥珀色的眼眸在那片被篝火余烬熏得模糊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而镇定。她的目光扫过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扫过还被困在七条锁链里的男爵贵族,扫过蜷缩在树根边的莉拉娜,最后落在还把脸埋在莉拉娜肩窝里的蕾芬耶身上。
蕾芬耶从莉拉娜肩头抬起头,看着艾丽莎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愣了一拍。然后她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整个人从蜷缩的状态软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