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作者:凑小景 更新时间:2026/7/30 21:15:44 字数:6218

马车停在教堂门口时,天还没亮透。晨光刚刚漫过教堂的尖顶,将门廊上的星辰浮雕染上一层薄薄的淡金色。空气里还残留着清晨露水的味道,石板路缝隙里的水渍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

蕾芬耶先跳下车,回身伸出手臂。莉拉娜搭着她的手臂踩上石板地面,站稳后松开了手,睡眠魔法的后遗症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彻底消退。

教堂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缇法站在门口。她身上还裹着那条旧毛毯,额头上的绷带没有拆,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指节泛白,像是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她在那里坐了一整夜。罗莎劝过她回去修女,修女也劝过。她只是点头,然后继续坐在长椅上,面朝大门的方向,仿佛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所有的恐惧、自责、等待,在看到莉拉娜完好无损地站在台阶下时,全部涌了上来。她松开按在门框上的手,迈出一步,两步,然后跑了起来。

毯子从她肩上滑落,落在门廊的石板地上,她顾不上捡。她跑下台阶,在距离莉拉娜还有两步的地方猛地停住,像是怕撞疼她,像是怕她身上还有没被看到的伤,像是怕这一切不是真的。她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

缇法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对不起……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她整个人扑进莉拉娜怀里,双臂紧紧箍住莉拉娜的后背,脸埋在她肩窝里。她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到膝盖,整个人抖得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散架的树叶。她攥着莉拉娜后背的衣料,指节攥得发白,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浮木。

莉拉娜被她撞得退了半步,然后稳住身形。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缇法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正透过衣料渗到她的肩膀上,温热的,一颗接一颗。

她的呼吸短暂的乱了一拍。然后她抬起手,轻轻落在缇法的后背上,开始有节奏地轻轻拍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你不需要道歉”,想说“让你担心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

「没事了,缇法。我没事了。」

她的声音很轻。

缇法没有松手,她哭得很大声,把压抑了整夜的恐惧和自责全部揉进这一声哭喊里。她攥着莉拉娜衣料的手指一阵紧一阵松,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不是她坐在长椅上等太久之后产生的幻觉。

蕾芬耶站在马车旁,看着这一幕。她的衣服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渍,暗红色的,一层叠一层,袖口和裙摆最严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的那几滴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斑点,她绕过门廊,走到塞莱丝汀修女面前。

「对不起,塞莱丝汀妈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那片干涸的血渍,又抬起眼,嘴角挂着一抹不太好意思的笑。

「我又把衣服弄脏了。」

塞莱丝汀修女看着她。看着她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看着她脸上那几道没擦干净的暗褐色痕迹,看着她嘴角那抹带着点不好意思、却没有半分后悔的笑容。她没有叹气,也没有责备,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蕾芬耶的头上,手指穿过她粉绿渐变的发丝,指腹摩挲过她的头顶。

「没事。」

修女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蕾芬耶能听见。

「没事就好。」

蕾芬耶微微低下头,让那只手在她头顶多停了一会儿。然后她侧过头,目光越过修女的肩膀,落在教堂门廊另一个方向。雷伊正站在远处看着她们。蕾芬耶抬起手,朝他比了一个“耶”的手势。干涸的血渍还沾在她的指尖上,在晨光里像一枚小小的暗色印章。

***

铁门在莱德米尔面前缓缓打开。地牢里的空气潮湿而冰冷,夹杂着铁锈与石壁常年不见阳光特有的霉味。走廊两侧的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石板缝隙之间。艾丽莎跟在她身后半步,墙上的火炬,冷白的光照亮着前路潮湿的石砖。

昨晚艾丽莎和士兵把贵族男爵押回来的时候,人还活着——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眼睛因为恐惧而暴突。蕾芬耶的锁链在离开前就解除了,那本来就不是用来长期关押的封印。莱德米尔当时看了一眼,让人先关进地牢,明早再审。

但现在,牢房里的那个人,已经不需要审了。

他靠坐在墙角,低着头,嘴巴微张,双眼紧闭。面部肌肉完全松弛,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空白——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内容物的躯壳。皮肤灰白,没有外伤,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

艾丽莎隔着铁栏观察了片刻,然后直起身,推了推眼镜。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这种死法——像是被某种魔法瞬间抽去了生命力。」

她的声音很冷静,琥珀色的眼眸在镜片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莱德米尔转过身,看向守在通道口的士兵。

「昨晚有谁来过?」

士兵站得笔直,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回禀公主殿下,昨夜没有任何人进入地牢。属下一直在岗,没有看到任何异常。」

「是吗。」

莱德米尔沉默了一拍。

「你再好好想想。」

「属下确实——」

士兵开口,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不是被质问的慌张,而是某种更深的、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空白。他记得入夜时分换过火把,记得巡逻的脚步声在通道尽头响了几次,记得前半夜一切正常。

但后半夜——火把还在燃烧吗?巡逻还在继续吗?自己一直站在这里,还是曾离开过?他应该记得的事,像被人用剪刀沿着轮廓裁去了,只留下整齐的空缺。

「属下……记不清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撒谎,是真的记不清了。

「行了。」

莱德米尔说。

她最后看了一眼牢房里的尸体,然后转身朝地牢出口走去。艾丽莎跟在她身后,魔导灯的冷白光渐渐远去,地牢重新沉入火把摇曳的昏暗中。

莱德米尔在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真的是伊格纳琉斯安排的吗?那个贵族确实打着伊格纳琉斯的旗号行事,但伊格纳琉斯真的会派人绑架莉拉娜吗?他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道德底线——他连莱德米尔都敢派人刺杀——但他的行事风格从来不是这样拐弯抹角。

他要报复,会直接冲莱德米尔来,而不是绑架一个平民少女出气。更何况,这个贵族早就被他亲手驱逐了。一个被他扫地出门的人,再去利用来达到目的,风险太大。如果事情败露,反而会让他在贵族中本就受损的声望雪上加霜。

伊格纳琉斯不蠢。他冲动、暴躁、爱面子,但不会做亏本买卖。而且绑架莉拉娜对他有什么好处?威胁莱德米尔?威胁雷伊?他和莉拉娜唯一的交集就是那场宴会上的羞辱,但那件事的后果已经被他自己亲手处理干净了。再翻出来,只会让他更难堪。

但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这种利用“前下属”当棋子、用完即弃、再派人灭口的手法——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临时起意。还有那种瞬间抽干生命力的魔法,不是普通杀手能掌握的。她想到了卡莱昂。但卡莱昂会对一个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贵族灭口?她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尸体处理了吧。」

莱德米尔说。士兵立正行礼,转身去取裹尸布。她迈开步子朝地牢出口走去,没有再回头。

另一边。

莉拉娜穿着简约的衣物,站在阁楼那面旧方镜前,侧过身打量镜中的自己。昨晚被钉穿的手掌光滑如初,被拳头砸出的青紫色淤痕全部消退,手腕上绳索勒出的擦伤连一道红印都没留下。

她抬起右手反复屈伸了几次,又把手掌翻过来对着窗口的晨光仔细看了看。掌心纹路清晰,皮肤完好,就好像星海森林那一夜只是一个太过逼真的噩梦。

「蕾芬耶姐姐真的厉害啊。」

她放下手,对镜中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

敲门声响起。

「莉拉娜,缇法她来了,你准备一下吧。」

脚步声刚要远去,莉拉娜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雷伊哥哥。」

脚步声停了下来。短暂的沉默。她站在门后,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花绳皮圈的接缝处微微硌着皮肤,触感熟悉而踏实。

她想问什么——想问那天之后,雷伊和瑟琳娜怎么样了;想问蕾芬耶说的那句“要是给雷伊哥哥发现,帝国都要被他毁灭了”到底是不是玩笑。但最后她只是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对着门板后的雷伊说。

「没什么,辛苦你了,雷伊哥哥。」

门外安静了一拍。然后雷伊嗯了一声,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莉拉娜在门后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花绳皮圈的接缝,然后拿起床上的便服开始换衣服。

楼下传来雷伊的声音,大概是对缇法说的,接着是缇法细声细气的回应。莉拉娜拉上短靴的系带,推开门,走下楼梯。

雷伊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张清单,正在核对今天要采购的材料。看到莉拉娜从楼梯上走下来,他从清单上抬起头,语气和平时一样随意。

「今天我要准备材料,继续休业一天。你去买一下自己的所需品吧。」

莉拉娜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停住了。她想起昨晚在森林里,那个年轻男性朝她冲过来的时候,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朝腰间摸去,指尖只触到了便服柔软的布料。那里没有剑。

这段时间她像一个普通的少女一样过着日常,完全忘记了去置办新的武器。如果当时她带了剑,也许不需要蕾芬耶来救她。

「我知道了。」

她拉起缇法的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索拉瑞斯帝国的中层,武器店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墙上挂满了各种尺寸的长剑和弯刀,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一排排护甲和皮具。

莉拉娜简单的选中了一柄短剑,因为她完全不适应长剑,虽然这不是米拉流剑术导致的问题,只是他的身材不适合长剑而已。她将剑收入腰间的皮鞘,扣紧系带,然后转身准备去柜台付钱。

然后她看到缇法也拿了一把,剑鞘是深棕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缇法低头把剑抱在怀里,表情不是冲动,是下了某种决心之后的平静。莉拉娜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在付钱的时候多看了缇法一眼。缇法低着头把剑抱在怀里,不说话。

和平时钟下方的广场今天没有喷泉表演,水面上只浮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莉拉娜坐在喷泉池边,手里拿着一个可丽饼,奶油从饼皮边缘挤出来一点,她低头舔掉。

缇法坐在她旁边,背挺得很直,膝盖上横放着那把新买的短剑,手里也拿着一个可丽饼,但只咬了一口就忘了继续吃。

她们第一次来这里时也是这样的。那时候缇法刚刚从那个虐待她的佣兵小队里被救出来,穿着洁白的连衣裙,粉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也拿着一个可丽饼,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笑着说“我的世界现在完全是另一种样子了”。

「缇法,你买剑做什么?」

莉拉娜嚼着可丽饼,问得很随意。

「你应该不会用剑才对吧。」

她把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没有拔出来,只是握着

缇法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可丽饼放在膝盖旁的石台上,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短剑,手指沿着剑鞘的缝线缓缓划过。从剑鞘口一直划到剑柄尾端,然后又划回来,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件她等了很久才终于敢拿起的东西。广场上几个小孩追着一只三色猫跑过去,笑声在喷泉的另一侧炸开又消散。阳光从和平时钟的指针缝隙间穿过,落在缇法的侧脸上,把她那双金色的眼眸映得格外清亮。

「那晚,你被带走之后,我在墙边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当时能做点什么就好了。如果能保护自己的话,莉拉娜就不会有事了。」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终于找到合适词语的结论。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短剑的手,那双曾经只会拿着可丽饼和攥着裙摆的手,现在正稳稳地握着一把还没开过刃的剑。

「然后我想起第一次苏醒的时候,那时候我被骗进那个小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哭着求他们停下来。是你救了我。这一次,因为我,你收伤了。」

她停顿了一下,把短剑竖起来,双手握着剑鞘,剑尾抵在石台上。她看着剑鞘上那几道细微的皮革纹路,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那晚你被打的时候,我站在那里,剑架在脖子上,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哭,只能喊你的名字,只能看着你被打。我在墙边醒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死了。我躺在那里,全身都在疼,但我最疼的地方在这里——」

她用剑鞘尾端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

「——因为我觉得,如果你真的死了,那就是我害的。」

她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道弧线,不是被逗笑时的那种开心,也不是在教堂里看到莉拉娜平安归来时那种喜极而泣的释放,是更安静的,更坚定的决定。

「所以我不想再这样了。」

她把短剑收回膝盖上,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朝向天空。太阳正好升到钟塔的尖顶上方,光线从她指缝间漏下来,在她的掌心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我不想再只一昧的被你保护了。」

她转过头,把手从空中收回来,重新握住膝盖上的短剑,看着莉拉娜。阳光从她的指缝间漏下来,也落在莉拉娜的侧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还挂着没干的泪,但里面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我也想要保护你,也想保护我所珍视的一切。」

莉拉娜看着那双眼睛。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倒映着喷泉的水光,倒映着和平时钟的指针。

但在这些倒影的最深处,她看到了别的东西——那个年幼的自己,穿着母亲缝的粗布裙子,手里握着木剑,仰着头看着姐姐。姐姐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莉拉娜要加油哦”。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稚嫩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我要变得更强,这样就能保护姐姐和母亲了。”

莉拉娜垂下眼,沉默了一会。然后她抬起头,露出一副如同那个时候的笑容。

「嗯。」

***

蕾芬耶站在长椅背后,双手撑着椅背,目光越过雷伊和塞莱丝汀修女的肩膀,落在远处正在和孩子们玩耍的罗莎身上。孩子们围着罗莎转圈,有人扯着她的裙角,有人举着一本翻开了的绘本,叽叽喳喳地抢着说话。罗莎弯下腰,耐心地听每个孩子说完,然后笑着把绘本翻开到第一页。阳光从彩绘玻璃窗外照进来,把那些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塞莱丝汀妈妈。」

蕾芬耶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闲聊,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汇报正事时才有的认真。

「上次那两个暗杀莱德米尔的佣兵找到了,在诺德加德。」

塞莱丝汀修女的目光仍然落在孩子们身上,表情没有变化。

「诺德加德?那个冰天雪地的国家?」

蕾芬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绕过长椅,走到雷伊身后,双手往他肩膀上一搭,然后把整个下巴搁在了雷伊的头顶上。蕾芬耶似乎完全不觉得这个姿势有什么不妥,继续用汇报工作的语气说道。

「当地人对他们两个人评价都挺好的。虽然我没有直接去确认,但附近的普通平民都很喜欢他们。完全不像是会暗杀公主殿下的样子。」

塞莱丝汀修女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侧过头。

「你怎么看,雷伊。」

雷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罗莎蹲下来,把一个孩子掉在地上的布偶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塞回孩子怀里。那个孩子破涕为笑,抱住罗莎的脖子不肯松手。

「位置呢,蕾。」

蕾芬耶从他头顶上抬起下巴,直起身,绕到塞莱丝汀修女身后,开始帮她捶背。她的手法意外地熟练,拳头不轻不重地落在修女后背上,节奏均匀,像是做过很多次。

「听当地人说,好像是帮着一个魔女办事。虽然被称为魔女,但当地人挺喜欢她的,好像叫什么……黑之魔女。」

雷伊的表情在那四个字落下之后,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先是眉头微微皱起——不是困惑,是某种被触碰到的警觉,像是听到了一个很久没有听到、但从不曾忘记的名字。

然后那份警觉慢慢松动,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面包店里那种温和的、对谁都一样的微笑,而是更深的、像是从某个尘封了很久的角落里自己浮上来的东西。最后他低下头,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点无奈,更多的是某种压了很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释然。

塞莱丝汀修女也在听到“黑之魔女”时笑了。她的笑更含蓄,只是眼角细密的纹路弯得更深了一些,然后她偏过头看着雷伊,像是确认了一个等了很久的消息。

蕾芬耶的拳头停在半空中,视线在雷伊和修女之间来回弹跳了两轮,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微微的恼火。

「诶,我说了什么很好笑的事吗?为什么塞莱丝汀妈妈和雷伊哥哥都在笑啊?」

她的语气里没有撒娇,是真的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塞莱丝汀修女慢慢收回笑容,伸手轻轻拍了拍蕾芬耶还搭在她肩上的手背。然后她转过头,用一种很轻很柔、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终于可以去做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的眼神,看着雷伊。

「去见见她吧。雷伊。」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教堂的彩绘玻璃上停了片刻,光斑落在她交握的双手上。

「希望这一切是真的。」

雷伊也收回了笑容。他重新抬起头,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那份平静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刻意维持的温和,而是某种被填满了的、不再需要任何多余表达的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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