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拉娜缓缓睁开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视线慢慢清晰,灰白色的横梁,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脸上。她眨了两下眼,下一秒,猛地从床上坐起。
「早上好啊,莉拉娜。」
声音从窗边传来。莉拉娜转过头。蕾芬耶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拿着水果,腮帮子鼓着,嘴角还沾着一点果汁。她笑盈盈地看着莉拉娜,像是已经坐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莉拉娜环视一圈。
旅馆,就是他们刚刚来到艾什铎玛的那间旅馆。窗边坐着吃水果的蕾芬耶,另一张床上,塞勒涅还在熟睡。被子被她裹得很紧,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头散在白色枕头上的黑发。她的呼吸很轻,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终于能安心睡一觉的猫。
莉拉娜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重新倒回床上。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手臂摊开,头发散在枕头上。她没有再看天花板,只是睁着眼,呼吸彻底平缓下来。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自己的左肩。
没有绷带,没有血迹,也没有痛感。她抬手碰了碰,那里一片平滑,被尖刺贯穿的肩膀,已经好了。
「塞勒涅小姐可以说是用了所有魔力治愈你的肩膀呢。」
蕾芬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莉拉娜侧过头,看见她正把最后一口水果送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朝自己笑。
「如果不是我被套上了这个黑环,一会就可以治好你。」
她说着,忽然笑了笑。
「但如果没有这个黑环,你也不用受伤了,也不需要治疗了。」
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个已经过去了的玩笑。
莉拉娜看着她,没有接话。她的视线慢慢往下移,最后停在了蕾芬耶的脖子上。
黑环还在。
它紧紧贴在那截白皙的脖子上,黑色的金属表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光。环身不宽,却像嵌进去一样,和皮肤之间找不到一丝缝隙。
明明已经回来了,兽人王死了,哥布林萨满也死了,敌人被打败了,按理来说,黑环应该消失才对。
蕾芬耶注意到了莉拉娜的视线。
她顺着那道目光,慢慢低下头,看见了脖子上的黑环。随即,她露出微笑。
「不用担心了啦。虽然雷伊哥哥解不开啊,但有一个人能解开,而且我早就写信让她也过来了。」
她说话时,手指轻轻碰了碰黑环,像是已经不把它放在心上了。
莉拉娜并不知道蕾芬耶说的“她”是谁。但听到蕾芬耶这样说,她也没有太在意。自己不会任何魔法,对那方面的事完全不理解,所以就算追问下去,也听不明白。
就在这时,蕾芬耶突然放下手中的水果,她的动作很轻,却像一下子收敛了所有随意的气息。
她看着莉拉娜,眼神认真起来。
「莉拉娜,你是不是有个姐姐?」
莉拉娜缓缓起身,看向蕾芬耶。
她应该没有和蕾芬耶说过自己的事情才对。也许是塞莱丝汀修女告诉她的,她先是犹豫地思考了一会儿,随后露出微笑。
「是的,我有一个姐姐,我的剑术也是她教会我的。」
蕾芬耶的身体先是轻微颤抖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见。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膝盖上的衣角,又慢慢松开,然后,她慢慢问道:
「你的姐姐叫什么名字?」
莉拉娜露出很自满的表情,毫不犹豫地回答。
「米拉。」
蕾芬耶手中的水果从指间滑落。
水果滚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一般,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莉拉娜。
莉拉娜也注意到了蕾芬耶的表情。她像是从中发现了什么,整个人的神情一下子变了。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一些,表情也变得格外激动。
「蕾芬耶姐姐,你难道认识姐姐吗?」
蕾芬耶这时也注意到了莉拉娜那个反常的举动,她眼里的震惊很快被压了下去,像是被轻轻抹去了一样。随后,她重新露出微笑。
「真的抱歉啊,莉拉娜。我一不小心把你说的米拉听成我的师傅塞蕾丝。」
她的语气很轻,带着点歉意,又带着点不好意思,像是真的为自己的走神感到抱歉。
莉拉娜的表情从激动中一点一点地退了下来,她没有靠回去,也没有低头,只是坐在床沿,带着有点失落的表情,直直地看着蕾芬耶。
「你没骗我吧,蕾芬耶姐姐。」
蕾芬耶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笑的浅色眼睛里有片刻的迟疑。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慢慢站起身,刚想走过去安慰——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雷伊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他的目光先落在莉拉娜身上,停了一拍,又转向已经站起身的蕾芬耶。
「发生了什么事吗?」
蕾芬耶的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
「没事,雷伊哥哥。」
莉拉娜转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了。蕾芬耶看了她一眼,到嘴边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雷伊没有再问,他点了点头,叮嘱她们下来吃早饭了。待到塞勒涅起床之后,众人一起在旅馆的炉火厅吃早饭。
长桌边,塞勒涅坐在中间。
她的左手边是莉拉娜,蓝发少女拿着半块面包,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目光落在盘子上,却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她的右手边是蕾芬耶,当时她在治疗莉拉娜肩膀的时候,这人一直在一旁指挥她,是个十分活泼的少女。而此时只是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偶尔朝窗外看。
塞勒涅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勺子在粥碗里搅了搅,被这个有些压抑的气氛弄得早饭都没有胃口了。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尤达拉,朝他使了个眼神。
那眼神很直白,意思也简单:到底怎么了?
尤达拉放下餐具,耸了耸肩,又摇了摇头。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也不是她们那个房间的人。从他坐的这个位置看过去,这两个人一个像被霜打过,一个像没睡醒,但谁都不打算解释。
塞勒涅又盯了他一眼,像在说“那你的作用在哪”。尤达拉只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接这个眼神。
一时间,桌上只有餐具偶尔碰到瓷盘的声音,很轻。
就在这种微妙的沉默里,莉拉娜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艾拉小姐呢?」
她问得突然,但语气并不急。
蕾芬耶放下杯子,接话道:
「被救出的时候,她就离开了。临走前还说很感谢你。」
她说得轻描淡写,似乎早就猜到莉拉娜会问。
「这样啊。」
莉拉娜应了一声,语气比刚才更淡。
她不是刻意要救艾拉,会出现在那个矿洞里,说到底只是顺路。但既然对方认真地道了谢,那她也该好好接受。
她重新低下头,把剩下的面包送进嘴里,窗外有风吹过,炉火厅里的光轻轻晃了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塞勒涅轻叹了一口气。
她把勺子放在碗边,瓷勺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开朗的表情。
「店主,我们急着回去吗?」
雷伊看着她的表情,也大致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不急。」
塞勒涅立刻转过头,看向莉拉娜。
「莉拉娜,你不是对这里很熟吗?那你带我们逛一下吧,正好我没有来过这里。」
莉拉娜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早饭结束后,雷伊称自己还有事,没有一同逛街。
莉拉娜带着众人走在艾什铎玛的街道上。
钟楼还在。灰白色的石砌塔身,被岁月磨出深浅不一的纹路,拱形的高窗从下往上依次收窄。她抬头看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拍。
她记得这座钟楼。母亲编的围巾攒了一摞,她跟姐姐一人抱着一半,天不亮就出门,走到艾什铎玛的时候街上刚开市。姐姐牵着她的手从钟楼底下走过,说下次来的时候给她买钟楼旁边那家铺子的糖炒栗子。后来姐姐走了,她再也没有来过。
「这座钟楼,我小时候跟姐姐来过。」
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没有人接话,她也不需要谁接话。
再往前走,是那片广场。现在摆的是卖干果和布匹的摊子,棚子一个挨一个,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但她记得的不是这些。她记得以前这个位置有一个卖木雕的老人,摊子上摆着各种小动物,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姐姐站在旁边等了她半个时辰,最后把那个老人雕得最精细的一只木鸟买下来,塞进她手里。那只木鸟后来不知道丢哪去了。
「这片以前是卖木雕的。」她又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轻。
她走过那条巷口。巷子还是那么窄,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她小时候在这条巷子里跑过,姐姐在后面追她,她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姐姐蹲下来帮她吹伤口,说下次跑慢点。那条巷子通向什么地方她已经忘了,但膝盖磕在石板上的感觉她还记得很清楚。
莉拉娜讲得很随意,路过一个地方想起什么就随口说一句。她没注意到自己走在前面的步子越来越慢,也没注意到自己的话越来越少。她只是看着这条街,看着这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却其实全都记得的东西。
塞勒涅放慢脚步,与蕾芬耶并排走在队伍后面。她看了一眼前面那个蓝发少女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身边的蕾芬耶。
「那孩子从刚才起就不对劲,你也是。」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让前面的人听见。
「发生什么了?」
蕾芬耶低下头,手指捏着衣角。
「没发生什么。只是我自己没管好嘴,问了不该问的。」
塞勒涅看了她一眼。这句话没说谎,但也没说全。她没有追问,只是别开视线,语气很轻。
「算了,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蕾芬耶没有再接话,只是把衣角捏得更紧了些。两个人默默走在队伍最后面,前面的莉拉娜还在断断续续地讲着那些她已经讲不清的往事。
就在这时,塞勒涅和尤达拉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什么。他们的步子没有停,但视线在那一瞬间变了。
塞勒涅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大叔。」
尤达拉没有看向她。
「你也注意到了吗?臭小鬼。」
蕾芬耶从他们两人的对话中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
昨晚,在莉拉娜的治疗结束后,房间里,莉拉娜还在沉睡。塞勒涅靠着椅背,尤达拉坐在床尾,雷伊站在窗边。蕾芬耶坐在莉拉娜床边,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她在艾什铎玛查到线索之后,当天夜里就被人盯上了。她甩掉了第一批追踪者,本来想着逃到附近的森林躲藏一晚的,结果在城外的路上碰到了三个人。
「那三个人,是一个很有名的暗杀者组织,叫『灰烬之刃』。三个人都是在逃通缉犯,各有各的名号。」
“双刃”之拉尔斯,“咒眼”之薇尔,“毒牙”之雷格。三个人配合很生疏,虽然他们都是同一个组织,但他们好像都是心高气傲的人。
蕾芬耶重伤了拉尔斯,但以一敌三个A级实力的冒险家还是有些吃力的。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那个矿洞里了。
塞勒涅微微侧过头,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走在旁边的尤达拉能听见。
「大叔,你去找店长,我和莉拉娜带着蕾芬耶先走。如果对方的目标只是蕾芬耶的话,你的离开应该不会有事才对。」
尤达拉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的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也认同塞勒涅的判断。对方如果只是冲着蕾芬耶来的话,那么自己的离开并不会有什么问题。
随后,他忽然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动作很自然,没有加快,也没有回头看谁。像是一个逛够了、准备先回旅馆的人,拐进旁边的巷口,身影很快被墙角的阴影吞掉。
塞勒涅没有立刻走。她的余光扫过身后那几道若隐若现的气息,尤达拉离开后,它们没有分出去追他。那几道气息仍然停在原地,注意力还锁在蕾芬耶身上。
跟她预想的一样,她收回视线,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莉拉娜的手腕。
莉拉娜还在讲着什么。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很远的什么地方传过来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的眼睛还看着前面那条巷子,看着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却其实全都记得的东西,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塞勒涅走过来,也没有注意到尤达拉已经不在队伍里了。
被塞勒涅这么一拉,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整个人像是从水底被拽了上来。她回过头,看向塞勒涅,眼神里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茫然。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在说某个没说完的句子。
塞勒涅没有解释。她只是攥着莉拉娜的手腕,然后步子一转,直接朝中心广场的方向快步走去。
蕾芬耶紧跟在她们身后,但她没有开口,只是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两个人。
***
一间旅馆的房间内。
三个人坐在椅子上,谁也没有先开口。
拉尔斯靠在椅背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从手腕一直裹到小臂中段,绷带下隐隐透出一点暗色,是没来得及换药的血迹。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木面,发出极轻的、间隔均匀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颧骨上有一道新结的痂,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截,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
薇尔坐在他旁边,短发贴着耳根剪得干干净净,露出锐利的下颌线条。她右眼下方有一道细长的旧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眼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那道疤让她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硬朗。她抱着一本厚皮册子,封面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边角磨得发亮,手指压在书页边缘,没有翻开,像只是需要一个东西攥在手里。
雷格坐在最外侧,整个人陷在椅子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他的肤色偏白,白得不健康,指甲状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只是在呼吸时恰好把嘴唇摆成了那个形状。
三个人都看着站在窗边的那个斗篷女性,她背对着他们,面朝窗户。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楚地落在房间每一个角落。
「所以你们三个人加起来都没把蕾芬耶抓住?」
没有人回答。
拉尔斯的指节停了一拍,又继续叩下去。薇尔的手指压了压册子的边缘,微微收紧。雷格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他摩挲指关节的动作停了一瞬。
谁也没有看谁。三个人的视线各落在不同的地方——拉尔斯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左手,薇尔看着地板上那道被光切出来的亮线,雷格看着自己指甲上那层青灰色的光泽。像是只要不看彼此,就不用承认刚才那句话说的是他们。
过了一会儿,拉尔斯开口了。
「你放心好了,我们会好好完成任务的。」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说话时没有抬头,像是这句话是对着地面说的。
斗篷女性没有转身。
「那真希望你们能兑现承诺。否则你们老大——」
她顿了一下,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
「——柯洛诺斯应该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个名字落进房间的瞬间,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拉尔斯的手指从扶手上缩了回来,缠着绷带的右手下意识地往身侧靠了靠。薇尔攥紧了册子边缘,指节泛白。雷格嘴角的弧度消失了,搭着的腿放了下来,脚掌踩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又浅又乱。
过了几拍,拉尔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再看窗边的人,径直朝门口走去。脚步不快,也不慢,带着一种“这种事没什么好说的”的随意。
薇尔合上册子,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她的步伐比拉尔斯轻,鞋底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雷格最后站起来。他慢悠悠地抻了个懒腰,双臂举过头顶,脊椎发出一串细碎的响。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也跟了出去。
门在三个人身后合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先是拉尔斯沉重的靴底声,然后是薇尔几乎听不见的碎步,最后是雷格拖沓而慵懒的步子,三种声音交错着,越来越轻,最后被旅馆走廊尽头的拐角吞没了。
房间安静下来。
斗篷女性站在窗边,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手,摘下兜帽。
金色的长发从帽檐下滑出来,干净利落。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层金色格外亮眼,像是在房间的灰调里点了一笔暖色。芙把兜帽随手搭在扶手上,然后在房间中心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就在这时,窗户的方向吹来一阵风,窗帘被拂起,又轻轻落下。外头的天光闪了一下。
芙没有看向那个位置,她的金色双眼在光线里冷了下来,瞳孔深处像是结了薄薄一层霜。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窗台上,一个年轻的少女坐在那里,双腿悬在窗外,背靠着窗框,她有一头褐色的长发,垂在肩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红色的眼睛在逆光中泛着琥珀色的暖意,嘴角微微弯着。脖子上戴着一个黑色铁环,和蕾芬耶脖子上那个一模一样,紧贴着皮肤,环身没有任何纹饰。
艾拉微笑起来,她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芙,又像是在单纯地享受这个窗户上的位置。
「没什么,只是顺路来看看小芙想干嘛而已。」
芙转过头,看向她。
「一个快要30岁的女人了,戴着幻化环装成15、16岁的少女,真是不要脸。」
艾拉被这句话逗得开心地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肩膀轻轻耸动,红色的眼睛弯成两道弧,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恼怒,反倒是像听到了什么很久没听过的玩笑。
她抬起手,摘下脖子上的黑环。
环身离体的瞬间,她的身形像水波一样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轮廓在几息之间被拉长、舒展开来。少女的圆润线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女性修长而利落的轮廓。
肩膀变宽了一点,腰线收得更分明,褐色的长发也从肩侧垂到了背后,发尾扫过窗台,面容从稚气变成了轮廓分明的成年样貌,颧骨比刚才高了一些,下颌的线条也更清楚,但那双红色的眼睛没有变,依旧带着那种不急不缓的笑意,像是一潭没有被风吹过的深水。
她把黑环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收进自己的收纳袋中。
「小芙真是的,和我妹妹一样,坏心眼。」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家常事。
芙没有理会她,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她,冰冷得像冻在窗上的霜。她没有接“妹妹”那个话头,也没有对艾拉变回原样这件事做出任何反应。
「所以,你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剑圣艾西莉亚。」
艾西莉亚突然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都直呼我的真名了,真是的。」
她笑的时候,红色的眼睛弯成两道弧,像是真的觉得有趣。但那笑没有持续太久。
上一秒她还在笑,下一秒,笑容就从她脸上褪得干干净净。那双红色的眼睛沉下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光,琥珀色的暖意在一瞬间退去,只剩下一种冷静而锋利的注视。
「所以,你们想要抓走蕾芬耶,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提问,她的语气很平,但平得像是刀刃贴着皮肤滑过去,没有用力,却让人无法忽视。
芙看着她。
「这和你没关系吧。」
艾西莉亚的表情再次变了。她转过身,背对着芙,一条腿已经跨出了窗外。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她的长发吹得扬起来,褐色的发丝在空中散开,又落下,落在肩头和背后。
「小芙,我确实不能干涉4个继承人的事情。」
她的声音从窗口传进来,被风削去了棱角,变得有些散。她偏过头,红色的眼睛从发丝间看向芙。
「但你如果想要抓走蕾芬耶——」
她顿了一下。
「——他可不会同意。你真以为你是他的对手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窗框上、地板上、天花板上,一层极厚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芙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冰面光滑如镜,将桌上的茶杯、椅背的雕花、窗帘的褶皱,都封在了一层透明的薄膜里。寒气从冰面上升腾起来,在空气中凝成一缕缕白雾,缓慢地翻卷、飘散。
芙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她的双手还交叠在膝上,金色的短发在寒气中轻轻拂动,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说完了吗?那就请你离开吧。」
艾西莉亚看着脚下蔓延的冰面。冰霜已经爬上了窗台,正沿着窗框朝她那条跨出去的腿蔓延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芙。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没有逗趣的意思,也没有认真过后的锋利,只是很淡地弯了弯嘴角,像是一个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的人,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她没有再开口,翻身从窗口跃了出去。褐色的长发在空中扬起一道弧线,身影在窗外一闪,便融进了外面的光里。
冰面没有消退,它安静地覆盖着整间房间,把所有的声音都封在了里面。桌上的茶杯冻在冰层下,杯口的水面结成了一面小小的镜子。窗帘的下摆也被冻住了,保持着刚才被风吹起时的弧度,像是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停了一拍。
芙坐在椅子上,金色的眼睛望着空荡荡的窗台,白色的寒气从她身侧缓缓飘散,在光线里划过一道极淡的痕迹,然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