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着往前骑，经过一座桥。桥两侧是斜斜的土坡，长满了草。有几个小学生躺在上面，头枕着手，看着天。桥下有条河，河水清澈，清得可以直接看见里面的鱼。
“哎！林宇！”
正当我看着小河出神时，对面车道有人骑着三轮车喊我。
孙阿姨……这个啰嗦烦人的女人。以前上学路上遇到她，她就对我一顿唠叨——“你们小孩要好好学习”“现在不吃苦将来吃苦”。她儿子和我是一届的，整天就是“我妈说”“我妈说”，跟个复读机似的。
我想假装没看见，连忙转过头，继续看河。
“哎，林宇！”
没想到孙阿姨直接骑着三轮车拐到我面前。
“装听不见啊？”
“孙阿姨早。”
见我理她了，她又张开嘴——
“林宇啊，今天是高一下学期，马上就高二了，你要……”
“不好意思啊孙阿姨，我肚子有点疼，先走了，拜拜。”
我蹬了一脚踏板，车子窜出去。
以前上学，听她说完，点头，微笑，说“好的孙阿姨”“谢谢孙阿姨”“孙阿姨再见”，然后迟到。
现在我绝对不会这样了。
我骑得快，很快到了清夏便利店，门口此时这个点还没多少人，而且这个便利店有些奇怪，只有夏天开，之前想问老板为什么只有夏天开，可都没能开的了口。
经过了便利店，前面就是苏江师范附属中学。
我推着车走了进去，停好车，锁上。
然后往教学楼走。
然后走错了。
我站在高三教学楼下，抬头看那块“高三年级组”的牌子，愣了三秒。
操。
我忘了，我现在高一，教室在对面那栋楼。
我转身，余光扫到一个人。
白。
很白。
鲶鱼须垂在脸侧，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书包带子勒着肩膀。
李余。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没看我，面无表情，步子不快不慢。
风把她的鲶鱼须吹起来一点。
我的耳朵热了。
——不是心动，是尴尬。上一世我每次看见她都是这种反应，身体比脑子诚实，脑子还在想“要不要打招呼”，耳朵已经先红了。
“林宇。”
身后传来一股憨厚熟悉的声音。
“景昊！”
我转过身，嘴角扯了扯。
“今天怎么来那么早？”
景昊用着他那憨厚的表情，对我笑了笑。
“昨天闹钟定错时间了。”
我随便说了个理由。
“哈哈，那我们一块进班吧。”
于是我们就来到了二楼，走进了高一五班，离楼道很近。
走进前门，班里一张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尤其是坐在第二竖排第二位的李余。
我小心翼翼地撇了几眼李余，就走到了第二竖排的最后一位坐了下来，这是我当初高一班主任选的位置，而景昊则是坐在了我的右手边的靠窗位置。
我把书包放在了桌子下面，开始靠着椅子一晃一晃，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和李余找话题。
“林宇！景昊！”
“你们的作业呢？就差你们了！”
坐在最前排的张萌涵一巴掌拍在我桌上。留着齐刘海，头发披着。
“啊？！”
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吓了一跳，椅子往后一仰——
“哐当！”
一声巨响，全班人都扭头看过来。
“哎哟……”
我四脚朝天，胳膊撑着地。
张萌涵眼睛瞪大，嘴巴微张，愣在原地。看见景昊去拉我，才回过神来，赶紧去帮忙。
“什么情况……”
我爬起来，拍了拍衣服。
“那……那个，你和景昊的作业还没交。我来收你的，清晗让我来要景昊的。”
张萌涵压低声音，侧过脸瞥了他一眼。
“作业……”
“我找一下，稍等。”
我坐回去，把书包拽过来翻。
“行”
张萌涵侧过脸，扫了我一眼。
怎么没有？不可能啊，我天天写作业的。
林宇把头塞进书包里，喉咙动了一下。
哦，对了。以前写作业，喜欢把作业放桌上，书包放凳子上。肯定是早上我妈给我拿书包的时候没注意。
要是让张萌涵那个暴躁的女生知道我没写作业……那就完了。
我怀着忐忑的心把头慢慢从书包里拔出来。
“那……那个，涵姐……能不能下节课下课再交给你？怎么样？”
我睁大眼睛，搓着手，往张萌涵跟前凑了凑，眨巴着眼。
“嗯……”
我突然凑近，张萌涵脸一红，转过身去。
“嗯？”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了…”
张萌涵的声音变重了些，攥紧了拳头。
有种不翔的预感…
我瞳孔收缩，往后退了几步。
“林宇没写作业！”
背过身的张萌涵，青筋暴起直接一拳打在了我的桌子上，气冲冲地走出了前门。
“这…什么情况？”
我愣在原地，看着正伸过头来看同学们。
“林宇，你真没写作业？”
景昊瞪大眼睛。
“写……了吧。”
我歪着头，抿了抿嘴。
“林宇，翠老师找你。”
张萌涵从前门走进来，瞥了我一眼，声音沉沉的。
“好。”
我叹了口气，从后门走了出去。
又要面对翠老师了。
我耷拉着肩膀，挪着小步。
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翠老师，你找我？”
我歪着头。
“林宇，你过来。”
翠老师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头。
我抿了抿嘴，走到翠老师桌旁。
今天翠老师穿的是白色裙子，看着此时和我差不多年纪的老师，有种是女同学要训我的感觉。
“今天怎么没写作业？”
翠老师没抬头。
“写了……放桌上忘拿了。”
我把手背在身后，不自觉地晃了晃。
“真写了？”
翠老师转了转手里的笔。
“真的。”
翠老师抬头瞥了我一眼。
“行，明天把昨天的作业和一起交了，回教室吧。”
嗯？
“好。”
我转过身，歪了歪头。
“上课时间到。”
刚出办公室就打铃了。
我瞥了一眼走廊上的广播，加快脚步。
“怎么样？翠老师没说你吧？”
景昊伸着脖子凑过来。
“没说什么。就让我明天把昨天的和今天的作业一起交了。”
我耷拉着眼皮，垮着脸。
“那你干嘛不高兴？”
就是觉得别扭，不习惯。
“没事，有点累，可能昨晚没睡好。”
我把胳膊平放在桌上，使劲往前伸了伸，然后趴了下去。
“大家坐好，把物理书拿出来。”
一个年轻女老师走进来，戴着黑框眼镜，抱着书，高跟鞋“铛铛”地敲着地面。
又要上课了……再趴会儿吧。
我继续趴着。
“大家把黑板上写的知识点记在本子上。”
“叮铃铃——”
课上了一半，突然一阵铃声响起。
“谁！谁带手机了？”
张老师猛地抬头，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教室。
全班同学你看我，我看你。
谁这时候给我打电话？
我眯着眼，摸了摸口袋里震动的手机。
“张老师，我去接个电话。”
我直起身，歪着头，举起手机。
“什……什么？”
张老师眼睛瞪大，脖子往前探，双手死死抓着讲桌边。
全班人齐刷刷转过头，盯着我。
“喂，您好。”
我眯着眼，胳膊撑着窗沿。
“您好，我是快递的。你快递到村头了，方便来拿一下吗？”
“放菜鸟驿站就行，谢谢。”
我打了个哈欠，挂断电话。
“林宇，打完了吗？可以回去上课了？”
张老师从前门走出来，双手抱胸，左脚斜伸，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嗡嗡——”
我手里的手机又震了。
“老师等一下，又来电话了。”
我没看她，盯着窗外。
“喂，您好。”
“什么菜鸟驿站？你们这村根本没有菜鸟驿站。”
没有菜鸟驿站？
我愣了一下，眼睛瞪大，嘴巴微张。
“放清夏便利店就行。”
我挂断电话，转头看张老师——教室窗户上趴着好几张脸，都在看我。
“张……张老师，您怎么出来了？”
我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
“林宇——！”
张老师脖子往前一伸，冲我喊。
…
“林宇，”翠老师侧过脸看我，“现在刚过九点半，我就在办公室见你二回了。今天咱俩挺有缘啊。”
自从上了大学，习惯出门把手机放在裤兜里，早上起来就顺手把手机放在了兜里。
“林宇！”
翠老师拍了下桌子。
我肩膀一抖。
“怎么了，翠老师？”
“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翠老师眯着眼，下嘴唇往外一撇。
“有！”
“你今天怎么回事？”
翠老师看着我，语气有点无奈。
“手机拿出来，放桌上。晚上放学再拿回去。”
不骂我吗？不给家长打电话吗？
“怎么？不愿意交？”
翠老师皱着眉头。
“交。”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记住，下不为例啊。”
翠老师拿过手机，按了一下开机键，看了眼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