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

作者:喝水的木马 更新时间:2026/4/15 23:52:47 字数:5225

六月二十日

窗外还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病房里很安静,杨泽舟看着输液管上的滴壶,里面液体滴落的频率与窗外雨水轻击树叶的节奏重合,让他看得出神,远处阴郁的天空吐出的一团淡淡的乌云,像一团淡淡的烟圈。

病床上的老人一直盯着天花板。

拿药的时间快到了。

走廊很安静,对许多病人和家属而言,他们是没有心情和精力去发出喧闹的。几十扇按号码整齐排列的房门从一头延伸到另一头,病房像是一个个白色的子宫,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家属就像胞吞又胞吐的分子,游曳在脐带一样的走廊。

医院的白是一种过于干净的白,干净到让人心慌,单调的配色与沉寂的环境,催促着青年快点离开,起身后站不住地晃了晃,感到呼吸有些急促,大脑有点缺氧般的晕眩,他知道这是久坐后大脑供血不足。

电梯里起码还贴着些广告,多少有了点活泼的气息。

也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出了住院部的大楼,外面的空气有种令人沉醉的香甜,尤其是六月有这种天气,足以让人忘却燥热,贪婪地享受一份罕见的清凉。

杨泽舟举着伞,楼内外两方世界的反差让他不得不适应几秒钟,也让他有机会好好地观察整座医院:住院部在南边,正好处于整座医院的高地,拿药的地方不远,只需沿着一条满布绿植的路径一路向下。

住院部的门外有一棵大树,叶子不算繁茂,初夏时勉强能遮阳,树下有几把长椅,正好供人休息。在这种雨天,树叶被洗涤的很干净,雨水汇聚在叶上,再顺着叶脉一串串流下,把藏在叶里的浓郁生机洗得青绿透亮。

举着伞从树下走过,杨泽舟能清晰听见雨水点在伞上的清脆的响声。伸出手,能看见雨水汇聚在手掌心,再顺着掌纹一串串流下。

尽管雨不大,尽管夏日的枝叶茁壮结实,但是总有脆弱的个体。一片叶子,脱离了枝干,像一只在汪洋里失去方向的小舟,迷茫在雨中,飘飘荡荡,失魂落魄。杨泽舟摊开的手掌,已经成为一座孤立在汪洋中的岛屿,静静地,雨水滑过手掌,像海浪冲刷岸礁。

这么一叶小舟,飘啊飘,在雨里跌跌撞撞,但就像小船停在港口一样自然,它落在了杨泽舟手心。

愣了愣,手心的温度,被那片树叶主导,凉凉的,湿湿的。冰凉的触感,让杨泽舟稍稍蜷了蜷手指。

世界很安静,周围只有滴滴答答的雨声。

潮湿的树叶,安安静静躺在手心。

再次回到病房,已经是上午十一点,病床上的老人扭过头,往窗外望去——依旧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不过在这里看得见那棵大树。

杨泽舟呆呆地盯着输液管,他为爷爷感到难过,人生的最后几个月,只能在一张小小的病床上度过。他觉得爷爷就像外面那棵树一样,动也不能动,输液袋里的液体就像雨水,人或树的生命还要靠它们维系。

老人还是看着窗外。

杨泽舟坐在椅子上,把玩着那片树叶。这只是一片很普通的叶子,普通的绿色,普通的大小,普通的叶脉,捏着叶柄,轻轻一转,叶子就翻上一圈又一圈......

也许是有些无聊,也许是有点疲惫,杨泽舟有些困倦,他靠在椅子上,闭眼想休息一会儿。

......

眼前的世界有些模糊,脑袋也昏昏沉沉的,总感觉睡了很久很久......能听见列车驶过轨道的声音,眼前有一团淡蓝色,摇了摇头,稍稍清醒了些,才弄清那团淡蓝色是个座椅,几十个这样的座椅规规矩矩地排列在一节宽阔的车厢里。

我好像忘了一些事情,忘了什么时候坐上这辆车,忘了这辆火车要驶向哪里,下意识望向窗外,想弄清现在大概在哪儿——

一片望不到头的草原,草地应该刚刚被雨水冲刷过,展现出一股明亮的绿色,窗外好像有风在吹,吹过海一样的草原,轻轻刮起一片绿色的浪。在淡蓝色天空的映衬下,又有几朵稀疏的白云慢悠悠地飘荡。

但是在那无垠的绿色里,有一抹蓝却格外扎眼,我站起来,紧紧地贴在窗子上,想看个仔细。

那只是一片湖泊,湖面如镜面,倒映着天空。

“你在看什么?”我转过身,发觉一个青年正盯着我。

“没什么,只是片湖......”我勉强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不是湖,”他顿了顿,平静地说:“那只是一滴水珠。”

我不明白,那么大一片水域,怎么可能只是一滴水珠,于是我又贴在窗子上,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湖面。

“我很确定,那就是片......”我边说边转身,想说清楚,只是一眨眼......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半。一觉醒来似乎更累了,外面的雨也停了,手里的叶子依然很冰凉。

离开医院的时候,敏敏给我打来了电话,我没有接,考完试以来的半个月,我没有回复她的任何消息,我有点害怕面对她。

我很清楚我的懦弱。

街上没什么人,雨后的风纠缠着湿润的空气,初夏的燥热化在雨水里,被吹得无影无踪。

我好累,好想赶快回家睡一觉。

六月二十三日

今晚很热闹,有人放了烟花。

我现在很理解“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一阵阵呼啸的声浪,对我来说像一扇扇耳光,可能这个世界的幸福是守恒的,有人越欢愉,就有人越痛苦。

我不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只是无法接受自己的普通,无法接受自己的平庸,尤其是被寄予厚望的时候。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不想看到窗外闪烁的烟火。但烟花每响一声,后背就仿佛被抽上一鞭子,让我蜷缩得更紧。我想抱着什么,但怀里空空的,只好抱着自己的双膝。

失望,痛苦,屈辱,苦涩,这些情绪像沙粒一样,顺着呼吸,滑进心脏,使我胸口沉痛,眼里湿湿热热的,我要哭了吗?难道我已经哭了吗?我不能接受这样,用力把脑袋埋在枕头里,胡乱蹭着头,把还没流出来的眼泪全部堵了回去。

手机响了,虽然没人看到我哭,但是手机一响,我总觉得自己的软弱被人撞见了。我能猜到是谁的电话,可我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会。

电话响了很多遍,我假装自己睡着了,心里乞求她不要再打过来。

但是真好,下雨了,熙攘的人群先是熄了声响,接着就是电闪雷鸣的狂啸,仅仅一瞬间,雨声就把手机铃声淹没,瓢泼的大雨,也把欢呼的人群浇灭了。

这样大的雨,大概也没有人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压抑的情绪从眼角溢出,我知道现在再也没人能打扰我了。我听见自己的啜泣声,一顿又一挫,像是尖刀划过玻璃,控制不住呼吸,混乱的大脑似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手也抖个不停。

我感觉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

青年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中年人——头发蓬乱,穿着洗的掉色的蓝色工装,裤子上缝着几块补丁,背着一口灰色布袋。

身旁坐着的短发少女,正窝在座椅里,大口喘着气,浑身发抖,惊魂未定地睁大眼睛,木讷着死盯前方。

中年人注意到她时,就径直赶来,看他探头探脑,似乎想和女孩说句话,只是女孩坐在最里的靠窗位置,被青年挡在中间。

看起来他没有让开的意思,又望了望女孩——豆大的冷汗一粒连一粒,双腿簸箕一般把汗珠抖个不止。中年人似乎下定决心,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布袋,稍稍弯了弯腰,搭着笑问:“朋友,你和这个小姑娘是一起的吗?”

青年摇了摇头。

“那你看看能不能方便让一下,我和她说句话。”

“你要干什么?”青年看了看那口布袋。

“你看不出来吗,她冷得发抖了,我能帮她。”中年人指着女孩。

“这个袋子里的东西?”

“是,这个袋子里的东西。”他迟疑着想了想,接着说:“袋子里现在装的是......夏天,我现在卖夏天。”中年人的声音有些颤抖,说到“夏天”的时候,又有些犹豫。

青年愣了愣:“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夏天能卖。”

中年人蹲在了那口灰色的布袋旁,叹口气:“请你仔细看看。”

他小心地抓着系在袋口的绳子,左手把袋口捏紧,右手慢慢拉开绳结,直到绳结松了些许后,再一点一点地将紧闭的布袋露出小口,似乎生怕里面的东西一口气全漏出来。

谨慎地看向四周,确定没人打扰后,提醒了一句: “要出来了。”接着他又松了松袋口。

袋口附近突然有了圈光晕,看起来像个失真的小太阳,紧接着从口袋里吹出一股风,这风一经过光晕,就变成了热浪,还夹杂着两三声虫鸣。

那股热风冲出口袋,划过青年面颊,向少女那边扑去。被热浪笼罩的少女,颤了颤,身体渐渐平静下来。

“你看吧,我就知道她要这个!”

女孩缓了缓,看向青年和中年人,可能因为刚刚的失态有些尴尬。“不好意思......”中年人抢过话头,“没什么,没什么,助人为乐,是应该的。”一边说,他一边把松开的袋子系好,然后他顿了顿,“只是你看看,能不能先把账结了呢。”

青年忍不住咧开嘴笑。

女孩窘迫地摇摇头:“可是我没有钱。”

“没事,没事,我们可以打张欠条。”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又抽出别在口袋上的钢笔,郑重其事地写上一堆我看不懂的文字。

女孩也许看得懂,她仔仔细细读过一遍,懵懵懂懂地问:“什么意思,什么叫恩泽雨?”

“上面写的什么?”青年茫然地问她。

“他要把这个口袋永远卖给我,代价是......在下一场恩泽雨里,把第一个愿望交给他。”

“对,对。”中年人急着把笔递过去:“我的愿望很简单,我希望这个世界永远只有夏天,我希望冬天永远不要来。”

“那什么是恩泽雨?”两个人异口同声问他。

“你们不知道吗,口口相传的传说,你们居然不知道?”他瞟来几眼,解释给两人:

“这是很多年前的传说,在我还没出生前就存在的传说。每一个人都听说过它,每一个人都在等待它,传说里描绘了这样一个场景: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下起一场磅礴的大雨,每一个心怀愿望的生灵,都会在雨里实现自己的愿望。人们把这场雨称为恩泽雨。”

青年不理解:“所以那只是个传说,你要为了一个传说卖掉自己谋生的家伙?”

他不回答,只是看着女孩——她接过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小心翼翼接回契约,从中间慢慢撕开,他每撕一点,那张泛黄的纸张就慢慢消失一点,像是被小火燃成灰烬后又被风吹散。直至契约完全消失后,中年人长舒一口,看得出来,他很兴奋。

“我叫'顺时针',要是对这个口袋有什么不懂的,来最后一节车厢找我就行,只要车还在开,我就一定在那儿。”

“这名字真有意思,你是不是还有兄弟叫'逆时针'?”青年不紧不慢地问。

顺时针先是一惊:“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很奇怪吗。”接着他不说话了,先前的那股兴奋劲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失落,像一尊石像,沉默了很久:“逆时针是我的弟弟,他现在在卖冬天。”

中年人似乎没有兴趣再说下去,他强打起笑脸,向青年和少女到了别,驼着背,蹒跚着向车厢后面走去。

李欣雨看着中年人的背影消失后,转过头对青年说:“真有趣,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夏天能卖。”

“嗯。”

李欣雨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端坐在座椅上,她还想等青年继续说,但青年没有再说多说一个字。

窗外的草原在无限奔驰,偶尔还能看见两三片湖,李欣雨想起来了,她起身,指向窗外。

“我觉得那些就是湖。那么大一片,应该不可能只是一滴水吧。”她抬头看着青年。

青年往外望了望:“确实是湖,怎么了?”

“但是你上次不是说那些只是一滴水吗?”

“上一次?我之前有见过你吗?”

“你不记得吗,就在这个位置,只是你说完话人就不见了。”

青年躺着座椅上,懒懒地开口:“如果你还没有睡醒的话可以再睡一会儿。”

李欣雨失落地坐了下来,她自己也有些搞不清楚现状,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做噩梦了?忘掉的东西太多,只有醒来时的寒冷还牢牢记得。

青年闭目养神,女孩一直盯着窗外的草原。窗外的天气不像她印象中的那么晴朗,灰蒙蒙的云遮住天空,让人心情也不好,她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有两种情绪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一是对自己记忆缺失的迷茫,不记得自己怎么来的,不记得自己要去哪儿,这让她有种无力感。

二是这种迷茫诞生的恐惧,不知道列车开往哪儿,也不知道到时候该不该下车,那样的未知让她害怕。

李欣雨悄悄往青年那里看,她其实很想问问眼前这个人,列车要往哪儿开,但是这个青年不太好说话的样子。

车窗外的云已经黑压压一片,遮蔽了整片天空,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就要爆发着瀑流而下,伴随着担忧,李欣雨又注意到,火车好像开始减速了。

随着天空中的云越积越厚,列车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李欣雨有种预感,车停下的时候,就要开始下雨了。

盯着天空,那些像煤炭一样的乌云还在下沉,列车前黑漆漆一片,仿佛在向深渊行驶。

窗外越来越黑,已经看不见先前的草原,现在车窗看起来就像一副黑底的相框。这让李欣雨回想起了刚刚到噩梦,同样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心里又忍不住开始害怕。

车停了。

身边的青年起身向车门走去,李欣雨愣愣,立马跟在后面。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等在车门边,李欣雨双手握着扶手,保持着平衡,青年站在车门前,一言不发。

车停了,大概要下车了。想到外面是那样糟糕的天气,李欣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车门缓缓打开,眼前的青年有点遮挡视线,李欣雨侧侧身,想看一看外面的乌云。眼前的景色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车门外,完全是晴朗无云的世界,准确地说,从视线里看去,车门打开的那部分晴空万里,没有打开的部分仍然是黑压压的一片。

现在看起来乌云像挤在门框上,车门打开一点,乌云就被推开一点。

到最后车门完全打开时,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半片乌云,恢复成明媚的样子。

“为什么跟着我?”青年走了一段路,发觉女孩一直跟在自己后面。

“我不知道要去哪儿,我也不认识其他人......”李欣雨低着头,小声说。

“那你认识我?你说说,我叫什么名字?”青年说完朝女孩走了一步。

李欣雨下意识后退一步。

青年也不说话。

......

杨泽舟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还是头一次睡这么长时间,躺在床上,看了看手机,乱七八糟许多消息,他感觉到有些烦躁。

妈妈也发来了几条信息。

杨泽舟不想再看,把手机扔在一旁,继续瘫在床上,睡饱后的他很平静,甚至觉得得到了解脱。天气晴了,枕头也干了,一切都无所谓了,毕竟自己也做不了什么。

八点钟的时候,杨泽舟终于下了床,他饿的有点受不了,打个哈欠,随便穿上衣服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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