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
游戏玩着也没什么意思，局势稍有不顺，队友就开始互相指责，输了三四把后，杨泽舟退出了游戏。
网吧的灯光总是很灰暗，空气也混浊，零零碎碎的敲击键盘声与刺鼻的香烟味道糅杂在一起，阴暗的环境，让人堕落得心安理得。
环顾四周，通宵上网的人不多，大多是无所事事的年轻人。
将电脑待机后，冷着发抖下了楼，网吧附近有一条河，杨泽舟想去桥上吹吹河风，清醒一下。
凌晨一点的街道安静得像具尸体，惨白的街灯没有一丝温度。桥上孤单的人影投射在河面，寂寞的河平静地流过。河风吹在脸上，酥酥麻麻，让杨泽舟想起了女友亲吻脸颊的感觉，也让他想起了昨天的梦——其实夏天的风就应该和梦里的一样，温暖到让人安心才对。
清醒些后，杨泽舟回到网吧，只是他的位置上怎么多躺了个人，网吧里经常有这种事，有些人把这里当成过夜的地方，拼两张座椅，当成他们的睡床，但他们通常会找个偏僻的角落，以免打扰到老板的生意而被赶出去。
杨泽舟凑近瞧了瞧，这人睡得很沉，看起来也只有二十七八的样子，他最讨厌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没好气地摇醒他。
这人揉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眼杨泽舟，慢慢爬起来，像具活尸般挪动到旁边另一张座椅上，又倒头继续睡去。
杨泽舟看他头发长又凌乱，脸上也满是胡茬，流浪汉大概都是这幅模样，注意到那人油光可鉴的头发，杨泽舟决定换一个位置。
直到早上离开的时候，那个男人还在睡觉。
清晨的街就已经很热闹，今天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对许多人来说，他们将从今天开始对未来有更多期待，尽管这些期待不切实际；对另一些人来说，今天不过是昏沉窒息的又一天。
人群驻足在红色的条幅前，他们叽叽喳喳，羡慕或嫉妒着他人光明的未来，不过那终究是少部分人的光荣。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杨泽舟从人群的缝隙里挤出来，他恍惚间回头看见了那惹眼的条幅，像一座灿烂的丰碑，使败军和逃兵羞愧。
六月二十七日
今天天气很好，晴朗但不燥热，隔壁床的病人早上就下了楼去散步，现在还没回来。
爷爷在病床上睡着了。
扎着针头的手看起来像是枯老的树皮，杨泽舟记得爷爷明明是个胖老头，但现在手背上已经没有半点肉，青筋全都鼓鼓囊囊。
奶奶坐在旁边呆呆地看着爷爷。
尽管医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但是大家都抱有一种侥幸。几个月前看起来那么健康的人，如今衰弱成这样子，确实让人难以接受。
杨泽舟查过晚期脑瘤的相关症状，他想尽力找出令自己好受一点的信息，所以他只挑正面的信息看。
但其实他心里明白，毕竟昨晚医生又说明了目前的状况，脑部的肿瘤在慢慢恶化，过不了多久病人的表现会更糟糕，那个时候一家人都很沉默，母亲叹着气，奶奶擦擦眼泪，从门缝望向病房——他们都在门外悄悄说这件事。
是的，到现在爷爷都不知道他究竟得了什么病，大家隐瞒了实情，给他编了许多慌话，说是为了让爷爷有一个乐观的心态，可能有时候是这样，知道的少一点才会快乐一点。
那片叶子还放在桌上，杨泽舟发现这叶子其实很好看，不但小巧精致，叶片青绿，它的主脉笔直，叶脉两旁叶片的形状也极为对称。杨泽舟捏着叶柄，透射叶片的阳光使叶子呈现出温暖的亮绿色。
六月二十八日
"你又怎么了?"杨泽舟懒懒地问。
"好冷......"李欣雨蹲在地上，双手抱膝，声音颤抖，身体也摇摇晃晃。
杨泽舟指了指不远处:“前面有火光，你自己去看看吧。”
“嗯......”李欣雨还是蹲在那儿，她想站起来，但是手脚冷到麻木，血液仿佛凝固成块，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她多么希望青年能帮帮她。
杨泽舟表情漠然，站在原地。
李欣雨抬不起头，只好一直盯着脚边，她看见草地明亮鲜绿，草地就这么在她眼里绿了大概五分钟，也许缓过来了一点，她吃力着站了起来。
“自己不是能走么。”杨泽舟心里这么想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向那处亮光走去。李欣雨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动，每走一步，都好像踩在冰水里，冷的刺骨，痛到麻木。
幸好离那个屋子不远，从窗外能看到屋里壁炉的熊熊火光，杨泽舟注意到里面似乎有一个矮小人影。他敲了敲门。
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门缝里露出一个黄色的尖，这黄色的尖晃了晃，杨泽舟才发现下面藏着一个小个子，小个子看了杨泽舟一眼，推开了门。
是个戴着黄色尖顶帽的矮人。李欣雨看见杨泽舟对那个矮人说了什么，然后又指了指自己。黄帽子的矮人向他点了点头，进了小屋。
杨泽舟向李欣雨作了个手势，让她进屋。
李欣雨颤颤巍巍地跨过门槛，屋里暖暖的，壁炉旁摆着三张木质摇椅，壁炉右边有一张长长的木桌，上面堆着一堆黑色的玻璃片，屋子里亮堂堂的，让人一眼就看见墙上的照片——三个矮人，分别戴着红，黄，蓝的尖帽子。
杨泽舟站在最靠近壁炉的椅子旁，示意她过来。温暖的环境使李欣雨缓了缓，她小步挪过去，站在杨泽舟旁边。
"坐下吧，夏天也有冷的时候，尤其是刚刚下完雨，冷风一吹，简直跟待在洞里面一样，来，坐下好好烤烤火。"矮人躺在椅子上，同情地看着李欣雨。帽子已经被他摘了下来，那顶黄色尖帽子现在躺在他怀里。
李欣雨看向另一个摇椅，她正准备走过去。
"你坐这个。"青年拦在她面前。
李欣雨迟缓地点点头，坐在壁炉旁，蜷缩在椅子里，安静地烤着火，她感到那股凉意终于被驱散开了，四肢也在慢慢恢复知觉。
确定李欣雨没什么异常后，杨泽舟站在那张木桌前，扫视那堆黑色的玻璃片。他转过身问过小矮人，这些黑色的玻璃片的作用。
矮人挠挠头:“那些啊，都是放了很久的‘虹石’，现在已经没什么用了。”他抚摸着手上的黄帽子，“只是我一直舍不得扔掉而已。”
“我可以看看吗?”杨泽舟对这些玻璃片很好奇。
“请便，记得拿到光能照到的地方。”
杨泽舟拿起一片中等大小的玻璃片，轻轻把上面的灰尘擦去。在壁炉的火光下，玻璃片里渐渐浮现出一个灰白的身影，一只绵羊，正低头吃着牧草。
又拿起另一片玻璃，这次浮现出一大片模糊的黑影，它们身处一片洞穴，齐齐倒在地上的坑洞里，洞穴中央有这么一根巨大的石柱，一颗多须的萝卜般的植物正紧紧抱着它。
再拿起另一片：一只狗跑在前，一个人在后面追，一条河在旁边流。
“你认识这些人吗？这些玻璃片里的人。”
小矮人哈哈一笑:“我只是负责把它们挖出来，至于他们是谁，我不关心，也不用关心，世界上这么多人，只要认识该认识的人就够了。还有，虽然它们很像玻璃，但其实是有名字，我们把它们叫作'虹石'。”
小矮人重新把帽子戴好，他从椅子上滑下，走到杨泽舟身旁，打开木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三块虹石。
杨泽舟才发现这木桌居然有抽屉，毕竟小矮人的家具不算高，以他的视角看去，抽屉刚好在视野盲区。
“说是虹石，其实长得和水晶差不多，它们很漂亮，对吧?”小矮人很欣赏这些玻璃片。
“刚挖出虹石的时候，是最令人兴奋的。只是放的时间久了，就没人在意了，毕竟大家都急着挖下一块嘛。”小矮人语气惆怅，轻轻擦亮那三块虹石。随着灰尘被轻轻拂去，上面浮现出了画面。
第一块虹石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他头上顶着一顶高高的尖顶帽，正坐在炉火旁，开怀大笑。
第二块虹石上有另一个矮人，也戴着尖顶帽，半躺在摇椅上，笑得合不拢嘴。
第三块虹石上又画着一位矮人，他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词。
“戴红帽子的是我的哥哥，戴蓝帽子的是我的弟弟。”小矮人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虹石光洁镜面上的图像，一遍一遍用手掌拂过虹石。他苦笑:“那个时候我们感情还很好......”
“你们之间发生什么矛盾了么？”
“倒也说不上矛盾，只是我这个弟弟，以前挖出过一片白色的虹石，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白色的......说到底，你们挖这些石头有什么用?”
小矮人看了一眼杨泽舟，又望了一眼蜷在摇椅上取暖的李欣雨。他一边收起那三片虹石，一边反问杨泽舟:“你知道为什么你们会在今天遇见我么?”
杨泽舟紧锁眉头，摇了摇头。
“你跟我来。”小矮人走到屋子的一处角落，那里盖着一块木板，拉开那块木板，露出一处洞口，探头看去，里面有昏黄的灯光。
“在外面等着。”说罢，小矮人顺着梯子爬进了洞。
杨泽舟半蹲在到洞口旁，他往里望了望——洞里全堆放着虹石，一片叠着一片，一摞挨着一摞，井然有序地码在宽敞的洞穴里，小矮人正不断寻找着他的目标，现在他不像个矿工，倒像个图书管理员。
他爬出洞口的时候，腋下夹着一片虹石。
“来，过来看看。”他向杨泽舟示意。
杨泽舟凑过去，虹石上的画面让他吃惊——一个矮人坐在火炉旁，一位短发少女蜷在椅子里，一个青年站在一条长木桌边，把玩着上面的虹石。
“这......是我们三个?”
“拿起来仔细看看。”
杨泽舟接过那片虹石，对比那火炉和摇椅，居然和画面里物件的位置一一对应，在细看画面里的人物，的确就是他们三人 。
“你猜猜这是我们多久以前挖出来的?”矮人微微一笑:“算了，我直接告诉你吧，这片虹石大概是八天之前我从地底挖出来的。
现在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我们会遇见。一切起因，都在于这些水晶般的石头。”小矮人用轻松的语气讲述着这个世界的秘密。
“在地底，掩埋着无数的虹石，每一片都记载着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件。每有一片虹石被发掘，它所代表的未来就会成为现实。”
“所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遇见了吗？很简单。”小矮人指着杨泽舟手里的黑色玻璃片，“因为我挖出了它。”
手中的水晶，上面还附着少许灰尘，杨泽舟把灰尘抚去，轻轻说: “简直和预言一样。”
小矮人大笑起来:“哈哈，预言家都是穿着华丽的长袍，住在高高的城堡里，观察星星来占卜，我可没有听说哪个预言家满身尘土，住在洞穴里靠挖矿来预言未来。”
小矮人又压低声音:“但是我们的确知晓了无数关于未来的秘密，你有兴趣听听吗？毕竟秘密就是要分享才有趣。”
杨泽舟心里一紧， 他把虹石塞回矮人的怀里。“我对以后的事不感兴趣。”
矮人撇撇嘴，他对杨泽舟的表现很不满意。“年轻人，世界上可没有谁不想目睹未来。再说了，不要把我形容的像偷窥狂一样，挖虹石是我的职责，观察未来是我工作的奖励而已。”矮人收好那块虹石，一脸严肃:
“而且挖掘虹石是一项无比重要的任务。假如我们停工了，你知道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吗?
你应该能想明白，虹石被发掘出来的时候，记载的未来会成为现实，那如果它们永远没被发掘出来呢？"矮人神情愈发严肃，仿佛在诉说一件神圣而伟大的事业。
“那么未来就永远不会发生，这代表着时间就此定格，不再流逝，世界也会从此停止运转！”矮人语气激动。
"所以你知道了吗，虹石是世界得以运作的基石！我们必须挖掘虹石，矮人生命的意义就是挖虹石。"
李欣雨在壁炉边听净了所有的对话，她突然问道：“照这么说，那在你们第一次挖掘以前，世界还没有开始运作，可如果不运行，你们又怎么进行第一次挖掘？”
杨泽舟附和着点点头。
“很不巧，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我的哥哥告诉了我原因。”矮人笃定地说：“他说在我们以前，还有其它人负责挖掘虹石，你也许会问，那在这些人第一次挖掘虹石以前呢，哈哈，那说明在那些人以前，还有其他人。”
“不，你说的只是一种安慰，不是一种解释。”
“这是我哥哥说的，他不会错。”
杨泽舟摇摇头：“不见得你哥哥的话总是正确的。”
“他是经历过恩泽雨的人，他不会错。”
李欣雨和杨泽舟却互相疑惑地传递眼神，他们没明白小矮人的话有什么逻辑。
提及哥哥，戴黄帽子的矮人却想起了那个离家多年的弟弟，没错，矮人的生命全部奉献给了虹石，他们是世界规则的殉道者，这有什么不妥吗，没有，那么多的先辈都这样度过一生，可以预见他们也要这样度过一生，唯独自己这个弟弟......
想到这，矮人叹了口气，他慢慢转过身，从抽屉里抽出两张信纸。
“不久前，弟弟写了信过来，他劝我不要再坚持下去，他说这种行为一点意义没有，他劝我和他一起，去研究那些白色的虹石......”
小矮人其实并不是不愿意，他也想帮帮自己的弟弟，可他也有自己的担心：第一，他并不知道那些白色的虹石有什么作用，被发掘出来会不会影响到世界的发展；第二，如今挖掘虹石的只有他，如果再减少人员，世界真的像哥哥说的那样停摆又该怎么办。
小矮人陷入了矛盾而纠结的境地，他想参考面前两人的意见。
李欣雨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但是埋着头没有说话，她也想不清楚应该怎么抉择。
可杨泽舟笑咪咪地说：“既然你这么相信这个石头，大不了多挖几片，挖出来帮谁你就帮谁，不就好了？”
三人突然陷入沉默。壁炉里的柴火轻轻爆出噼啪声，火光渗透进砖缝，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烘烤得暖洋洋，尽管雨已经停了，但窗户上的水珠还挂在玻璃上，摇摇晃晃着下滑。
小矮人摇了摇头——他宁愿自己去做可能错误的决定，也不愿意把未来交给虚无缥缈的命运——尽管他是兄弟里最相信命运的那个人。
“看来你已经有了打算。”
小矮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
杨泽舟和李欣雨离开小屋的时候，小矮人送给了他们一个口袋，里面装着几片黑色的水晶。
“既然遇到了我，那就把这些和你们相关的虹石全都带走吧。”小矮人高举口袋，把它递到杨泽舟手中。
轻轻扒开袋口，那些镜子一般的漆黑虹石反射着阳光，耀眼夺目。
矮人嘱咐他：“如果你们在路上遇到其他人，顺便告诉他们吧，‘恩泽雨’快来了。”
“那不只是一个传说故事么......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只是因为通过虹石，看见了一场大雨，许多人聚在雨里虔诚着许愿，还有许多人去追逐雨云，希望赶上第二场雨，我想应该没有错，那应该就是恩泽雨降临的模样。”
杨泽舟问他：“照这么说，这场雨也有它自己的范围......你的哥哥没有告诉你，去哪里找它？”
“没有，他从来没告诉过我，他说我们不该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