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女

作者:喝水的木马 更新时间:2026/4/16 0:06:50 字数:11705

渡远号的大火被扑灭后,人们发现绳女不见了踪影。

绳女没有名字,华夫人在船上捡到她的时候,她周身都裹着厚厚的麻绳,所以大家都叫她绳女。

有船客形容绳女像木乃伊,因为她被绳子包裹得像茧一样,除了露出两只大大的眼睛,浑身没有留下一点空隙,但这个比喻并不如实,因为绳女的身上的绳子不是后天缠上去或绕上去,而是天生就有的。

当好心的华夫人抱着一堆会啼哭的亚麻色绳团出现在人群里的时候,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最先站出来的是神学家,他左手夹着一本厚厚的经文,右手推了推厚厚的眼镜,些许端详后直直指着绳女,说她是一种灾难的预兆。

“仁慈的上帝不会捏出一个怪胎。”这是他的说辞,一部分船客附和着点点头。

而后跳出来的是受簇拥的议员,他有着绝对正确的政治倾向,秉承着保护特殊人群的观点,他提议应该正常对待绳女。

两拨人争持不下的时候,华夫人注意到绳女的哭声似乎正在减弱。人们意识到,被紧紧包裹着的绳女缺氧了。 有人找来水手——彪悍的水手握着弯刀,轻轻在绳女头顶划开一刀,于是那团人型的麻绳顶上有了一道短短的豁口。

水手高兴地抓住那道豁口,想以此为支撑来剥开绳女身上的绳团,但他稍稍一用力,绳女就开始嚎啕。

神学家走上前观察几眼,若有所思后摇摇头:“绳子和皮肤长在了一起。”

而议员径直走到华夫人面前,瞟了一眼绳女的头顶,掂量了一下分寸,便一只手按着绳女的脑袋,另一只手捏着豁口,狠狠地撕了下去。

这是绳女第一次脱离绳子。 连带着血肉的绳像被撕裂的壳,从幼嫩的脸上剥离,渗出的鲜血一直蔓延到绳女小小的肩膀上。现在她就像一个没戴头甲的士兵,其他位置被遮蔽得严严实实,唯独脑袋上有凄厉的血迹。 神学家把头别了过去,他实在不想看到这骇人的一幕。

议员皱着眉擦了擦手,他本来打算一次性把绳子全扯下来,但绳子和皮肤贴合的太紧,往外直冒的鲜血和绳女尖锐的哭嚎也令他有些迟疑,不过他还是昂着头,微笑着对大家说: “我是想告诉大家,这个小婴儿并不是一个怪胎,他和我们一样都有着人的面孔,而不是......”可惜还没等到议员的激昂演说,绳女的哭喊就盖过了他的声音......

渡远号从东到西,一共要航行六年。

在六年里,华夫人时常抱着绳女,不是因为她有多喜欢绳女,而是因为绳女走不了路。

被裹着的手和脚,限制了绳女自由活动的能力。她的脸倒是恢复得很好,小时候的伤口没有留下疤痕,即使呆在海上,天天被日光晒,常常被海风吹,也保持着一副娇嫩的面容。

也就是这个时候,大家才发觉绳女是个女孩。

不久后,船上的人都意识到绳女的特殊,裹在她身上的绳子好像有生命一般,随着绳女的长大,那些绳子似乎也在变长,它们总会用一个合适的力度来束缚绳女,但又不限制绳女的成长,对绳女来说绳子就是她的皮肤。

绳女对第一个六年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只记得每天都被华夫人抱在怀里,船上的其他人她也能认个齐全。

第六年,也就是绳女六岁的时候,渡远号靠了岸,华夫人要离开了。

在离开前的夜晚,华夫人担忧地盯着熟睡的绳女,看着小女孩漂亮的脸蛋,她叹了口气。拿着借来的小刀,划开了绳女手边和脚边的绳团。

绳女疼得醒来的时候,看见华夫人正在撕弄那些绳索。这一次并不比小时候那次轻松,大概随着年龄增长,绳子和身体已经贴合得更加紧密。疼痛的灼烧感像火一样从四肢蔓延,一直烧到眼睛,烧出几粒咸咸的眼泪。

但华夫人在轻声安抚自己,华夫人知道,她也知道,自己迟早要解开那些绳子。

这是绳女第二次脱离绳子。

殷红的血液顺着绳女纤细的四肢滴落到地板上,尽管她很不想哭出声,但揭开血痂一般的疼痛让自己实在忍不住。于是她放声地哭,一哭出声,那些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痛了,只是有些疲倦的麻木,哭累了,自己也就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华夫人已经下了船,绳女身上的血迹被擦得很干净,她摇摇晃晃地站在甲班上,呆呆地望着岸边耸立的高楼。

她还没有想清楚,华夫人为什么突然离开。

议员走过来,吃惊地看着绳女:“哟,小朋友,你可以走路啦?”之后他问绳女要不要和他一起下船。

神学家也注意到这里,他靠近两人,惊讶地问:“你的手可以动了?”他也问绳女要不要和他一起下船。

绳女摇摇头,她还等着华夫人回来——但直到渡远号返航,她也没能等到华夫人的身影。 船上又来了一批新的船客,一批不认识绳女的船客,尽管这条船的每个角落她都去过,但绳女开始感到陌生了。

乘船的人少有和她同龄的孩子,这也是她孤单的原因之一,为什么会这样呢? 有人告诉她,像她这么大的小孩都去了学校。绳女不知道学校是什么东西,她猜学校是另一条船,一条满载着小孩子的船。

一个人总会孤独,尤其当他是个孩子。无聊的时候绳女就会在船里四处闲逛,她偶尔能听见悠扬而舒畅的音乐,那些漂浮在空气里的乐符指引她去往一个幽暗的房间。

吱呀的木板声打断了轻松的演奏,瘦高的年轻人坐在琴前,回过头看向绳女。

“你在干什么呀?”绳女问他。

“我在弹琴呀。”年轻人笑呵呵地回答。

黑白相间的琴键,吸引着绳女的注意,她想起船上有一只黑白相间的猫,一个奇怪的念头在绳女脑海里冒出:钢琴里会不会也藏着几只猫呢,这些琴键就是小猫的尾巴,轻轻按下去,小猫就会尖叫。

流畅如水的琴音回旋在狭窄的小房间里,年轻人纤细的手指在干净的琴键上起起落落,宛如点点雨滴贴在叶片上起起伏伏。 绳女站在旁边,看着年轻人上下翻飞的手指愣了神。

“你想试试吗?”

绳女摇摇头,她担心琴里真的会有几只小猫钻出来,可她又想了想,问:

“学校里会教弹琴吗?”

......

后来绳女再看到那只黑白小猫的时候,总想着按按它的尾巴。

但今天下雨了,不但小猫被淋湿了毛,绳女也跟着遭了殃,沾了水的绳子变得沉甸甸、胀鼓鼓,压着绳女让她有些走不动路。

好不容易进了屋里,看见暖烘烘的炉火, 绳女却又踌躇起来:橘黄色的炉火前围着一圈人,不但有大人,还有小孩子。

大概是出于一种羞耻心,绳女不太好意思过去,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活像一条肥胖胖的鱼,吸水后肿胀的绳子把衣服撑得满满当当,她又看向炉火前的那几个小孩子,他们穿着既合身又漂亮的衣服,都软在妈妈的怀里酣睡。

这个时候绳女没有思考那几个小孩子为什么不去学校,只是感觉脸上热热的,她偷偷捏紧衣角,尽量把鼓鼓的衣服按下去一点,不知道为什么,绳女又有些想念华夫人了。

一到晚上躺上床,绳女就会开始尝试解开缠在腰上的绳子,不过这并不容易,绳子没有头,一圈绕一圈又没什么规律,还早已和皮肉长在一起,脱不下去,掀不起来,那样做只能让自己吃痛,于是她一直在勇敢和害怕间拉扯。

白费了大半夜力气后,绳女怀着郁闷的心情累得睡了过去。

第二天仍然是个阴天。门外有吱吱呀呀的声响,那只黑白相间的小猫钻进了屋里,潮湿的空气被挡在门外——屋里很暖和。小猫趴在床底,绳女轻轻抚摸它柔顺光亮的毛发,又捏了捏它的尾巴,小猫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歪着头,疑惑地看着绳女。

这个时候又传来了敲门声。 门口站着一个和绳女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她探着头,好奇地望向绳女,又悄悄朝里游视一遍房间,直到看见那只猫,才收回目光。

“你叫什么名字呀?”绳女被这样问。

“他们都叫我绳女。”

“我叫木子。”

就这样,绳女有了第一个朋友。 通过木子,她认识了船上的其他几个小孩子。和他们在一起绳女玩得很开心,有时候大家会混在一起嬉闹,但那都只限于晴天。

下雨的时候绳女就不再出门,她担心绳子吸了水变得肿胀,这时候同绳子一起肿胀的还有她那作为小孩子的羞耻心。

这一度让绳女颇为苦恼,尽管大人常常认为小孩子没有什么羞耻心,但那其实是大人们忘了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就在绳女苦恼的日子里,一个人的出现却让她看到了一些希望——新来的这批船客里,有一个中年男人自称能卖夏天。

当他这么宣称时,的确有一部分人好奇地围上去看了看:男人随身带着一口布袋,他轻轻拉开袋口,几束明亮刺眼的光线从袋**出,紧接着又涌出一股温热的风。

硬要说,这其实只是个能装热风的口袋。

但是对绳女来说不是——一些溢出的热风晃晃悠悠旋落在绳女周围,它们懒洋洋地钻进绳女的衣服里,把那些绳子烘得干乎乎暖洋洋。

那些热风能烘干潮湿带来的尴尬,能吹跑绳女心里小小的羞耻。这是绳女第一次迫切地想要获得某样东西,也许未来她会有更多的愿望,但此刻她唯一的心愿就是买下那个装着热风的口袋。

那个男人的开价并不贵,甚至连那个口袋他也并不重视。 但生活有着这样的常态:孩子们的小小愿望得不到满足,无论是玩具还是时间,都被大人掌控着;可大人也是这样,无论是金钱还是时间,都被更大的大人掌控着。

而绳女没有父母,她有着有限的自由,她可以熬到深夜睡觉,可以不按时吃饭,但不能拉着宽大的手掌用撒娇来争取想要的东西。

绳女买不起那个口袋,也不买不起口袋里的热风,她当然想为此做些什么,于是她去问木子,怎么才能像大人一样,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木子告诉她,大人能买下东西,是因为他们能赚到钱。

“他们通过工作,把自己的时间换成钱,又把钱换成自己想要的东西。”

绳女想,自己的时间那么多,怎么就没人找自己换呢?于是从这天开始,绳女便开始留心船上能赚钱的工作,可惜她才七岁大一点,这么一个小朋友,又能做些什么?

当绳女开始提出想要工作赚钱,立马就有人问她,想要钱做什么。

绳女实话实说,她想要一份夏天,或者更好一点,买下那个口袋。

成熟的成年人立马告诉她,可爱的小朋友,你是被他的花言巧语欺骗了,那个口袋的确能装下夏天,但却只在夏天的时候起效,一旦夏天过去,里面的暖风就全都作了废。

好吧,但绳女并没有说服,起码在褪去所有绳子以前,她不会被说服。

弹琴的年轻人也知道了绳女的愿望,他问她 ,愿不愿意和自己学钢琴。

“如果你会钢琴的话,说不定船上会有人愿意花钱请你弹一曲哦。”

但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好提议,绳女肚子上的绳子缠绕得恰到好处,导致她没法像正常人一样扭腰转动上半身,弹琴对她来说完全是一项顾此失彼的活动,更不要提她如今只是一个小孩子,常规的钢琴对她来说过于庞大。

一个人做不到的事,就去找朋友帮帮忙吧,年轻的老师坐在身边安慰自己:“你弹一边,我弹一边,大家都喜欢这样,把这叫做四手联弹。”

绳女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会喜欢这样弹琴?”

老师想了想:“我想可能是因为传说里,人类本就是两个人为一体的吧?”

绳女问他那是什么样的故事。

“这是海的西边传来的故事,据说人类最初是有着四只手和四条腿的球形,两只脑袋一前一后,总共四只眼睛和四张耳朵。看得到前后,听得见八方,能走遍天下,摸得见四周。这样圆满的人类,让神都害怕。于是神把人类一分为二,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后来呢?”

“后来啊,人们终生都在为寻找命运里那天生的另一半而奔波,一但找到对方,他们就会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就像最初那样,紧紧地贴合在一起。”

绳女还没有和其他人拥抱过,虽然小朋友们有时会因为玩耍抱在一起,但她都会悄悄避开那种场景,毕竟她肚子上的绳子就这么厚厚地缠在一起,她总是会担心,担心其它人悄悄地议论她。 她问老师,有没有找到自己的另一半。

“我吗......老师曾经以为自己找到了对方,但也许是不凑巧吧,在我们热恋的时候,另一个男孩也找到了她......”年轻的钢琴家轻轻抚过冰滑的琴键:“从那以后,我不想再看到她,于是登上了这艘船。”

绳女不明白:“她不喜欢你,为什么你就非要离开呢?”

钢琴家勉强笑着回应:“因为老师很笨,我一直以为找到了对方就不能再改了......就像我们的琴一样,哪一个键就是哪一个音,说好了,就再也不能变。”

“我明白。”绳女抬头盯着老师:“要是弹一次就变一次,那我可再也学不懂钢琴了。”

钢琴家笑着摸摸绳女的头:“哈哈,就是这个道理,你真聪明。”

尽管被夸聪明,但绳女学琴的进度并不很理想,再怎么努力也只是维持在合格的水平,她想也许是自己并没有天赋。 看到她的那些伙伴时,她就会开始瞎想:如果木子来学琴,她会不会弹得更好,毕竟她的肚子上没有那么多绳子,但木子却摇摇头:“我对弹琴根本不感兴趣,我妈妈也对弹琴不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呢?”

木子想了想:“我现在还不知道,可能要我长大一点才会知道,因为我妈妈经常说,我们这些小朋友什么都不懂。”

“好吧,那你长大后可要告诉我。”

木子点点头:“当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一听到朋友两个字,绳女就想起大家玩耍时偶尔会抱成一团,也想起老师告诉自己的故事:人类曾经是两人为一体。

那最好朋友算不算是故事里人类的另一半?

渡远号即将第二次靠岸时,绳女才意识到,神把人一分为二的故事,是多么悲伤。

木子明天就要下船了,她来问绳女,是不是还要呆在船上。 她近乎迟疑着思考了那么几秒钟——可惜陆地上没有绳女的家,也没有绳女的家人。

木子点点头,递给绳女一张信纸:“我就住在这里,如果你要来找我玩的话,可要尽早哦,说不定哪天我们就搬家了。”

老师明天也要下船,他问绳女,还想不想弹琴赚钱。 绳女打趣地回答:“老师,都这么多年了......船上没有一个人想听我们弹琴,你又不是不知道。”

钢琴家点点头:“是,大家都不愿意听我们弹琴......但是,老师想听你单独弹一次,我知道你想买那个口袋,老师付的起。”

“可是。”绳女咽咽喉咙:“我到现在都只能弹一半,您不和我联弹的话,我一个人怎么弹得下去。”

“没事,一半也没关系。”钢琴家鼓励着递来曲谱。

绳女心里还是没底,她不敢去接谱子,低头看着地板:“您说过,人类最初有四只手臂,所以大家都喜欢联弹,不是么?”

突然沉默了。 发觉老师没有回答,绳女又稍稍抬起头,发现钢琴家正看着自己。

“是的,人类最初有四只手臂......但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

在很久以前,诞生了这么一个长相俊美的少年,不但受到人类的喜爱,甚至还有女神对他倾诉爱意,可这个少年没有爱上任何一个追求者——因为他在泉水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他爱上了自己,他不再去追求另一半,他只是守在泉水边,盯着自己的倒影,忘了吃饭,忘了休息,就这么一直看着自己的倒影......一直到死去。”

钢琴家继续轻声问:“你明白了吗。”

绳女默默接过曲谱,轻轻点点头。

......

其实不用看谱子,她也能完整地弹出来,毕竟已经练习了无数遍,即使现在走神,十根手指也能纷飞自如地流过琴键。

钢琴家坐在一旁听得认真,他惊讶于绳女没有漏过一个音符,完完整整地弹满了整个曲子,绳女却发了呆,盯着黑白键里的缝隙,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

躺上床后,她怎么也睡不着,两只手摸着曲谱,眼睛却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翻身下床,坐在了钢琴前。

夜已深,大家都已睡熟,她也不敢弹下去,只好两只手悬在琴键上,轻点手指,假装着弹奏一曲。 可问题还是那样,摸得到低音就摸不到高音,摸得到高音就摸不到低音,她感觉自己就像被没有船舵的船,看到礁石怎么也扭不开,只能直挺挺地撞过去。

呆呆地坐回床边,窗外不远处,陆地的灯火闪烁在海面,随着海浪一起一伏。

绳女解开衣服,看向身上的麻绳,此前无数个晚上,她都在尝试脱下它们,今天,这种渴望达到了顶峰。

左手按住一根绳,右手捏住小刀,慢慢划开一条线,从这切口抓紧这根死死黏在身上的绳子,揭疤一般,两只手慢慢拉起它。 殷红的血又开始往外渗,绳女几乎疼得要叫出来,肚子上那种火燎的疼痛蔓延到手臂,好像要把骨头边的神经全部烧断一般,让双臂近乎失去知觉,几乎是被疼痛和害怕驱使着要放弃,但她终于还是忍住了——只是眼泪掉进伤口里,疼的厉害了些。

偏偏肚子上还不止这一根绳子,她实在不想一遍又一遍地遭受这种折磨,心里发了狠,一刀下去将腰上所有的绳子都切开一个整齐的豁口,再一次性抓住所有绳头。

后来的事情么,也许疼得忘记了,她只知道早上起来的时候,腰上的绳子都已经被剥了个干净,不过看到身上大大小小的血疤时,她并没有那么开心,只有一个平静的念头升起:为什么别人不用遭这种罪。

至于扒下来的那些绳子,都堆在了床下,她似乎不想扔掉它们。

这就是昨晚的事,现在绳女能够轻松自如的转动身体,自然也能轻松自如地弹完一首曲子。 绳女此刻信心十足,但她也没见过第三个弹琴的人,不知道别人的水平怎么样,于是在演奏结束后,问起钢琴家。

钢琴家此刻正为她高兴,听到绳女这样的问题,却并没有正面评价高低:“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的工作绝大多数都是可以被替代的。渡远号的船长会开船,可世界上会开船的不止他一个,码头上的工人搬运货物,可有力气的人都能去做这工作。世界上并不缺我们这样一个两个的普通人。

但艺术不一样,它能证明你我彼此的差异,因为我们对世界的感受并不一样,它才是我们活过的证明。”

绳女懵懵懂懂,对十二岁的她来说,这些话就像飘在天上的云,没有一丝实感。

船泊在港口,有人问她要不要下去看看。

绳女摇摇头,躺在床上休息了一周。她有些害怕出门,既害怕看到熟悉的面孔下船,也害怕看到陌生的面孔上船。

窝在小屋里,她听见最多的就是舷梯上不间断的脚步声,以及港口传来的各种大呼小叫。

港口每天都很热闹,绳女偶尔会坐在窗前,看裸着半身的纤夫们俯下身躯,一边吼着号子,一边攒起劲头把搁浅在浅滩的驳船拉出险滩。

第一次看到纤夫时,她还以为找到了同类,毕竟他们都把纤绳顶在肩边,激动地仔细看去,才发现原来是他们自己套上了纤绳,船一脱困,纤夫们就泄下气,把纤绳甩在岸边,拖着脚步转去酒馆。

盯着那些被船拖走的纤绳,绳女就会想起自己身上还残留着的绳子,撩起衣服——胸部的绳子还没有褪去,脱下裤子——私密的部位也还剩下一些绳子。还好,它们都不会影响自己的正常生活。

不过,现在自己的生活到底算是正常吗?起码不用再担心下雨天了吧,至于那个装着热风的口袋,她曾经的确需要它,只是现在她情愿用钱去买些好吃的。

渡远号再一次启航时,绳女又要面对一船不认识的人,不过现在她明白了,没有谁一开始就认识谁,只要一起坐上六年的船,陌生人也会变成朋友。

绳女的第一个新朋友,是一个有些肥胖的年轻先知,据说其他人都很讨厌他,因为他总是给大家带来坏消息,不过绳女不这么认为,毕竟她的世界就这么一条船,实在想不到生活里能有什么坏消息,于是她和先知成了朋友。

先知穿着蓝色的马褂,经常坐在硬布马扎上,对着蓝色的海和白色的天看上一整天。 绳女好奇他到底在看什么,也跟着先知坐在甲板上,盯着云看上几个小时,只是实在什么也看不出来,只好主动去问先知。

“我在看天上的朋友,什么时候把大家带上去。”先知乐呵呵地回答。

有人路过听见这样的话,皱着眉赶紧加快脚步避开他。

绳女有些好奇:“难道天上也有人吗?”

“当然,甚至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天上了。”

绳女倚在栏杆边,左手遮住阳光,看上好半晌:“我不信,云上明明什么也没有。”

“哈哈,那些人不愿意见我们,你要等到夏天最热的那一天,热到空气都站不住,抱成一股暖风,互相推着往云上跑的时候,才能看到他们的房屋。”

先知摇头晃脑:“我也不是空口白话,从前就有人见过,还为此起了名字,称呼为海市蜃楼。”

绳女问他:“夏天这么长,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最热的那一天?”

先知摇摇头,他说对于天气和季节,人类能做的只有等待,可他又说,人类天生就不擅长等待。

“你看,人的心脏都长在左边,让左边的分量重上那么一些,所以许多人都擅长用右手来劳动,好平衡住颠簸的重心。

为了维持这种平衡,人们需要保持终身的劳作,一但停下来,他的心就会因为失衡而产生一种情绪,一种空荡荡,失落落的情绪。

所以人类不擅长等待,他们害怕在等待的时候,人生就这么失衡着滑进漩涡。”

不过有人对先知的话嗤之以鼻,旁边海钓的老头一边检查钓竿,一边鼻子朝外喷气,故意压低声调:“净说屁话,老头钓一辈子鱼,啥都不会,就会等!钓鱼能不等么?不等屁都钓不到!”

先知撇撇嘴,还没等他反驳,老头的钓竿动了动。

......

老头子盯着钓上来的铜灯,思来看去也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在鱼肚子里,看着倒挺漂亮,只是这灯少一截不说,现在还被浸得透湿,要是用作照明,火还没往下燃,估计灯芯就被沁到了顶。 既然没什么用,那就顺手送给了旁边的绳女。

先知告诉绳女,把灯烤干,然后放在心脏边捂一晚。

于是她真的烤干了灯,又捂着它睡觉,这天晚上,她梦见了另一个女孩。绳女不认识她,问她是谁,又从哪里来。

女孩平静地飘在她面前:“我是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心,你怀里的那盏灯就是我。” “星......晚上挂在天上的那种?”

“也可以这么说。”

现在绳女真的相信了先知的话,原来天上的确住着人。

“那你怎么会掉下来?”

“我忘记了。”

“怎么会忘记呢?你真糊涂。”

女孩平静地给她解释:“因为我只是一颗心,没有记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被鱼吃掉。所以我还要拜托你,把我重新扔进海里。”

绳女吓得抖了抖,她只知道人能吃鱼,现在听说人要被鱼吃,心里一阵害怕,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不好,我不愿意你被鱼吃掉。”

女孩安慰她:“大家最后都会被吃掉,没事。”

“可是如果你被吃了,那我就少了一个朋友。”

“我们是朋友吗?”

“当然,木子给我说过,只要能记住对方,那她就是朋友,我现在已经记住你了。”

女孩摇摇头:“那我给你再找一个朋友,找到他后,你再把我扔回去,好吗?”

绳女仿佛得胜一般:“船上的人不算,因为我迟早都会记住他们。”

女孩思索一阵,点点头同意了,不过她补充了这么一句:“想找到新朋友,你要按我说的做。”

要做什么?其实很简单,她告诉绳女,现在船上有一对青年男女,在男孩的手上有这么一个口袋,里面装着热风,只要等到下一个雨后的晴天,让他站在船舷边,打开那个口袋就好。 绳女愣了愣,答应了。

几天后,她等来了一个雨天,等到船客们全部钻进船舱去避雨后,绳女抱着一堆绳子来到了甲板。 第二天,绳女裹上一圈泡胀了的麻绳,找到了那两个人。

......

青年对她摇摇头:“不行,姐姐要用这个口袋。”说完指了指身边的女孩。

女孩顺势靠近:“小妹妹,你要这个口袋干什么呢,里面装的不是玩具和零食哟。”

“我知道,我知道口袋里装着热风。”像是受到了误解,绳女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她稍稍撩起自己的衣角,露出里面肿胀的麻绳。

“这是一条绳子,它一直绑在我身上,吸水之后会肿胀起来,刚好昨天下雨我没来得及躲雨,它就稍微泡胀了一点。”

青年问她,是不是想用口袋里的热风吹干绳子。

绳女点点头:“如果不能卖给我的话,能让我吹一次风吗,把它们吹干就行。”

两人并没有拒绝她的请求,于是在绳女的带领下来到船舷边,青年打开了那个口袋。 口袋刚一打开,呼呼作响的风就扑了出来,呼啸着冲向绳女,雨后的天气本就燥热,加上风的冲击,一卷又一卷的热空气,就这么互相鞣在一起,鞣作厚实的气团,这些气团乌泱一片,你推我赶地冲向海平线。

等到绳女又梦到那个女孩时,她忍不住好奇去问,今天吹的风到底有什么用。

“这些风会吹开天上的云纱,露出海市的一角;炎热的气会聚拢海面的风,集成一口漩涡。你不是想认识新朋友吗,只要在漩涡来临那天,站在甲板上,就能被卷上天空。

不过我要提醒你,他们都比较排外。”

绳女有些拿不定主意,她的确想认识其他人,但她希望的是他们来到船上,而不是自己去找他们。

可惜还没等她想清楚,女孩口中的漩涡就已经慢慢爬到了海平线。

乌黑的云压在海面,藤蔓一样的闪电挂在天空,一边尖叫一边疯狂地向下俯冲,再下一刹闪电就已经触及到大海,像是点燃的引线,激出一**怒的海啸。

巨大的浪潮冲刺着四处席卷,但更让人惊慌的是风,空气爆裂的声音宣告着飓风在肆意玩弄气压。掀飞的货箱,比烟囱还高的海浪,恐慌顺着此起彼伏的哭喊和嘶吼传染给所有船客。

骤起的狂风卷成一口螺旋,拉扯着磅礴的海水,抽打着飘摇的游轮,层层上叠直冲云霄,这就是漩涡,灌满了风暴和闪电的漩涡。

绳女站在船舱口,她看见几个人被风卷到天上后,就没有了站在漩涡中的勇气。 跑得快的船客躲进了船舱,躲得慢的船客都被吹上了天。

等到天晴,大家试探着出了船舱,抬头才看见一大片厚重的白云飘在天际,被吹飞的那些船客,都挤在云的边沿,一个个缩头缩脑地向下探头,他们身后就若隐若现地挺立着几座缥缈伟岸的楼阁。

大家痴痴挤在甲板上,目睹那朵云被海风轻轻一吹,向天边悠悠飘去,直到了无痕迹。

绳女抱怨,现在不但不能认识新朋友,原来的朋友还都被吹走了。

“当时你只需要往外迈出一步就好,可惜你没有勇气去做。不过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你看看什么时候把我扔进海里。”

“不,不行。”绳女斩钉截铁:“你要留在这里陪我。”

“可是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你没有告诉我。”

“不,小姑娘。”女孩对绳女摇摇头:“不是我没有告诉你,是你从来没问过我。如果你想要朋友,就应该去和他打招呼,去问他的名字,而不是等着他来告诉你。”

绳女说不出半句话,愣在原地几秒,才犹犹豫豫地问女孩叫什么名字。

“我只记得自己姓阮。”

......

“那你叫什么呢?”男孩问她。

“他们都叫我绳女。”

“一点都不好听,我单独给你想一个名字怎么样。”

男孩盯着她的脸:“据说世界的另一边,住着两种生物,一种叫爱洛伊,一种叫莫罗克......我就叫你爱洛伊,你就叫我莫罗克,怎么样。”

“为什么?”

“因为我听说爱洛伊们既小巧,又漂亮。”

绳女的心突然这么抽动一下,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名字不单单只是一个称呼。在有了爱洛伊这样一个名字后,每当她和男孩打招呼,都会因为一声“爱洛伊”而心跳加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单独的名字,就像一条咒语,能把自己的思绪碎成一片沙,这片沙一捧一捧地挤进眼睛里,这里落一点,那里洒一些,最后慢慢铺成他的脸。

两个人凑在一起的时候,从船尾逛到船头,从天亮逛到天黑,这一天明明什么也没做,但时间就这么晕乎乎地过去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就开始胡思乱想,她会想他温柔的声音,会想他明亮的眼睛,她感觉自己好像有了一个朋友,一个比所有人都要重要的朋友。

既然比所有人都要重要,那自然也就疏远了其它人。灯里的女孩又一次让绳女扔掉她,这一次绳女一点负担也没有地把铜灯扔进了海里。

连同灯一起扔掉的,还有她心里各式的防备和秘密。她感觉自己好像忍不住,忍不住把所有的心声都吐露给他,从前藏在心里的话,原原本本地从记忆深处发掘出来,又小心翼翼地传递给对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似乎是出于本能,似乎又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就好像自己漂流在大海上,突然看见一座小岛,便时时刻刻都挂念住它。

她告诉给他许多秘密,也告诉给他许多往事,可自己说得多了,就想要他也告诉自己一点。于是绳女向他提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有其它的朋友吗,里面有没有另一个爱洛伊。”

男孩笑着回答——没有。

虽然听到了满意的答案,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尤其是每当两人分开后,她总会担心对方是不是还在和其他女孩有所交流。

怀揣这样的忐忑,绳女找到了先知。

“哦,你是指他之前有没有恋人......的确有这么一个人。”先知盯着天空:“不过在之前的那场风暴里,她被吹走了。”

先知顿了顿,似乎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口:“要我看么,他现在追求你,只是因为寂寞,一但下了船,他就要去找回曾经的恋人。”听到这样的结果,绳女失魂落魄地回了屋。

她不明白男孩为什么要欺骗自己,尤其是听说那个女孩被风吹走,她就更加伤心,伤心自己之所以能认识他,单单是因为那个女孩不在。

绳女不知道那个女孩是什么样子,但心里已经把她刻画得比自己还要漂亮,而一想到她比自己漂亮,绳女的伤心就又多了一分。

心里一难过,就再不愿意去赴约。

男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几天没有见到绳女,只好来到绳女屋前,敲响了房门。

两人四目相对。

见面后,绳女把心里所有的问题全都吐给了他。

问题,往往需要答案来解决,不过这不适用于人与人的关系,人和人之间的问题,往往依靠情绪解决,男孩就这么用花言巧语,让绳女又一次相信了他。

男孩承诺,等到船的下一次靠岸,就要带着绳女去陆地生活。

这一年,绳女十六岁,她在海上漂了十六年,终于有了这样一种感觉:在这片大海上,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一个锚点,即使走得再远再远,只要一想到他,也不会认为自己是在孤单漂泊。

十六岁的女孩,就这么和男孩度过一天又一天。而两个人独处的时间久了,言语能表达的亲昵就再也不够。

第一次拥抱时绳女害羞又腼腆。虽然闭着眼,但男孩一直轻声引导,两个人就这么柔软地贴在一起。在这一天,绳女认为自己找到了传说里那另一半的自己。

后来他们也有了第一次亲吻,没有一点经验的绳女被男孩带领着熟悉,熟悉彼此的嘴唇,熟悉彼此的舌尖。亲吻后的夜晚,女孩整夜也睡不着。

在船只将要靠岸的前一天,男孩来到了绳女的屋里。

船上的床都不大,两个人只能紧紧地挤在一起,绳女躺在男孩的怀中,他的右手默默地钻进绳女的衣服里,从腰部一直滑到胸部,又突然停住。

“这是什么?”男孩悄悄问她。

绳女害羞地撩起衣服,只见几圈长长的麻绳绕在胸口。

“不能脱下来吗?”

绳女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找来小刀,递给男孩。

“要划开才行吗,我......”男孩有些迟疑。

“没事。”绳女抱着他的脑袋:“之前都是这样。”

绳子像往常一样,被划出一条豁口。

“绳子怎么还没有掉?”

“抓住它们,扯开就可以。”

只消轻轻一拉,滚烫的血就一滴滴往外渗,男孩吓得再也不敢动。

绳女疼得轻轻一颤,却咬紧牙关,强行挤出笑脸。

“没问题吗?”

“嗯。”

男孩只是害怕,如今得到了许可,抓住绳头,一点停歇也没有地扯净了绳子。

绳女几乎疼得要昏厥过去。 除了胸部的麻绳,下半身的绳子也被这样扯开。

至此,所有的绳子都被脱了下来,它们堆在一起,形成一丛小小的山包。一片浪打来,渡远号就轻轻颠簸一下,桌上的油灯,也被轻轻地颠落滚地,在地板间来回晃荡,最后又骨碌碌地钻进这小小的山包里。

一座山着了火,一张床着了火,一个房间着了火,一艘船也着了火。

岸上人看见了海面的火团,纷纷赶来灭火。幸好,船上的人都跳了海,没有谁遇难。 不过等到渡远号的火被扑灭以后,人们才发觉一件事:

绳女不见了踪影。

(完)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