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像是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原本压在课桌上的安静,一瞬间碎开了。
椅子脚擦过地面的声音,书本合上的声音,拉链被拉到尽头的声音,还有谁把作业本塞进书包时发出的闷响,陆续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等会儿去喝奶茶吗?”
“我不行啊,今天数学卷子还没写完。”
“你哪天写完过?”
“陈明月!走啦,操场那边好像有人打比赛!”
“等我一下,我口红呢——不是,我润唇膏呢?”
有人笑起来。
笑声从前排滚到后排,又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吹散。
我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把笔帽按回笔尖上。
咔哒。
很轻的一声。
周围没有人听见。
当然,也没有人需要听见。
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节课的板书,数学老师写的函数图像没有擦干净,一条白色的曲线从左下方延伸到右上方,像一条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路。
我盯着那条曲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练习册合上。
书包是黑色的,边角有一点磨白。拉链拉起来的时候不太顺,中间会卡一下。我用手指按住那块布料,慢慢把拉链推过去。
咔。
又是一声。
还是没有人听见。
前排的宋小雨正趴在陈明月桌边,抱怨今天作业太多。
“九张卷子!九张!老师是不是觉得我们有九条命?”
陈明月把桌洞里的书一本一本往书包里塞,头也不抬地说:“你昨天不还说自己是打不死的小强吗?”
“那也不能拿杀虫剂往我脸上喷吧!”
旁边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我低头,把英语书放进书包最外层。
这样晚上拿出来会方便一点。
虽然也没有什么特别方便的必要。
回家以后,先烧水,泡面,写作业。写完作业如果还早,就看一会儿书。如果不早,就关灯。第二天早上起来,重复一遍。
方便和不方便,好像没有太大区别。
手机在桌角安静地躺着。
黑色屏幕,没有亮。
没有消息。
母亲这个月的转账短信还没来。
不过也许晚上会来。也许明天。反正每个月都会来。五百块,有时候提前,有时候晚一两天。短信内容也都差不多。
“您尾号xxxx的银行卡收入人民币500.00元。”
没有问候。
没有备注。
没有多余的字。
这样也很好。干净。准确。不会让人误会什么。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背起书包。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半。剩下的人也都有自己的去处。
陈明月被宋小雨拖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喊:“王璐!快点啊!”
王璐正在翻桌洞,头也不抬:“我橡皮不见了!”
“橡皮而已,明天再买!”
“这是我开学买的第一块橡皮,有纪念意义!”
张甜甜从后门进来,手里抱着一颗排球,额头上有一点汗。她大概刚从操场回来,校服外套系在腰上,整个人像一阵风。
“董欣怡她们还在跑接力。”她说,“好像今天训练加量。”
“她不是刚月考完吗?怎么还有力气跑?”
“你问她啊。她那人好像不跑步会死。”
又是一阵笑。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一点,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没人回头。
我把椅子推进去。
然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比教室还吵。
有人靠在栏杆边打电话。
“妈,我今天晚点回去……没有啦,真的是值日……嗯嗯,我知道,少吃辣的。”
有人被朋友从背后扑住,差点撞到墙。
“你能不能正常走路!”
“不能!”
有人一边下楼一边讨论周末去哪家店吃火锅。
有人说自己家里今天炖了排骨汤,再不回去就会被弟弟吃光。
这些声音挤在一起,像冬天便利店门口升起来的热气,短暂、嘈杂、带着一点不属于我的温度。
我顺着楼梯往下走。
鞋底踩在台阶上,一格,一格。
走到一楼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停住。
拿出来看。
不是转账短信。
是运营商发来的流量提醒。
我看了两秒,把屏幕按灭。
操场那边传来哨声。
夕阳正落在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操场边的梧桐树被照得一半发亮,一半发暗。跑道上有一群女生在训练,红色的塑胶跑道被踩出很轻的回声。
我原本可以直接从侧门离开。
可是脚步不知道为什么慢了一点。
然后我看见了董欣怡。
其实不难看见她。
她总是很容易被看见。
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她站在第四道的起点,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听旁边的体育老师说话。
有人把接力棒递给她。
她接过去,在掌心里转了一下。
很随意的动作。
但周围的人都在看她。
“欣怡!最后一棒靠你了啊!”
“跑慢点,给别人留点面子!”
“她要是跑慢了才恐怖吧!”
董欣怡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亮。
不是礼貌的笑,也不是为了回应谁才挤出来的笑。就是很自然地,从她脸上冒出来,好像阳光落在水面上,根本不需要理由。
哨声响起。
前面几棒跑过弯道,接力棒一棒一棒传下去。跑道边的人开始喊。声音一层叠着一层,最后几乎听不清具体喊了什么,只剩下“快点”“加油”“董欣怡”这些字眼。
接力棒传到她手里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
风把她的短发往后掀,她的脚步落在跑道上,很稳,也很快。夕阳照在她身上,她跑过来的时候,像从光里冲出来。
“董欣怡——!”
有人喊她的名字。
不止一个人。
很多人。
她冲过终点的时候,队友一下子围上去。有人把水递给她,有人拍她的背,有人笑着去揉她的头发。她一边喘气一边躲,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最后自己也笑了起来。
我站在操场边,看了一会儿。
手指还握着书包带。
书包带有点硬,勒在掌心里。
其实我不讨厌她。
也没有羡慕。
至少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董欣怡是那种很容易被喜欢的人。她会大声笑,会和朋友打闹,会在跑道上拼尽全力,会在老师点名的时候响亮地答“到”。她的存在像操场上的哨声,像夏天冰柜里的汽水,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挥手,你不用特意寻找,也能知道她在那里。
而我不一样。
我不是那种人。
我只是马晓雨。
成绩还可以,话很少,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老师提问时会回答,同学借笔记时会递过去,值日时会把黑板擦干净。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特别需要被记住的地方了。
有人适合被很多声音喊出名字。
也有人适合在点名册上安静地存在。
这很公平。
大概。
我低下头,准备离开。
刚转身的时候,身后又传来董欣怡的声音。
“我先去校门口买水!你们等我一下!”
“你不是刚喝过吗?”
“那瓶是别人的!我还要还她一瓶!”
“董欣怡你真的好麻烦!”
“知道啦知道啦!”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又很快从我身后跑过去。
我没有抬头。
只看见一双运动鞋从旁边掠过,鞋带有一点松。她跑得很快,校服外套被风带起来,擦过我身侧的空气。
她没有注意到我。
当然。
这也很正常。
校门口的方向,放学的人流慢慢往外涌。
我跟在人群后面。
路边有卖烤肠的小摊,油脂的香味混着糖炒栗子的甜味飘过来。几个女生围在摊前,讨论要不要一人买一根。再远一点,有家奶茶店,门口排了队。有人举着手机拍菜单,有人给朋友发语音。
“你要几分糖啊?”
“半糖!”
“珍珠呢?”
“要!”
我从她们旁边经过。
没有人叫住我。
没有人问我要不要一起走。
手机没有再震。
母亲的转账短信也还没有来。
我忽然想起刚才操场上的董欣怡。
有人给她递水。
有人喊她名字。
有人等她一起回教室。
有人会因为她冲过终点而笑。
这个世界好像就是这样运转的。
每个人都被某些线牵着。朋友,家人,喜欢的人,讨厌的人,哪怕只是一起吐槽作业的人。那些线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结实,有的容易断。
但至少,它们存在。
我好像没有。
不过也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我已经习惯了。
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到街道尽头。车辆排成长长一列,红色尾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保安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嘴里喊着“不要跑”“看路”“慢一点”。
董欣怡在我前面不远处。
她手里拿着刚买的矿泉水,正拧开瓶盖。大概是想喝一口,又想起要还给别人,于是停住了。她低头笑了一下,把瓶盖重新拧紧。
我看着她的背影。
很奇怪。
明明只是一个背影,却也像被很多东西簇拥着。
我想,原来所有人都能被爱。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平静。
没有刺痛,也没有眼泪。
就像看到天气预报说明天会降温,于是在心里记下一句:哦,明天要多穿一件。
原来所有人都能被爱。
除了我。
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撕开了傍晚的空气。
人群猛地乱了。
有人尖叫,有人往后退,有人的书包掉在地上,课本散了一地。
我抬起头。
一辆失控的车从路口冲过来,车头歪斜着,像一只突然闯进人群的铁兽。阳光反射在挡风玻璃上,白得刺眼。
董欣怡站在斑马线边。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回过头。
矿泉水瓶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有人喊:
“董欣怡——!”
我看见她的眼睛睁大。
也看见那辆车朝她冲过去。
然后,世界被一声巨响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