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4/16 16:27:51 字数:5128

“马晓雨同学……”

我看着发呆的她,忍不住低声唤出口。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透明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极淡的橘色,像傍晚最后一缕霞光落在水面上,随时都会化开。

她听见声音后缓缓转过头来。那张姣好的面容带着默然的神色,路灯的光穿过她半透明的脸颊,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虚幻。见到我之后,她只是稍稍皱眉,眼中带着一些不解,不过并未说话。

在我印象中,她一直是个不怎么说话的冰山美人。座位在教室靠窗倒数第二排,课间从不参与女生的叽叽喳喳,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总是一个人坐在树荫下看书。她似乎一直独来独往,偶尔会请假,但学习成绩却一直稳稳地挂在年级前列。我们之间最近的距离,大概就是收发作业时指尖碰过她的作业本封面。

“我是你的同班同学,董欣怡,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我有些拘谨地独自解释着,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校服裙摆的边缘。裙子的布料比我自己的那件要柔软一些,洗得有些发白,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早上似乎出车祸了,然后醒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发现……我在你的身体里面醒过来了。可以这么解释吗?总觉得有点微妙……”

她眼神聚焦,稍作思考状。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晚风一吹就晃动起来,从她透明的身体里穿过去,像什么也没有碰到。

终于,她回复了我:“我早上似乎是在校门口失去意识了,然后再次有意识了之后,就出现在了这里。这么看来,我们是互换了身体呢。”

清脆的声音跟我用她的身体发出来的明明一样,却还是给我一种“我是我,她是她”的奇异感觉。像同一段旋律从两个不同的音箱里传出来,音色相同,方位却截然不同。

“那个……我的身体有看到吗……”

我问出这句话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眼前的现场明显有一部分已经被处理过了——虽然花坛的泥土还没有回填,歪倒的梧桐树也还没有扶正,不过地面上那滩浅褐色的血迹被水冲刷过,边缘模糊地洇进水泥地的缝隙里,颜色淡了许多,却依然顽固地留在那里,像一声还没有散尽的喊叫。不管是肇事车辆,还是我的身体和自行车,都不在现场。

我想从她这里寻求答案,想看看找到身体后,能否换回来。

“我有意识的时候,这里已经是现在这样了。”

“好吧……”我沉默了几秒,有点扭捏的继续问到“那现在,怎么说呢,现在该怎么办?我以现在你的身体,没法回家。”

我走上前,在她旁边的路牙上坐下来。柏油路面还残留着白日里的余温,隔着校服裙子薄薄的布料,传过来一点微弱的暖意。

“那,回我家吧。”她转过头,朝着空旷的街道看去。街道尽头亮着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灯下有飞虫不断地撞向灯罩,发出极轻微的、啪嗒啪嗒的声响。“也只能这样了。”

“那你能带我去吧,我不知道地址。”

“我本来似乎是移动不了的,感觉好像地缚灵一样。”她站起身,拍了拍透明的衣服——手掌穿过裙摆,什么也没有碰到。“不过现在好像可以移动了。我带你回去吧。”

我起身,跟着她朝与我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居民区的窗户一扇一扇地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偶尔传来某户人家炒菜的滋啦声和电视节目的隐约声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烟味和桂花的甜香,是初秋夜晚特有的气味。我们一前一后走在人行道上,她的透明身影在路灯下一会出现,一会消失,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机。

一路上我们并未有什么沟通。我们是同班同学,但关系仅止于互相知道名字的程度——不,或许连“知道”都要打个折扣。我记忆中关于马晓雨的片段,少得像冬天早晨的星星,零零散散,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我想知道我的身体怎么样了,就只能借助她的身体行动。而现在这个时间,并不是能够行动的时间。只能先去她家,以她的身份先度过今晚了。

所幸今天是周五。明天周六只需要上半天课,下午可以去我家看看线索。我一边这么考虑着,一边跟着她拐进了一条稍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老式的二层自建房,有些墙面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则是裸露的水泥,爬山虎从某一户的墙头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她在一栋没有亮灯的二层小楼前停下了脚步。

“你家没人在家吗?”我看着面前漆黑的房子,所有的窗户都黑洞洞的,像一个沉默着闭紧嘴巴的人。隔壁人家的灯光从围墙上方漫过来,只照亮了她家门口的一小块水泥地。

“嗯。一般情况下,基本没有人在家。”

她的回答虽然有些清冷,却让我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我完全不了解她,不知道她在家是怎样生活的,不知道她吃饭时坐在哪个位置、洗漱用哪条毛巾、睡前会不会锁门。如果有家人在家,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一个冒牌的、手足无措的女儿。

“钥匙应该在我的兜里,你看下在不在。我没办法开门。”她转过头,指了指我左边的裙兜。

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我用的是她的身体,钥匙自然在我现在的身上,应该由我来开门。像一个真正的住客那样。

我从裙兜里掏出钥匙。金属还带着体温,齿痕在指尖留下浅浅的印子。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一条幽深的走廊出现在面前,像一个没有点灯的隧道入口。

“右手边墙上有开关。”

我按照她的提示摸索到了开关。啪的一声,走廊亮了起来,灯光是那种老式节能灯的青白色,把墙壁上原本就浅淡的颜色照得更加寡淡。往里走几步,左边是关着门的房间,白色的木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右边是开放式的客厅,连接着厨房。客厅里有一张米色布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茶几上干干净净,连一个水杯都没有。电视柜上放着一台不算新的电视机,遥控器端正地摆在旁边。整个空间整洁得不像有人每天生活,倒像一间样板间。

再往里是上二楼的楼梯,以及一楼的卫生间。

“那个……肚子有点饿了。你在家都是怎么吃饭的?”

从略显单调的客厅与厨房摆设来看,这间屋子太缺少人味了。厨房的灶台上没有油烟的痕迹,调料瓶整齐地排列着,盐罐的盖子干干净净。我看着马晓雨淡漠的侧脸,把更多的疑问咽了回去。

“一般是在校外,或者煮点泡面吃。”她淡淡地回复。

“唉?不做饭的吗?行吧,泡面在哪里?”

我打开冰箱,白色的冷光从里面漫出来。空空如也。冷藏室只有一瓶开了封的老干妈,冷冻室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像她这个人一样,冷冷清清的。

那就先用泡面对付一下今晚吧。明天看看具体行程,如果没能解决,顺道去买点菜回来。

“跟我来吧。”

她没有直接回复,而是带着我径直上了楼。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扶手的漆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二楼,右手边是一个卧室和卫生间,左手边只有一间卧室。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道米色窗帘,拉着,后面应该是一个小阳台。头顶的灯泡瓦数不大,光线略显昏暗,照得走廊里的影子又长又淡。

“左手边是我的房间。”

她指挥着我进了房间。门推开的时候带起一阵极轻的空气流动,书页和灰尘的味道淡淡地浮起来。房间大概三十平,不算小,但陈设实在不多,看起来有些空旷。只有一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单人床,一张木质书桌,一个二门小衣柜,以及一个摆满了书的书柜。书脊上的标题整齐地朝外,按高度排列,像图书馆里某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书桌旁边的地上放着两箱袋装方便面,红烧牛肉味的,箱子边缘有些磨损。书桌上摆放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摊开着,书页间夹着一支笔。旁边是一副干净的碗筷,一只不锈钢筷筒,一个电热水壶。水壶的外壳擦得锃亮,壶身上倒映出天花板上那盏孤零零的灯。

她进屋后就在床边的地面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沿,透明的身体与白色的墙壁重叠了一小部分,开始发起了呆。

我打了声招呼,自己动起了手。简单来说,就是烧点水,拆开一袋泡面,把面饼放进碗里,等水烧开后浇上去。电热水壶的指示灯亮起暖橙色,轻微的嗡嗡声填满了房间的沉默。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模糊了书桌上方那一小片空气。

“二楼的卫生间热水器坏了,一楼的还可以用。”在我等泡面泡软的这几分钟里,她保持着发呆的姿势,忽然开口说道。“衣服在衣柜里。”

“哦,好的,等我吃完看一下。”

热水浇在面饼上的时候,那股熟悉的、带着工业感的香味立刻散开来,填满了整个房间,让这间过于整洁的屋子总算有了一点食物的温度。我从来没有进过别人家里,更不用说以别人的身体待在这里,感觉浑身都不自在。我的目光继续打量着房间——书柜上除了教科书和参考书,还有几本小说,书脊上的作者名字我看不太清。窗帘是浅灰色的,拉了一半,窗外的夜色被切割成一条狭长的深蓝色。

我默默地吃完泡面,连汤也喝了几口。胃里有了东西,身体的感觉总算踏实了一些。

“额……你饿不饿?可以吃东西吗?”我放下碗筷,转向她。

“感觉不到饿。而且我好像除了地面,碰不了其他东西。”

“好吧。那我准备一下,去洗澡了。那个……你要过来吗?毕竟是你的身体。”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脸颊微微发热。用别人的身体洗澡这件事,不管怎么想都太奇怪了。但她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我总觉得应该问一句。

“没事,不用。”依旧是淡淡的回复,她坐在原地没有动作,甚至没有转头看我。

“好吧。”

既然原主都发话了,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我打开衣柜,在仅有的两套朴素的睡衣里随便拿了一套——一套是浅蓝色的纯棉长袖,另一套是灰色的,我拿了浅蓝的那套。又从衣柜抽屉里面拿了一套朴素的内衣,棉质的,白色,叠得整整齐齐。她的衣服洗得干净整洁,带着若有若无的皂香味。整体来看,基本都是不太花哨的款式,颜色在米白、浅灰、深蓝之间来回。

我抱着一叠衣物返回一楼,进了卫生间。刚进门是化妆镜与马桶,镜子里的脸依然是马晓雨——黑色长发,白皙的皮肤,嘴唇缺少血色。我赶紧移开视线。里面是较小的干湿分离淋浴间,玻璃门上有一点水渍的痕迹,但整体算是干净。化妆桌上空空如也,镜前灯没有打开,整个卫生间只有天花板上一盏吸顶灯,光线清冷。

就像是没人在使用。这套房子,从进门到现在,都只能给人一种“冷清”的感觉。像一个被主人遗忘很久的房间,所有的物品都安静地待在原位,等待着什么,又什么都没有等来。

简单的洗完。因为是洗别人的身体,不管是皮肤、胸部之类的触感都截然不同——指尖滑过手臂时光滑的、不属于自己的触感,热水流过胸前时陌生的重量和弧度——我洗得有点面红耳赤。关掉热水后,我在淋浴间里站了几秒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小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我把换下来的校服也顺手洗了,晾在二楼阳台的晾衣杆上。推开阳台门的时候,一阵凉爽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楼下那棵桂花树的甜香。头顶是几颗稀疏的星星,月亮弯弯的一钩,挂在邻家的屋顶上。我踮起脚把衣服挂好,湿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滴落的水珠打在阳台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趁着洗衣服的时候,我稍微冷静了一下。毕竟等下进屋还要面对正主——那个透明地坐在床边的、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我进屋后走到她旁边,在地板上坐下来。木质地板被我的体温焐热了一小片。她还是一副未变的状态,透明的轮廓在灯光下微微发着光,像一张被遗忘在投影仪里的底片。

我不由得出声:“我明天上午去学校上课,然后下午,我打算去我家看一下,看能不能见到我的身体,试试看能不能换回来。你方便跟我说一说,你是怎么上课的,以及朋友圈之类的?”

“我基本上没什么可以说的。除了朗读课文,回答老师问题,或者偶尔会有同学问我问题。”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过我明天会跟着你一起行动。”

“那你晚上一般干嘛?现在这个时间点睡觉有点早了。而且课业我也没拿。”

“一般就是做作业,复习,以及看看书之类的。不过我一般这个点已经睡觉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钟,九点。手机是马晓雨的,锁屏壁纸是系统默认的图片。对于我来说,这个时间睡觉实在是有点早了。董欣怡的夜晚通常是做完作业后,窝在沙发上跟妈妈一起看两集电视剧,或者在房间里戴着耳机听歌,刷刷手机。但现在,我精神上虽然还带着出事后残留的亢奋,这具陌生的肉体却确实感觉累了。眼皮发沉,四肢酸软,像跑完八百米之后的那种疲倦。

“行吧,那我就当是睡个早觉吧。你怎么办,现在这个状态可以睡觉吗?”

“是可以睡的。不过感觉上来说,应该是睡不睡都可以。”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慢地躺倒在地板上。透明的身体与木地板重叠了一部分,像一页描图纸覆在了深色的木纹上。

“变成现在这个状态是什么感觉?有什么特殊感受吗?”

我看着她迟缓而轻盈的动作,想到她说不需要吃饭与睡觉,不禁有些好奇。透明的、无法触碰任何东西的、感觉不到饥饿和困倦的——那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方式呢?

不过她躺倒后并没有回复我。眼睛已经闭上了,透明的睫毛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不知道是不想回答,还是已经睡着了。或者是进入了某种我无法理解的、介于醒与睡之间的状态。

算了。

我关掉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极淡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模糊的亮线。我爬上床,被窝里带着淡淡的皂香和许久没有人睡过的凉意。被子不厚,但足够包裹住这具陌生的身体。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能听见窗外偶尔驶过一辆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能听见隔壁人家的电视机传来隐约的对白声。能听见衣柜木头在夜晚温度下降时发出的轻微吱呀。

也能听见房间里另一个存在——那个透明地躺在床边的女孩,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

我就这样,在马晓雨的身体里,在马晓雨的床上,在马晓雨安静的房间里,度过了成为“马晓雨”的第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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