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
这不是我家。
天花板太白了。
我家房间的天花板上有一块很浅的水渍,形状像只歪掉的兔子,是去年梅雨季楼上漏水留下的。每次我早上不想起床的时候,就会盯着那只兔子看,看到它从兔子变成土豆,再从土豆变成我妈举着锅铲站在门口喊我起床的脸。
但现在,我头顶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干净到有点冷的白色。
我眨了眨眼。
窗帘拉着,浅灰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地板上。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钟表走动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我盯着那道光看了三秒。
然后第二个反应慢半拍地冒出来——
我的头发怎么这么长?
有什么东西垂在脸侧,软软的,痒痒的,像一小撮不听话的草。我下意识伸手去拨,手指刚碰到发丝,就整个人僵住了。
不对。
这不是我的手。
我的手因为常年跑步和训练,手背颜色偏深,指节也没这么细。可现在伸在我眼前的这只手,白得几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手腕细得像一用力就能折断。
我猛地坐起来。
结果头发从肩上滑下来,一大片,黑色的,长到胸前。
我:“……”
我,董欣怡,城南一中田径部女子四百米接力最后一棒,人生第一次被自己的头发糊了一脸。
不对。
这根本不是我的头发!
我一把掀开被子,动作太急,脑袋先是嗡地一声,紧接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似的,呼吸一下子没跟上。
“咳……咳咳!”
我扶着床沿咳了两声。
声音出口的一瞬间,我第三个反应终于也来了——
我的声音怎么变了?
那声音很轻,很细,尾音还带着一点软,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细线。不是我的声音。我的声音没有这么柔,也没有这么……陌生。
我张了张嘴。
“啊。”
房间里响起一个女孩子清亮又虚弱的声音。
我:“……”
我又试了一遍。
“啊?”
还是那个声音。
很好。
不是我没睡醒,是世界疯了。
我用手撑着床边站起来。脚刚踩到地板,膝盖就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不是吧……”
我扶住床头柜,低头看自己的腿。
校服裙。
深蓝色的校服裙。
我平时穿的是运动裤。除非学校检查仪容仪表,否则我绝对不会主动穿裙子。倒不是讨厌,只是跑起来不方便,而且风一吹就让人很没安全感。
可现在我穿着裙子。
小腿很白,也很细。脚踝窄窄的,像漫画里那种一看就不常运动的女生。膝盖上方还贴着一块淡淡的青紫。
我盯着那块淤青。
脑子里空了一瞬。
不对。
不只是膝盖。
我把袖子往上一捋,手臂上也有。颜色有深有浅,有的快散了,有的还泛着青。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串画面。
校门口。
傍晚。
矿泉水瓶从手里掉下去。
有人喊我的名字。
然后是刺耳的刹车声。
车灯。
剧烈的撞击。
身体飞起来的感觉。
还有疼。
非常疼。
我猛地按住太阳穴,胃里一阵翻腾。
“车祸……”
我记得。
我明明被车撞了。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医院?梦?死后的世界?还是我被撞成了什么医学奇迹,顺便连头发都撞长了?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扶着墙往外走。房间不大,却整齐得过分。书桌上只有几本摞好的练习册,一支笔,一个台灯。窗台空着。床单是浅蓝色的,被子叠得平平整整,如果不是我刚刚从里面爬出来,它看起来简直像没人睡过。
书柜靠墙放着,里面塞满了书。不是漫画,也不是杂志,而是一本本厚得让人看了就想打哈欠的小说、习题集、工具书。整个房间干净、安静、冷清。
不像高中女生的房间。
更像样板间。
或者说,像一个人只是被允许暂时住在这里,但没有真的生活过。
我心里莫名一紧。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过去的,中途还差点被自己的长发绊住视线。冲到洗手台前,我双手撑住台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没事。
董欣怡,冷静。
你是跑过八百米最后一百米还能冲刺的人。
你是接力赛掉棒以后还能追两个人的人。
你是你妈口中“脑子有时候不太好但身体素质很好”的人。
无论镜子里是什么,先看了再说。
我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也睁开眼。
苍白的皮肤,黑色长发,清瘦的脸。眼睛很漂亮,睫毛长,眼尾微微垂着,整个人有种安静到快要消失的气质。
我认识这张脸。
不如说,我们班没有人不认识这张脸。
马晓雨。
靠窗倒数第三排,年级前列,话很少,存在感低到老师点名时大家才会想起“哦,我们班还有这么个人”的马晓雨。
我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马晓雨也盯着我。
三秒后,我缓缓抬手,捏住自己的脸。
用力。
“嘶——!”
疼。
不是梦。
我不死心,又拍了拍脸。
啪。
镜子里的马晓雨被我拍得脸颊微红,表情因为惊恐和茫然变得有点崩坏。
我后退一步,撞到后面的门框。
“不是……这什么情况?”
我想喊,结果声音还是马晓雨的。就连崩溃听起来都轻轻的,毫无气势。
这很不公平。
人都快吓疯了,至少让我用自己的声音疯吧?
我冲回房间,到处找手机。最后在书桌上看见一部黑色手机,屏幕干净得像刚买的。我拿起来,屏幕亮起,要密码。
我试着输了自己的生日。
错误。
又输了我家门牌号。
错误。
再输田径队训练室密码。
还是错误。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
这不是我的手机。
万一摔坏了,要赔。
我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视线落到手机壳背面夹着的一张小卡片上。取出来一看,是饭卡。
姓名:马晓雨。
班级:高二三班。
照片上的女生安静地看着镜头,和镜子里的人一模一样。
我又去翻书桌抽屉。里面东西少得离谱,除了整齐的文具,就是学生证、公交卡、几张试卷。
学生证上也是同一个名字。
马晓雨。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学生证,脑子里乱成一团。
所以不是我变成了奇怪的长发版本。
也不是我被医院整容整成了别人。
是我醒来以后,变成了马晓雨。
那真正的马晓雨呢?
还有我呢?
董欣怡的身体去哪了?
我死了吗?
如果我死了,那为什么会在马晓雨身体里?
如果我没死,那我的身体现在在哪里?医院?马路上?家里?
爸妈知道了吗?
我妈会不会哭?我爸会不会又假装冷静,然后背着人偷偷红眼睛?
一想到这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我站起来,想立刻出门。
可刚迈出一步,眼前就有点发黑。我扶住桌角,喘了两口气,才发现这具身体真的很弱。
不是普通的“不擅长运动”。
是像一台电量只剩百分之十的手机,随便开个软件都要卡半天。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是马晓雨的手。
细白,冰凉,指尖没有什么血色。
我把袖口往上拉了一点。
刚才没注意,现在才看清,手腕内侧也有淤青。一圈淡淡的,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抓过。再往上,胳膊上还有几处,颜色更浅,却明显不是磕一下就会有的程度。
我蹲下去,看膝盖。
青紫色的痕迹贴在皮肤上,安静得刺眼。
我的呼吸慢慢停住。
车祸的恐惧还没散,身体互换的荒唐还在脑子里乱撞,可这一刻,另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从脚底爬了上来。
马晓雨。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
我想起她平时在班里的样子。
安静,低头,成绩很好,不太说话。
老师叫她,她就站起来回答。
同学问她借笔记,她就递过去。
课间她常常坐在座位上看书,像一张被折起来放在角落里的纸。
我以前几乎没有认真看过她。
现在,我低头看着她的身体。
看着这些被藏在袖子和裙摆下面的青紫色痕迹。
忽然觉得镜子里的陌生感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恐慌。
是茫然里掺进了一点发冷的疑问。
我慢慢坐回床边,握着自己的手腕。
不,是握着马晓雨的手腕。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钟表声。
滴答。
滴答。
滴答。
我抬头,看向那面挂在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少女脸色苍白,长发凌乱,眼神惊惶,像刚从一场很深的梦里逃出来。
可那些淤青不是梦。
我听见自己用马晓雨的声音,很轻地说:
“马晓雨……”
“你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