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真正落下来的时候,是从早上的水龙头开始的。
我刷牙时,冷水一碰到手指,整个人瞬间清醒。
不是那种“今天也要努力学习”的清醒。
是“人类为什么还要在这种天气上学”的清醒。
我站在洗手台前,含着牙刷,盯着镜子里的马晓雨。
长发扎得比一开始熟练了很多。
脸色也比刚交换那几天好了一点。
虽然还是白,但不再像随时会被风吹倒。至少陈明月最近已经不每天用“你是不是下一秒要去医务室”的眼神看我了。
这是进步。
非常大的进步。
我吐掉泡沫,冲干净牙刷,下楼。
客厅里还是安静。
可是已经不是最开始那种空到让人发冷的安静。
茶几上有两副碗筷。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
厨房里有我昨天买回来的番茄和鸡蛋。
椅背上搭着那件深蓝色外套。
还有马晓雨。
她站在窗台旁边,看绿萝。
“早。”
我说。
她转过头。
“早。”
绿萝的新叶已经展开了一点,比前几天更舒展。颜色仍然嫩,像刚刚学会变绿。
我走过去,拿起杯子准备浇水。
马晓雨说:“水多了。”
我手停在半空。
“我还没倒。”
“你拿的是大杯。”
“我只是拿着,不代表我要倒满。”
“你昨天倒多了。”
“昨天是意外。”
“前天也是。”
“……”
我默默把大杯放下,换了一个小杯。
马晓雨看着我。
我觉得她的眼神里写着“孺子可教”。
很好。
我,董欣怡,曾经在田径队负责最后一棒,现在在马晓雨家接受透明少女的绿萝浇水训练。
人生真是不可预测。
早饭是煎鸡蛋和热牛奶。
牛奶是昨天新买的,没有过期。
这件事值得庆祝。
我把两只碗放到茶几上,又把筷子摆好。
一副给自己。
一副给马晓雨。
她现在已经不再说“没必要”。
最开始,她会说。
后来,她会沉默。
再后来,她偶尔会提醒:“筷子歪了。”
我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差点当场笑出来。
因为这说明她不仅接受了那副空碗筷,还开始对它的位置有意见。
这是重大突破。
我把鸡蛋放进自己的盘子里,又往空碗旁边放了一只干净勺子。
马晓雨看着它。
“我用不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放勺子?”
“今天早餐有牛奶。”
“我喝不了。”
“仪式配套。”
她看了我一眼。
“奇怪。”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因为确实奇怪。”
“那也没办法。”我咬了一口鸡蛋,含糊地说,“以后你可以申请更改摆盘方案。”
“什么方案?”
“比如筷子放左边还是右边,勺子要不要加,空碗是大碗还是小碗。”
马晓雨安静了一下。
“今天这个碗太大了。”
我差点被鸡蛋噎住。
“你还真的提意见啊?”
她看着我。
“不是你让我提的吗?”
我捂着嘴咳了两声,最后忍不住笑。
“好好好,明天换小碗。”
马晓雨没有回答。
但她的视线在那只空碗上停了一会儿。
很轻。
可我看见了。
日子就这样一点一点往前走。
没有突然出现什么神秘线索。
没有哪天醒来身体就换回去。
医院那边,董欣怡的身体依旧稳定,依旧没有醒。
马晓雨也还是透明的,还是碰不到任何东西。
如果只看这些,事情好像完全没有进展。
可是房子里开始有了很多声音。
早上水壶烧开的声音。
锅里鸡蛋被煎得滋啦响的声音。
我在厨房里喊“马晓雨这个菜是不是熟了”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说“再等一分钟”的声音。
我把汤煮咸后崩溃地喝水的声音。
晚上翻书的声音。
还有我读到推理小说关键处时忍不住吐槽的声音。
以前这栋房子太安静。
现在它开始像一间真正有人住的房子。
当然,厨艺方面进展比较缓慢。
我学会了煮番茄鸡蛋汤。
也学会了青菜豆腐汤。
甚至还挑战过紫菜蛋花汤。
失败一次。
成功两次。
失败那次主要问题在于,我把紫菜放得像要填海。
锅里黑压压一片,看起来仿佛某种深海生物即将复活。
马晓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
“这是什么?”
我拿着勺子,语气坚定:
“汤。”
“你确定?”
“它本来应该是。”
她沉默了很久。
“可以少放一点紫菜。”
“你刚才为什么不提醒?”
“我以为你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以前只会煮泡面!”
“现在也差不多。”
“……”
这人最近吐槽越来越自然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但至少她不再总是说“随便你”。
偶尔,她会说:
“盐少一点。”
“绿萝不能晒太久。”
“那件毛衣不要挂起来。”
“英语笔记第二页夹了便利贴。”
“那本书你读到上一页了。”
最后一句,是从我开始给她读书以后出现的。
事情的起因也很简单。
某天晚上,我写完作业,整个人瘫在床边,觉得脑子被数学题榨成了豆腐渣。
马晓雨站在书柜旁边。
她看着书。
那种看法,不像是在随便扫一眼。
而是很久很久地看着某一本书的书脊。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是一本推理小说。
封面有点旧,书脊边缘被翻得发白,看起来以前经常读。
我问:“你想看?”
马晓雨收回视线。
“没有。”
“你刚才盯了它三分钟。”
“只是看见了。”
“马晓雨同学,你知道吗?你说谎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还平。”
她不说话。
我走过去,把那本书抽出来。
“你现在翻不了书吧?”
她看着我手里的书,没回答。
这就等于默认。
我坐到床边,翻开第一页。
“那我给你读?”
马晓雨一愣。
“读?”
“嗯。”我清了清嗓子,“虽然我的朗读水平没有播音主持那么专业,但胜在感情充沛。”
“没必要。”
“你这三个字又出来了。”
“你会累。”
“读书又不是跑四百米。”
她看着我。
“你昨天读英语课文都打哈欠。”
“那是因为英语课文没有案件。”
我低头看书名,又认真补充:
“推理小说不一样。死人……不对,案件一出来,人就精神了。”
马晓雨看了我一眼。
我觉得她可能想说我这个表述很奇怪。
但最后她只是说:
“那随便你。”
于是我开始读。
起初只是读几段。
我读得不算很好。
有时候念错字,有时候角色语气分不清,有时候读到长句子中间忘记换气,差点把自己憋死。
马晓雨会提醒:
“这个字念错了。”
“这里是另一个人说话。”
“你读过头了。”
我抗议:“马晓雨,我这是义务朗读,你不要要求太高。”
她说:“可是你读错了。”
“……”
完全无法反驳。
后来,读书慢慢变成固定时间。
每天晚上,写完作业,洗完澡,吹干头发,我就会坐在床边,拿起书读一会儿。
马晓雨坐在窗边。
说是坐,其实仍然只是保持着坐的姿势。她碰不到窗台,也碰不到椅子,可她现在已经会给自己找一个固定位置。
绿萝在她旁边。
台灯亮着。
书页在我手里翻动。
我读,马晓雨听。
有时候读到主角推理失误,我会忍不住吐槽:
“这侦探真的可靠吗?他都第三次看漏线索了。”
马晓雨说:“这是误导。”
“误导读者还是误导侦探?”
“都有。”
“那作者很坏。”
“推理小说需要。”
“你们看书的人要求真复杂。”
马晓雨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说:
“上一页有伏笔。”
我立刻翻回去。
“哪里?”
“第二段。”
“这个?”
“嗯。”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以前看过。”
“看过几遍?”
“三遍。”
我震惊地看她。
“你居然会把小说看三遍?”
“嗯。”
“那这本一定很好看。”
她沉默了一下。
“那时候……没别的事做。”
我翻书的动作停住。
台灯下,纸页轻轻弯起一个角。
窗外风吹过,窗帘动了一下。
我抬头看她。
“你以前一个人在家都做什么?”
马晓雨看着书架。
“写作业。”
“写完呢?”
“看书。”
“看完呢?”
“发呆。”
我愣了一下。
“发呆?”
“嗯。”
“就坐着?”
“嗯。”
“多久?”
“不记得。”
“不会无聊吗?”
马晓雨看向窗台上的绿萝。
它的叶子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她说:
“无聊。”
停了一下,她又补充:
“但是习惯了。”
我忽然说不出话。
无聊。
但是习惯了。
这句话没有“我很难过”那么直接。
甚至听起来很平静。
可它比“我很难过”更难接。
因为“难过”至少还像一种会流动的情绪。
而“习惯了”像一块沉在水底很久的石头。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纸页边缘有点毛。
这本书被她翻过很多次。
也许就是在那些无聊到只剩发呆的夜晚。
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一本书看完了。
作业写完了。
冰箱里没什么吃的。
手机没有消息。
楼下没有人回来。
窗外有别人的灯亮着。
然后她开始发呆。
我忽然觉得,这个房间以前的安静,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以前是空的。
现在是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
这不是一回事。
我合上书,认真说:
“发呆不是生活。”
马晓雨看我。
我也看着她。
“偶尔发呆可以,天天发呆不行。”
“那做什么?”
我想了想。
“读书。”
“已经在读。”
“做饭。”
“你做得一般。”
“喂。”
“事实。”
“好吧,那浇绿萝。”
“它不能每天浇。”
“那就看它。”
“看它也算发呆。”
“那不一样。”我指着窗台,“看绿萝叫观察生命。”
马晓雨沉默了两秒。
“你总是给事情起奇怪的名字。”
“这叫生活美化能力。”
她没有说话。
但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有点破。
马晓雨笑起来太少,点破的话,她可能又会把表情收回去。
那天晚上,我整理书柜。
其实也不能算整理。
马晓雨的书柜本来就很整齐,根本不需要我整理。我只是把最近读过的书放回去,又把抽出来的练习册按她说的位置塞好。
书柜最下层,靠里面的位置,我再次看见了那本牛皮纸包着的本子。
它还在那里。
和第一次看到时一样,藏在最里面,边角露出一点。
像一个沉默的秘密。
我手停了一下。
不是想拿。
只是看见了。
旁边一本书倒了,压到它的边角。我蹲下去,把那本倒下的书扶正。
指尖离牛皮纸本子很近。
但没有碰。
马晓雨站在我身后。
我知道她在看。
房间里安静下来。
空气像突然变得很薄。
我慢慢把手收回来,站起身。
“我不看。”
我说。
马晓雨没有回答。
我转身看她。
她站在书柜旁边,透明的身体被台灯光照得很淡。她的视线落在最下层,又落回我脸上。
我补充:
“你不想让我看,我就不看。”
“就算我现在用的是你的身体。”
“就算它在你房间里。”
“就算我很好奇。”
我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
“真的很好奇。”
马晓雨看着我。
“那为什么不看?”
“因为那是你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
我指了指自己,准确来说,是指了指这具身体。
“这个情况已经够乱了。我现在每天用你的身体走路、上课、吃饭,已经很像不讲道理的强盗了。”
“所以至少你的秘密,还是你的。”
说完,我又补了一句:
“除非你哪天愿意让我看。”
马晓雨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轻。
像窗台上绿萝的新叶被风碰了一下。
她低下眼睛。
“不会。”
“那就不看。”
“你不好奇?”
“好奇啊。”
“那……”
“好奇也不看。”
我把最后一本书放好,站起身,拍拍手。
“董欣怡同学虽然成绩一般,煎蛋有时会焦,跑步现在也慢得离谱,但基本原则还是有的。”
马晓雨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说:
“你成绩不是一般。”
我愣住。
“什么?”
“月考第十三。”
我立刻叉腰。
“那是马老师教得好。”
“不准叫马老师。”
“好的,马老师。”
她沉默。
但这次没有认真反驳。
晚上读书时,我像平常一样拿起昨天那本。
刚翻开,马晓雨忽然说:
“今天读那本推理小说。”
我抬头。
她指的是书柜中间那本深色封面的书。
不是我手里的这本。
我眨了眨眼。
“换书?”
“嗯。”
“为什么?”
她停了一下。
“想听。”
想听。
不是随便。
不是都可以。
不是你读什么都行。
是想听。
这两个字从马晓雨嘴里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叶,却让我心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立刻把手里的书合上。
“收到。”
我起身,把那本推理小说拿下来。
“今晚由马晓雨同学指定书目,董欣怡朗读员为您服务。”
她看了我一眼。
“你可以正常一点。”
“我尽量。”
我坐回床边,翻开第一页。
纸页发出轻轻的声音。
窗台上的绿萝在灯光里舒展开叶子。楼下厨房里还有一点番茄汤的味道没散。茶几上的两副碗筷已经洗净,安静地放在沥水架上。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读到第三页时,我忍不住吐槽主角太冲动。
读到第六页时,马晓雨提醒我漏了一行。
读到第十页时,我打了个哈欠,马晓雨说可以明天继续,我说不行,案件刚开始,不能在这里断。
她说:“你明天会困。”
我说:“人生需要一点悬念。”
她说:“你月考复习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学习和案件不一样。”
她问:“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
“案件至少会给真相。”
马晓雨安静了一下。
我也安静下来。
因为我们现在最想知道的那件事,还没有真相。
为什么交换。
为什么她透明。
为什么我的身体醒不过来。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这些都还没有答案。
我低头看着书页。
过了一会儿,继续读。
声音在房间里慢慢落下。
一个字。
一个字。
像把原本空着的地方,一点一点填上。
读到快十一点时,我终于撑不住了。
把书签夹进去,合上书,整个人往床边一倒。
“今天到这里。”
马晓雨看了看书。
“你读到上一页了。”
“啊?”
“刚才书签夹错了。”
我连忙坐起来,重新翻开。
她指给我看。
当然,她碰不到书,只能停在书页上方。
“这里。”
“你记得真清楚。”
“嗯。”
“那以后你负责记进度。”
她看着我。
“可以。”
我笑了笑,把书签夹好。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安静不再难受。
它里面有刚刚读过的故事,有锅里汤的余味,有绿萝的新叶,有两个人之间还没说完的话。
我忽然问:
“马晓雨。”
“嗯。”
“现在还无聊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靠在床边,看着她。
马晓雨坐在窗台旁边,透明的身体被台灯光照得很浅。绿萝的叶子在她身边轻轻垂着,像一小片安静的绿色。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轻声说:
“……不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