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去医院,是体育祭后的第二天放学。
那天上午,我的小腿还在抗议。
非常认真地抗议。
每次下楼梯,膝盖都像在对我说:昨天是谁非要跑四百米?站出来。
我只能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
陈明月抱着作业本从旁边经过,看见我这样,停了一下。
“马晓雨,你腿怎么了?”
我僵住。
“没什么。”
“你走路好像很慢。”
“昨天……站太久了。”
这倒也不算撒谎。
体育祭后勤站了一整天,又用马晓雨的身体跑了一圈。严格来说,罪魁祸首非常复杂。
陈明月看了我一会儿,说:
“你最近真的要多休息。”
我点头。
“嗯。”
她走后,我扶着楼梯扶手,在心里深深叹气。
马晓雨站在旁边。
透明的。
安静的。
我看了她一眼。
“你别说。”
她问:“说什么?”
“说我昨天不该跑。”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昨天想跑。”
我怔了一下。
原本准备好的反驳一下子没了用处。
因为她没有说“不该”。
她说,你昨天想跑。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准确。
是啊。
我想跑。
所以我跑了。
哪怕很慢。
哪怕很疼。
哪怕那不是我的身体。
有些事情不是因为正确才去做。
是因为如果不做,就会一直卡在那里。
放学后,陈明月在教室门口问张甜甜:“今天去医院吗?”
张甜甜立刻点头。
“去,我妈让我带点汤,但是医院可能不让送进去。”
宋小雨拎起书包:“先去看看吧,欣怡转普通病房了,应该能在门口看看。”
我的动作停住。
普通病房。
我慢慢抬头。
张甜甜还在说:“阿姨昨天在群里说情况稳定了,就是还没醒。”
情况稳定。
还没醒。
这几个字现在对我来说,已经像一根很细的线。
一头系着希望。
一头系着疼。
我低头收拾书包,手指有点发紧。
马晓雨站在窗边,看着我。
她没有问我要不要去。
因为答案很明显。
我一定会去。
只是这次,我没有跟陈明月她们一起走。
如果每次都以“马晓雨”的身份跟着同学们去医院,太显眼了。马晓雨以前和董欣怡不算熟,突然频繁探望,陈明月可能不会多想,但张甜甜迟早会问。
而我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再编一套合理解释。
所以我等她们先离开。
又在教室里磨蹭了十分钟,假装整理书包,最后才慢慢走出校门。
去医院的路上,我买了一瓶水。
本来想买点水果。
站在水果店门口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
不是不想买。
是因为钱不多。
马晓雨一个月五百块生活费,现在还要养活被困在她身体里的我。买绿萝、买衣服以后,钱包已经进入寒冬期。
我盯着水果店门口一篮苹果,站得太久,老板都看了我好几眼。
最后我小声说:
“等下次。”
马晓雨站在旁边。
“没必要买。”
“我知道。”
“你妈妈不会介意。”
“我也知道。”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
想带点什么过去,又是另一回事。
因为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他们。
不能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不能抱住妈妈。
不能让爸爸回家睡觉。
不能让病床上的自己睁开眼。
我甚至只能空着手去。
这让我觉得很没用。
到了人民医院时,天还没完全黑。
住院部三楼比上次熟悉了一点。
这不是好事。
一个人不应该这么快熟悉医院的路线。电梯在哪,护士站在哪,哪条走廊通向病房,哪一块地砖会轻轻反光——这些东西如果变熟悉,就说明你来过太多次。
我站在病房门口,先停了几秒。
门半开着。
里面没有很多人。
张甜甜她们好像已经走了。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保温桶,还有一小袋橘子。那束向日葵还在,但花瓣比上次低了一点。
病床上的董欣怡还在睡。
短发贴在额边,脸色比第一次看到时好了一点,但依旧安静得不像我。
我每次看见自己的身体,都会有一种很荒唐的错位感。
像照镜子。
又不像照镜子。
镜子里的我会动。会皱眉。会龇牙。会嫌自己刘海乱。会在迟到时一边刷牙一边单脚跳着穿袜子。
可病床上的我不会。
她只是躺在那里。
像把我的名字、我的跑道、我的家都安静地压在被子下面。
我妈坐在床边。
她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
眼睛还是红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头发扎得比上次整齐一点,衣服也换过了,看起来像是努力让自己维持正常。
可我知道她没有真的正常。
因为她削苹果的手很慢。
一圈。
一圈。
刀刃贴着苹果皮,很小心地往下走。红色的苹果皮垂成一条细长的带子,悬在她手边,没有断。
我妈以前削苹果很快。
快得像在和苹果比赛。
有时候我在旁边说“妈你别削那么薄,削完我都饿过头了”,她就会瞪我:“有得吃还嫌。”
可今天,她削得很慢。
特别慢。
像那不是一个苹果。
而是什么不能断掉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喉咙一下子堵住。
我爸不在病房,大概是去找医生或者买东西了。
我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
看见是我——不,是马晓雨,她努力笑了一下。
“你来了。”
我轻轻点头。
“阿姨。”
这两个字还是很难说。
每次说出口,都像把自己从“女儿”这个位置上轻轻推开一点。
我走进病房,在靠门的地方停下。
不敢太近。
也不想太远。
马晓雨跟在我旁边。
她站在病床另一侧,透明的身体被窗外的光照得很淡。她低头看着我妈手里的苹果皮,像看见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我妈低头继续削苹果。
苹果皮还没有断。
红色的一长条,慢慢垂下来。
她轻声说:
“欣怡以前最喜欢吃脆苹果。”
我手指猛地收紧。
“她训练完回来,嫌吃饭前饿,就会先啃一个。”我妈说着,嘴角动了一下,“每次都不洗,拿起来就咬。我说她像小猴子,她还说苹果皮有营养。”
我低下头。
眼睛有点热。
我确实说过。
而且不止一次。
我甚至能想起来自己当时的表情。
理直气壮。
非常欠揍。
我妈继续说:
“这个她现在吃不了。可是我想着,削一个放在这儿,也好。”
她没有说“也好什么”。
可我听懂了。
也好像她还会醒。
也好像她等一会儿就会睁开眼说“妈,我想吃”。
也好像这个病房里,还有一些正常生活的小事能继续。
苹果皮终于削到最后。
没有断。
我妈把完整的苹果皮轻轻放在纸巾上,又把苹果切成小块。
她拿起其中一块,似乎想递到病床边。
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又收回来。
她抬头看我。
“你是欣怡的同学吧?吃一点。”
我愣住。
“我……”
“没关系。”她把苹果递过来,“你们放学跑来医院也辛苦。吃一点。”
我看着她手里的苹果。
白色果肉,边缘还有一点没削干净的红。
这是我妈削的苹果。
她递给我。
以“董欣怡同学”的身份。
我伸出手,接过那块苹果。
指尖碰到她手指的瞬间,我几乎控制不住想握住她。
妈。
是我。
你看我。
你别这样坐着。
你回家睡一觉吧。
我真的在这里。
可是我不能。
我只能低头说:
“谢谢阿姨。”
苹果入口的时候,很脆。
也很甜。
甜得我差点哭出来。
不是夸张。
是真的差点。
那种甜味一下子冲进喉咙里,连带着过去很多很小的记忆一起涌上来。
我妈在厨房切水果。
我趴在餐桌上写作业。
我爸从客厅喊“给我也留两块”。
我抢最后一块苹果,被我妈拍手背。
我一边跑出门一边叼着苹果,说“训练要迟到了”。
那些事情以前太普通。
普通到我从来没觉得它们会有一天变得这么珍贵。
我慢慢把苹果咽下去。
嘴里还有甜味。
眼眶却发酸得厉害。
我妈看向病床上的我,轻声说:
“欣怡啊,你同学又来看你了。”
病床上的我没有反应。
我妈却像她能听见一样,继续说:
“你朋友都很担心你。”
“张甜甜刚才还说,等你醒了要让你请奶茶。”
“陈明月说你肯定不会认账。”
“她们都等你呢。”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很轻很轻地说:
“妈妈也等你。”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半块苹果。
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我用力眨眼。
不能哭。
至少不能现在。
不能在她面前,用马晓雨的脸,哭得像一个太难过的外人。
马晓雨站在病床另一侧。
她看着我妈。
看着那条没有断的苹果皮。
看着病床上那个醒不过来的董欣怡。
她一直很安静。
可是我觉得,她好像看得比任何人都认真。
也许她是在看我的妈妈。
也许她是在看“等待”这件事。
也许她是在看,一个人不醒时,另一个人如何用削苹果这种小事,告诉她:我还在等你。
我忽然想起马晓雨家里的冰箱。
过期牛奶,鸡蛋,调料,泡面。
想起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开灯,一个人睡觉。
也想起我妈手里的苹果。
原来有人被等待,是这么具体的一件事。
不是一句“我等你”。
是一只削得很慢的苹果。
是一条努力不断掉的苹果皮。
是一块递给同学的果肉。
是明明她吃不了,还是要削一个放在病房里。
我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
我爸后来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袋药和几张单子,看见我,点了点头。
“同学来了。”
我点头。
“叔叔好。”
叔叔。
很好。
今天我成功把爸爸妈妈都叫成了别人。
这件事如果放在以前,简直离谱到能让我笑出来。
可现在,我一点都笑不出来。
我爸看起来瘦了一点。
或者说,是疲惫把他的肩膀压低了。他以前总喜欢在我面前装得很可靠,什么都能解决。水管坏了他修,运动鞋开胶他粘,手机死机他研究半天也要说“我看看”。
可现在,他拿着医生开的单子,眉头皱得很深。
他解决不了这个。
我也解决不了。
我妈把剩下的苹果放到小盘子里,递给我爸一块。
我爸接过来,却没有吃,只是放在一边。
病房里很安静。
我看着自己的身体。
她依然闭着眼。
我在心里悄悄说:快醒啊。
可是没有用。
离开病房前,我妈把我送到门口。
“谢谢你又来看欣怡。”
我摇头。
“不用谢。”
我妈看着我,忽然说:
“等欣怡醒了,你们再一起出去玩。”
我的喉咙紧了一下。
她努力笑了笑。
“阿姨请你们吃饭。”
我只能点头。
很轻,很用力。
“好。”
好。
等我醒了。
等我能站到她面前。
等我能叫她妈妈。
等我能用自己的身体接过她削的苹果。
等我能和张甜甜她们一起喝奶茶。
等我能把今天所有不能说的话,一句一句告诉她。
好。
我走出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很白。
白得眼睛疼。
电梯下行时,我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马晓雨站在我旁边。
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出了医院,外面的空气比走廊里凉一点。
天已经暗了,公交站旁边亮着广告灯。有人拎着药袋等车,有人抱着小孩,有人低头看手机。公交车进站时,车灯扫过来,照得地面一片发亮。
我走到公交站牌旁边,终于停住。
手里好像还残留着苹果的甜味。
明明那块苹果已经吃完了。
可指尖、舌尖、喉咙里,似乎都还在记得。
我低下头。
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一点预兆都没有。
我赶紧抬手擦。
可是越擦越多。
这具身体哭起来很安静。
不像我。
以前我哭的时候,张甜甜总说我像一只被抢了炸鸡的狗,嘴上还要逞强,眼泪却噼里啪啦掉。
现在我只是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声音很轻。
轻到旁边的人几乎不会注意。
可我自己知道。
我忍了一整间病房。
忍住没有叫妈妈。
忍住没有抱她。
忍住没有告诉爸爸我在这里。
忍住没有扑到病床上摇醒自己。
忍住吃那块苹果时不要哭。
现在忍不住了。
马晓雨站在我身边。
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不是会立刻安慰人的类型。
她不会说“别哭了”,也不会递纸巾。
当然,她也递不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
透明的。
安静的。
陪我一起站在公交站的灯光下。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你妈妈在为你祈愿。”
我抬头看她。
视线被眼泪模糊了一点,她的轮廓也变得更淡。
“什么?”
马晓雨看向医院的方向。
“她削苹果的时候,一直没让皮断。”
我愣住。
她继续说:
“有人说,苹果皮不断,愿望就能实现。”
风从公交站旁边吹过去。
广告灯箱发出很轻的嗡鸣声。
我想起病房里那条红色的苹果皮。
一圈。
一圈。
慢慢垂下来。
我妈那么小心,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得不会削苹果了。
她是在许愿。
用一只苹果。
用一条不能断的皮。
用一件小到别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的事。
我妈在许愿我醒来。
这个认知让我刚刚止住一点的眼泪,又差点涌出来。
我问:
“你怎么知道?”
马晓雨低下眼睛。
“以前看书看到过。”
“哪本书?”
“忘了。”
她说得很轻。
我却忽然明白了。
马晓雨不是冷漠。
她只是很会看见这些细节。
因为她太清楚“不被记得”是什么样子。
所以当有人用很小很小的动作记得另一个人时,她能看出来。
削苹果时不让皮断。
病床边一直放着花。
茶几上多摆一副碗筷。
绿萝应该放在有阳光的窗台。
考试时,门玻璃后面站着一个人。
别人可能会忽略。
她不会。
公交车来了,又走了。
我没有上车。
我们最后还是决定慢慢走回去。
一方面,是因为我想让自己冷静一点。
另一方面,是因为公交车上人太多,而我现在这张脸看起来刚哭过,实在不适合挤在人群里接受陌生人目光洗礼。
回去的路上,我手里一直像握着什么。
其实什么都没有。
那块苹果早就吃完了。
可甜味还在。
甜得我心里疼。
我们走过医院门前的路口,走过便利店,走过灯光慢慢亮起来的街道。
马晓雨走在我旁边。
她今天比平时更安静。
我也很安静。
直到走到那家小花店附近,风铃被风吹响,我才忽然开口。
“马晓雨。”
“嗯。”
我看着前方。
街边路灯把人行道照成一段一段的暖黄色。她的身体没有影子,只是安静地停在我旁边。
我问:
“你妈妈给你削过苹果吗?”
马晓雨没有回答。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风铃还在响。
叮。
叮。
叮。
我转头看她。
她站在花店门口的光里,透明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她还是没有说话。
而我忽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沉默本身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