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董欣怡睡着了。
她睡在我的床上。
准确来说,是我的身体睡在我的床上。
这句话到现在还是很奇怪。
可是我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不适应了。
她睡觉的时候,会把被子抓出褶皱。头发有时候压在肩膀下面,她会在梦里皱一下眉,然后很轻地动一动。以前我醒来时,被子总是平的,枕头也不会歪到哪里去。
现在不是。
每天早上,床铺都会乱一点。
枕头会歪。
被角会卷。
有时候书也会被她压在床边。
如果是以前,我会马上把它们整理好。
因为房间太乱的话,看起来不像样。
可是最近,我偶尔会看一会儿再收。
不是因为我喜欢乱。
只是那些痕迹让我知道,昨晚这里真的有人睡过。
有人呼吸。
有人翻身。
有人说梦话。
有人醒来后,会揉着眼睛下楼,对我说一句“早”。
我坐在窗边,看着那盆绿萝。
最开始买回来的时候,它只有几片叶子。
很小。
装在透明塑料袋里,被董欣怡一路抱回来。她站在房间里,把它放到书桌上,问我:“是不是瞬间有生活气息了?”
我说,那里光不够。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也有点意外。
因为以前,我很少对房间里的东西提出意见。
桌子放哪里都可以。
衣服穿什么都可以。
吃什么也都可以。
一个人住在房子里,很多事情只要方便就好。
可是那天,我看着那盆绿萝,忽然觉得它应该活得好一点。
至少要放在有阳光的地方。
所以我指了指窗台。
现在,它就在窗台上。
新叶已经抽出来了。
叶子不大,还很嫩,颜色比旁边的旧叶浅一点。白天阳光照过来的时候,叶脉会变得很清楚,像一条一条很细的光。
董欣怡每次看见它,都会说:
“它又长了。”
其实有时候并没有。
只是叶子展开了一点点。
可是她看起来很高兴。
像那不是一片叶子,而是什么重要的成绩。
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养过什么东西。
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我照顾。
现在这盆绿萝归我管。
虽然我碰不到它,也不能浇水。
但董欣怡说,我负责指挥,她负责动手。
这听起来很奇怪。
可是她真的照做了。
她会问我水够不够。
会问我要不要挪位置。
会在阳光太强的时候,把它往里面推一点。
会在我说“水多了”的时候,立刻停手。
她总是这样。
把很多本来没有意义的事情,做得像真的有意义。
茶几上有两副碗筷。
一副用过。
一副空着。
今天晚饭是番茄鸡蛋汤和米饭。
汤没有糊。
盐也刚好。
董欣怡为此高兴了很久,甚至认真宣布:“董欣怡厨艺生涯取得阶段性胜利。”
我说:“番茄切得还是不一样大。”
她说:“主角总是要特别一点。”
我不知道汤里为什么需要主角。
但她看起来很认真。
吃饭的时候,她还是把第二副碗筷摆在对面。
那只碗里什么都没有。
筷子也没人用。
可是它每天都在那里。
早饭在那里。
晚饭在那里。
有时候午饭也在那里。
最开始,我觉得很奇怪。
后来,我还是觉得奇怪。
只是现在,如果哪天她忘记拿出来,我大概会提醒她。
这个想法出现时,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开始觉得,那副碗筷应该在那里了?
也许是从她第一次说“因为你在”的时候。
也许是从她每天洗完自己的碗,也会顺手冲一下那只空碗的时候。
也许是从她问我:“今天用大碗还是小碗?”的时候。
也许更早。
在她把它放到茶几对面,说“假装你也在吃”的那天晚上。
我以前不太明白,位置这种东西有什么意义。
有座位,也不一定会有人靠近。
有房间,也不一定像家。
有名字,也不一定会被人喊。
可是那副空碗筷在那里以后,我忽然知道,原来一个位置也可以是被留下来的。
不是因为有人需要它。
而是因为有人记得你在。
我看向床边。
董欣怡睡得很沉。
今天她做饭、读书、写作业,又整理了房间。明明这具身体很容易累,她还是总会不小心把自己用到快没电。
我提醒她休息。
她说:“再等一下。”
然后过不了多久,就会靠在窗边睡着。
她真是很奇怪的人。
用别人的身体,却比身体原本的主人更小心。
明明自己也回不了家,却每天记得给我留位置。
明明在医院出来后哭得眼睛发红,却还说会好好用我的身体。
明明跑完一圈疼得走路都慢,却把我说的“明年”当真。
明年。
我很少说这种词。
以前,我觉得明天和今天也没什么不同。
早上起床。
上学。
听课。
回家。
吃饭。
写作业。
睡觉。
一天和一天之间,没有太多区别。
节日也是。
周末也是。
生日也是。
如果没有人等你,也没有人问你想做什么,那么未来就只是很多个相同的日子排在一起。
可那天在跑道边,我看着董欣怡站在终点线前,弯着腰喘气。
她用我的身体跑完了一圈。
很慢。
很疼。
一点也不像她原本应该有的速度。
可是她跑完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说了“明年”。
明年你自己跑。
说出口的时候,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安慰。
我只是觉得,她不应该永远站在场边。
她应该回到跑道上。
听见别人喊她的名字。
用自己的身体,冲过终点线。
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我说“明年”的时候,好像也把自己放进了那个未来里。
如果有明年。
如果她能回去。
如果我也还能在那里。
那是不是说明,未来不只是很多个重复的日子?
它也可能有一个可以等待的地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透明的。
还是碰不到任何东西。
书、碗、绿萝、床、门、董欣怡。
都碰不到。
这件事没有改变。
我的身体也没有回来。
董欣怡的身体还在医院里,还没有醒。
房子还是这栋房子。
窗帘、书柜、床、天花板上的裂纹,全都没有变。
可是我开始不确定了。
很久以前,我看见董欣怡被许多人围住。
她站在操场边,手里拿着水,脸上有汗,身边都是喊她名字的人。有人拍她肩膀,有人给她递纸巾,有人说“你刚才太厉害了”。
那时候我想:
所有人都能被爱。
除了我。
我一直以为,这是很确定的事。
如果被爱一定要很热闹,那我大概没有。
没有人在人群里喊我的名字。
没有人接我放学。
没有人每晚问我想吃什么。
没有人会在我生病时守在床边。
没有人会削一只苹果,努力让苹果皮不要断。
我曾经以为,爱就是那样的。
热闹的。
明显的。
会被很多人看见。
像操场上的加油声,像病房里的等待,像父母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叫你的名字。
而我没有。
所以我就是“除了我”。
可是现在,我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忽然觉得,也许爱不只存在于那些热闹里。
也许它也可以很小。
小到只是一副空碗筷。
明明盛不了饭,却每天都会摆出来。
小到一盆绿萝。
明明只是十五块钱买回来的普通植物,却被放在有阳光的窗台上。
小到一本被读出声的书。
明明她读得经常念错字,还总是吐槽侦探不可靠,可我还是会等她翻到下一页。
小到一碗还在锅里炖着的汤。
没有排骨。
番茄大小不一。
但热气会顺着楼梯慢慢飘上来,让房间里有午饭的味道。
小到一句“你负责指挥,我负责动手”。
小到一句“今天早饭也给你摆”。
小到她困到眼睛都睁不开,还会对我说“晚安,马晓雨”。
原来这些也可以算吗?
我不知道。
我还不能确定。
可是如果它们不算,为什么这个房间没有以前那么空了?
为什么我会记得绿萝什么时候长出新叶?
为什么我会开始在意碗是大还是小?
为什么她睡着以后,我没有马上回到角落里发呆,而是坐在窗边,看着这些被她留下来的痕迹?
我看着绿萝的新叶。
它很小。
却很亮。
像在深秋里,悄悄长出来的一点春天。
床上的董欣怡翻了个身,低声说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我转头看她。
她还睡着。
我的身体在她那里呼吸着。
而我坐在窗边,没有影子,也没有重量。
可是楼下有两副碗筷。
窗台上有绿萝。
书签夹在推理小说的中间。
锅里还有一点没喝完的汤。
这些东西都很小。
小到别人可能不会注意。
可它们全都在说同一件事。
你也在这里。
我垂下眼睛。
很久以后,轻轻笑了一下。
她想:
也许我不是“除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