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以后,风先冷下来。
不是一下子变冷。
而是早上推开窗时,指尖会先感觉到一点凉。洗手的时候,水比昨天冷一点。走廊里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很淡的干燥气味。
窗台上的绿萝还很绿。
新叶比刚长出来时大了一些,边缘已经完全舒展开。董欣怡每天都会看它,有时候明明没什么变化,她也会认真说:
“它今天看起来很有精神。”
我不知道一片叶子怎样算有精神。
但她说的时候,语气很确定。
所以我也会看一会儿。
也许真的有。
那天早上,我坐在窗边,看见董欣怡醒来。
她睁开眼,先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像是确认自己依然没有回到原来的身体里。
然后,她坐起来。
长发从肩上滑下来,乱成一团。
她抬手揉了揉鼻子。
“阿嚏。”
声音不大。
但在早晨的房间里很清楚。
我看向她。
董欣怡吸了吸鼻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掀开被子下床。
“早。”
她的声音有一点鼻音。
我说:“早。”
她走到衣柜前找校服外套,动作比平时慢一点。窗外的光落在她肩上,那是我的肩膀,我的手,我的身体。
可是现在,她站在那里,一边打哈欠,一边努力把长发从衣领里拽出来。
看起来很不熟练。
也很自然。
我已经有点习惯这种奇怪的画面了。
她穿好校服,拿起书包,又打了一个喷嚏。
这次比刚才明显。
我看着她。
“你感冒了?”
“没有。”
她回答得很快。
太快了。
我没有说话。
董欣怡转过头,看见我还在看她,立刻摆出一副很可靠的表情。
“真的没事。我以前冬天训练比这冷多了。”
她说得很有气势。
如果用的是她原来的身体,也许会很有说服力。
可是现在,她用的是我的身体。
这具身体早上起来会手凉,走太久会喘,天气一冷就容易鼻塞。她昨天晚上洗完头,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就去看绿萝,我提醒她,她还说“差不多干了”。
差很多。
我当时想这样说。
但是没有说。
现在她打喷嚏了。
我看着她穿着那件单薄的校服外套,手指轻轻抓了一下窗边。
我想提醒她加衣服。
话到嘴边,又停住。
因为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以前没有人提醒我这些。
降温了,没有人说多穿一点。
下雨了,没有人问有没有带伞。
发烧了,也只是自己找药,喝水,睡觉。
时间久了,我也很少提醒别人。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也不知道说出口以后,对方会不会觉得多余。
董欣怡已经走到门边,弯腰换鞋。
她动作还是有点笨拙,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鞋柜旁边放着她每天都要背的书包,里面有我的课本,我的作业,我的学生证。
她正在用我的身体过这一天。
那具身体本来就不太好。
如果感冒了,会很难受。
鼻子会堵,喉咙会疼,头会沉。上课时想集中注意力,却总觉得眼睛发烫。走回家的路也会变得更长。
这些我都知道。
所以,在她伸手去拉门之前,我终于开口。
“衣柜上层有围巾。”
董欣怡的手停住。
她回头看我。
“嗯?”
我移开视线,看向窗台上的绿萝。
“今天风冷。”
她眨了眨眼。
然后,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时,用的是我的脸。
可那种表情还是她的。
明亮,直接,好像一点点小事都能被她抓住,然后变成玩笑。
“马晓雨同学。”
她靠在玄关旁边,声音里还带着一点鼻音。
“你刚才是在关心我吗?”
我说:“我是关心我的身体。”
这句话很顺利。
因为听起来比较合理。
这确实是我的身体。
提醒她多穿一点,是为了不让身体感冒。
这不是别的意思。
董欣怡点点头,一副“我懂”的表情。
“行。”
她把书包重新放下,转身上楼。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条浅灰色围巾下来。
那条围巾我很少用。
买来的时候,是因为商场打折。颜色很普通,摸起来还算软,放在衣柜上层很久,几乎没有机会出门。
董欣怡站在镜子前,研究了半天怎么围。
她先绕了一圈。
太紧。
又拆开。
再绕。
这次一边长一边短。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严肃得像在解数学题。
“围巾这种东西为什么也需要技巧?”
我看了一会儿,说:“左边绕过去。”
她照做。
“然后?”
“压下面。”
“这样?”
“不对。”
“哪里不对?”
“你打成死结了。”
“……”
董欣怡低头看着围巾。
我看着她。
房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非常镇定地说:
“这是防风结构。”
我说:“会勒到。”
她终于放弃嘴硬,把围巾拆开。
在我的指挥下,她重新围了一遍。
这次终于正常了。
浅灰色围巾绕在脖子上,让她看起来比刚才暖和一些。校服外套还是薄,但至少风不会直接灌进领口。
董欣怡站在镜子前,左右看了看。
“还不错。”
她笑着说。
“那我替你的身体谢谢你。”
我没有回答。
她背上书包,换好鞋,拉开门。
清晨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冷意。她缩了缩脖子,又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然后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走啦。”
我站在玄关旁边。
看着她用我的身体走出门。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已经和以前不太一样。
茶几上有早上用过的两副碗筷。
窗台上有绿萝。
厨房里还有一点热牛奶的味道。
门口少了一条一直放在衣柜上层的围巾。
我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透明的。
还是碰不到任何东西。
可是刚才,我提醒了她。
多穿一点。
这句话很普通。
普通到每天清晨,很多人家里都会有人这样说。
妈妈对孩子说。
奶奶对孙女说。
朋友对朋友说。
同桌对同桌说。
以前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句话。
现在才知道,原来提醒一个人多穿一点,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很大声。
也不是很特别。
只是看见她要走进冷风里,于是希望她暖一点。
一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