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成绩公布那天,我坐在教室里,觉得自己像等待最终审判的犯人。
黑板旁边贴着成绩单。
白纸一张。
轻飘飘。
却拥有让整个高二三班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
张甜甜站在前排,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求求了,别让我妈看见太惨的数字。求求了,英语不要背叛我。求求了,数学请对我保留最后一点温柔。”
宋小雨凑过去看了一眼。
“数学没保留。”
张甜甜:“……”
她转头,一脸安详。
“我走得很平静。”
王璐拍了拍她的肩膀。
“至少你语文还行。”
“语文救不了我的年夜饭自由。”
陈明月站在成绩单前,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又顺手帮我看了一眼。
她回头看向我。
“马晓雨,第十二。”
我坐在座位上,手指瞬间松开。
第十二。
不是最顶尖。
也没有回到马晓雨原来的前十。
但是第十二。
稳定。
安全。
不会引起老师怀疑,也不会让陈明月皱着眉问“你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低下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活下来了。
我和期末战场厮杀数日,终于保住了马晓雨这个身份的基本尊严。
马晓雨站在窗边。
她也看着那张成绩单。
透明的侧脸在冬天的光里很淡。
我小声问:
“怎么样?”
她说:“还可以。”
我看着她。
“只是还可以?”
“嗯。”
“我可是第十二!”
“我以前第八。”
“……”
很好。
刚刚升起的胜利旗帜被马晓雨同学冷静折断。
她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
“但比我预想的好。”
我眯起眼。
“你这次预想我第几?”
她安静了一下。
“十五以后。”
我:“……”
谢谢。
比上次二十以后进步了。
虽然听起来依然不像夸奖。
可我知道,这已经是马晓雨式认可。
我坐在座位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今天必须庆祝。”
马晓雨看向我。
“怎么庆祝?”
我想了想。
钱包情况仍然一般。
期末结束后买过一盒草莓,保温杯的钱还在记忆里发痛,卡片和糖虽然不贵,但生活费不会因为我的热血宣言自动增值。
盛大庆祝是不可能盛大的。
于是我非常认真地说:
“番茄汤。”
马晓雨沉默。
“还有?”
“草莓。”
“草莓贵。”
“买小盒。”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成绩出来,意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这是第十二名草莓。”
马晓雨看着我。
“草莓不会因为成绩改变。”
“但是吃的人会。”
她没有反驳。
我现在已经发现,对付马晓雨的最好办法就是把歪理说得足够认真。
只要她找不到合适的反驳角度,就会沉默。
而沉默,在很多情况下等于许可。
放学后,我绕到水果店。
草莓还是贵。
甚至比上次更贵了一点。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排红彤彤的小盒子,感受到了现实生活的沉重。
老板笑着问:
“小姑娘,又买草莓啊?”
我抬头。
“老板,最小盒多少钱?”
老板报了价格。
我低头看钱包。
钱包没有说话。
但我听见了它的叹息。
马晓雨站在旁边。
“不用买。”
“今天要买。”
“太贵。”
“第十二名值得一小盒。”
“其实第十二名不需要草莓证明。”
“不是证明。”我认真说,“是庆祝。”
她看着我。
我补充:
“而且你也要看。”
这句话说完,马晓雨安静了。
我趁机挑了一盒最小的。
草莓不多,但颜色很好。每一颗都圆圆的,带着一点冬天水果特有的珍贵感。
付钱时,我的内心非常悲壮。
但是拎着草莓走出店门时,又觉得值得。
回到家后,我开始做番茄汤。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最初那个会把鸡蛋煎成焦香风味、把紫菜汤做成深海灾难的人了。
我,董欣怡,经历多次厨房战斗后,已经掌握了番茄鸡蛋汤的基本技巧。
当然,马晓雨依然站在厨房门口指挥。
“火小一点。”
“知道。”
“鸡蛋不要倒太快。”
“知道。”
“盐少一点。”
“知道。”
“番茄切得还是不一样大。”
“这是为了保留手工感。”
“只是大小不一。”
“你不能这么拆穿厨师。”
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
番茄的酸甜味和热气一起冒出来,鸡蛋花在汤里散开,青菜最后放进去,颜色一下子变得好看很多。
我拿勺子尝了一口。
不咸。
不淡。
非常成功。
我宣布:
“今天这锅汤,拥有第十二名的水平。”
马晓雨说:“汤不用考试。”
“但是它通过了我的味觉考核。”
她没有继续纠正我。
晚饭摆在茶几上。
两副碗筷。
一碗番茄汤。
一小碟草莓。
马晓雨的位置前也照旧放着空碗,旁边摆了一颗草莓。
她看着那颗草莓,这次没有说“我吃不了”。
我注意到了。
但没有点破。
有些变化太轻,一点破就会缩回去。
我喝了一口汤,热气把鼻尖熏得暖起来。
“好喝。”
马晓雨问:“不咸?”
“不咸。”
“不淡?”
“不淡。”
“鸡蛋呢?”
“很成功。”
她看了看锅。
“那就好。”
这句话她最近说得越来越自然。
不是因为她能喝到汤。
而是因为我觉得好喝,所以她觉得那就好。
我低头吃草莓。
这次的草莓比上次稍微酸一点,但还是甜。
酸甜味在嘴里散开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期末结束了。
成绩出来了。
没有搞砸。
番茄汤也没有失败。
这已经是非常值得庆祝的一天。
吃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
“说起来,我以前生日的时候,我妈也会做长寿面。”
马晓雨看向我。
“长寿面?”
“嗯,一整碗面。”我用筷子比划了一下,“我妈说生日当天要吃一根很长很长的面,不能咬断。”
马晓雨很认真地听着。
我继续说:
“不过我小时候每次都忍不住咬断。”
“为什么?”
“太长了啊!”我理直气壮,“而且很烫。人类嘴巴不是无限容量。”
她想了想。
“那后来呢?”
“后来我妈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断了也算’。”
我笑了一下。
“我爸每年会送礼物。”
“什么礼物?”
“很丑但很实用的运动护腕。”
马晓雨看着我。
我叹气。
“真的很丑。颜色每次都很奇怪。有一年是荧光绿,我戴上以后张甜甜说我像移动交通指示牌。”
马晓雨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很轻。
我立刻补充:
“但是很好用。”
“你喜欢?”
我想了想。
“喜欢。”
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我爸会认真挑。
虽然审美时常迷路,但他每次都觉得那个护腕“适合运动”“吸汗”“保护手腕”。
实用得令人无言。
但那就是他的方式。
我用勺子搅了搅汤,继续说:
“朋友的话,一般会去吃火锅。”
“火锅?”
“对。张甜甜一定要点很多肉,陈明月负责制止她,宋小雨会偷偷加一份甜品,王璐负责拍照。”
我想起以前那些吵吵闹闹的生日。
桌上全是热气。
张甜甜一边喊辣一边继续夹肉。
陈明月把礼物推给我,说“生日快乐”。
我妈会在晚上发消息,问我几点回家。
我爸会说别玩太晚。
那时我从来没觉得这些有多特别。
因为每年都有。
因为我以为,生日本来就是会被记住的日子。
马晓雨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打断我。
我说到一半,忽然发现她的表情很认真。
不是平时那种“我在听你说话”的认真。
而是像在记笔记。
我眨了眨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马晓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说:
“你的生日,是八月二十七。”
我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
“嗯。”
“我那天随口说的。”
“我记住了。”
她说得很平静。
可我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我低头咬了一口草莓。
“是八月二十七。”
马晓雨问:
“喜欢什么味道的蛋糕?”
我拿着草莓的手停住。
“啊?”
“蛋糕。”
她重复了一遍。
“生日会吃蛋糕吗?”
“会啊。”
“什么味道?”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
我忽然意识到,她不是随便问。
她是真的在问。
我想了想。
“巧克力吧。”
“巧克力。”
“嗯,不过草莓蛋糕也可以。奶油不要太多,太腻。”
“奶油少一点。”
她轻声重复。
我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酸软。
马晓雨继续问:
“每年都会许愿吗?”
“会。”
“许什么?”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以前实现过吗?”
我认真思考三秒。
“期末数学不挂这种愿望,基本实现过。”
“生日愿望可以这么用?”
“当然。”我说,“高中生的愿望很朴素。”
她点点头,像真的接受了这个知识。
然后又问:
“以前收到过最喜欢的礼物是什么?”
我愣住。
这个问题比蛋糕难一点。
我想了很久。
最后说:
“有一年,我爸送了我一双跑鞋。”
马晓雨看向我。
我笑了笑。
“其实那双鞋不是最贵的,颜色也一般。但是他提前问了体育老师,又偷偷查了很多资料,还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
“当然知道。他电脑搜索记录里全是‘高中女生跑步鞋怎么选’。”
马晓雨安静地听着。
我继续说:
“那双鞋后来穿旧了,我还舍不得扔。”
“现在呢?”
“在我家鞋柜里吧。”
说完,我自己先沉默了一下。
我家。
鞋柜。
跑鞋。
这些词从嘴里说出来时,总会让胸口轻轻疼一下。
因为它们离我很近。
也离我很远。
马晓雨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像把这些话都认真放进了某个地方。
我终于忍不住问:
“你记这个干什么?”
马晓雨低下眼睛。
客厅灯光落在她透明的侧脸上,穿过去,照到身后的地板。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锅里番茄汤的热气都慢慢淡了。
然后,她说:
“你记住了我的生日。”
我看着她。
茶几上,那张生日卡片还放在一旁。
浅米色的卡片,正面写着“今年有人记得”。
那颗糖也还在。
糖纸安静地泛着一点光。
马晓雨的声音很低。
“我也想记住你的。”
那一瞬间,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说“我会记住”。
也不是说“我已经记住”。
她说,我也想记住你的。
这个“想”字太轻了。
却像一只手,很小心地伸出来。
马晓雨以前很少说“想”。
她说“随便”。
说“都可以”。
说“没必要”。
说“习惯了”。
她好像一直把自己的想法收得很小,藏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可是现在,她说她想记住我的生日。
她想知道我喜欢什么蛋糕。
想知道我会不会许愿。
想知道我收到过什么礼物。
想知道那个对我来说特别的日子,应该是什么样子。
不是因为表格上写着。
不是因为学生证上印着。
不是因为刚好听见。
而是因为我记住了她的生日。
所以她也想记住我的。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章明明是庆祝期末。
怎么比考试还让人心跳加速。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轻松一点。
“那你可要记牢。”
马晓雨抬眼看我。
我笑起来。
“我生日礼物要求很高。”
她问:
“比如?”
我装作认真思考。
“比如火锅。”
“八月很热。”
“所以要空调房火锅。”
“嗯。”
“比如巧克力蛋糕,奶油少一点。”
“嗯。”
“比如张甜甜不能唱跑调生日歌。”
“这个我做不到。”
“你居然认真考虑了?”
马晓雨看着我。
我忍不住笑。
笑完以后,又慢慢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
“还有一个。”
她问:“什么?”
我想了想,说:
“比如你到时候要亲口对我说生日快乐。”
房间安静下来。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书桌角落那枝分出来的绿萝还插在水瓶里,暂时没有长出根,但叶子依旧很绿。
茶几上有两副碗筷。
一副用过。
一副空着。
草莓还剩最后两颗。
番茄汤的热气慢慢变淡。
马晓雨站在那里,透明的身体没有影子。
她看着我,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我忽然有点后悔。
是不是说得太远了?
八月二十七还有很久。
我们现在连明天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到身体里。
不知道病床上的董欣怡什么时候会醒。
不知道马晓雨会不会一直这样透明。
不知道到了我的生日那天,我们会在哪里。
也许这句话太像愿望。
而愿望一旦说出口,就会让人害怕落空。
我刚想开口改成玩笑,马晓雨却先说话了。
她说:
“好。”
只有一个字。
很轻。
却没有犹豫。
我看着她。
她又重复了一遍:
“到时候,我会说。”
我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
胸口有什么东西酸酸胀胀的,却不难受。
像一颗还没长出来的根,在水里悄悄碰到了光。
我低头,假装认真吃草莓。
“那就说定了。”
马晓雨轻轻点头。
“嗯。”
我把一颗草莓放到她的位置前。
“那这颗,提前算生日预约金。”
她看着那颗草莓。
“生日还有很久。”
“预约金就是要提前。”
“它明天会坏。”
“那明天我吃掉。”
“那不算预约金。”
“怎么不算?我负责保管并处理。”
马晓雨沉默。
“你只是想吃。”
我立刻笑了。
“被发现了。”
她看着我。
这一次,她的嘴角也很轻地弯了一下。
非常轻。
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看见了。
于是我忽然觉得,第十二名也好,草莓也好,番茄汤也好,都变得比刚才更甜了一点。
那天晚上,睡前,马晓雨坐在窗边。
她看着书桌上的绿萝枝条,又看了一眼茶几方向。
我已经躺进被子里,困意慢慢涌上来。
临睡前,我听见她很轻地念:
“八月二十七。”
我闭着眼,笑了一下。
“嗯。”
她又说:
“巧克力蛋糕,奶油少一点。”
“嗯。”
“火锅。”
“嗯。”
“生日快乐。”
最后四个字,她念得很轻。
像在提前练习。
我没有睁眼。
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小声说:
“到时候要当面说。”
马晓雨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