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也想记住你的生日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6/30 10:00:01 字数:4749

期末成绩公布那天,我坐在教室里,觉得自己像等待最终审判的犯人。

黑板旁边贴着成绩单。

白纸一张。

轻飘飘。

却拥有让整个高二三班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

张甜甜站在前排,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求求了,别让我妈看见太惨的数字。求求了,英语不要背叛我。求求了,数学请对我保留最后一点温柔。”

宋小雨凑过去看了一眼。

“数学没保留。”

张甜甜:“……”

她转头,一脸安详。

“我走得很平静。”

王璐拍了拍她的肩膀。

“至少你语文还行。”

“语文救不了我的年夜饭自由。”

陈明月站在成绩单前,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又顺手帮我看了一眼。

她回头看向我。

“马晓雨,第十二。”

我坐在座位上,手指瞬间松开。

第十二。

不是最顶尖。

也没有回到马晓雨原来的前十。

但是第十二。

稳定。

安全。

不会引起老师怀疑,也不会让陈明月皱着眉问“你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低下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活下来了。

我和期末战场厮杀数日,终于保住了马晓雨这个身份的基本尊严。

马晓雨站在窗边。

她也看着那张成绩单。

透明的侧脸在冬天的光里很淡。

我小声问:

“怎么样?”

她说:“还可以。”

我看着她。

“只是还可以?”

“嗯。”

“我可是第十二!”

“我以前第八。”

“……”

很好。

刚刚升起的胜利旗帜被马晓雨同学冷静折断。

她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

“但比我预想的好。”

我眯起眼。

“你这次预想我第几?”

她安静了一下。

“十五以后。”

我:“……”

谢谢。

比上次二十以后进步了。

虽然听起来依然不像夸奖。

可我知道,这已经是马晓雨式认可。

我坐在座位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今天必须庆祝。”

马晓雨看向我。

“怎么庆祝?”

我想了想。

钱包情况仍然一般。

期末结束后买过一盒草莓,保温杯的钱还在记忆里发痛,卡片和糖虽然不贵,但生活费不会因为我的热血宣言自动增值。

盛大庆祝是不可能盛大的。

于是我非常认真地说:

“番茄汤。”

马晓雨沉默。

“还有?”

“草莓。”

“草莓贵。”

“买小盒。”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成绩出来,意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这是第十二名草莓。”

马晓雨看着我。

“草莓不会因为成绩改变。”

“但是吃的人会。”

她没有反驳。

我现在已经发现,对付马晓雨的最好办法就是把歪理说得足够认真。

只要她找不到合适的反驳角度,就会沉默。

而沉默,在很多情况下等于许可。

放学后,我绕到水果店。

草莓还是贵。

甚至比上次更贵了一点。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排红彤彤的小盒子,感受到了现实生活的沉重。

老板笑着问:

“小姑娘,又买草莓啊?”

我抬头。

“老板,最小盒多少钱?”

老板报了价格。

我低头看钱包。

钱包没有说话。

但我听见了它的叹息。

马晓雨站在旁边。

“不用买。”

“今天要买。”

“太贵。”

“第十二名值得一小盒。”

“其实第十二名不需要草莓证明。”

“不是证明。”我认真说,“是庆祝。”

她看着我。

我补充:

“而且你也要看。”

这句话说完,马晓雨安静了。

我趁机挑了一盒最小的。

草莓不多,但颜色很好。每一颗都圆圆的,带着一点冬天水果特有的珍贵感。

付钱时,我的内心非常悲壮。

但是拎着草莓走出店门时,又觉得值得。

回到家后,我开始做番茄汤。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最初那个会把鸡蛋煎成焦香风味、把紫菜汤做成深海灾难的人了。

我,董欣怡,经历多次厨房战斗后,已经掌握了番茄鸡蛋汤的基本技巧。

当然,马晓雨依然站在厨房门口指挥。

“火小一点。”

“知道。”

“鸡蛋不要倒太快。”

“知道。”

“盐少一点。”

“知道。”

“番茄切得还是不一样大。”

“这是为了保留手工感。”

“只是大小不一。”

“你不能这么拆穿厨师。”

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

番茄的酸甜味和热气一起冒出来,鸡蛋花在汤里散开,青菜最后放进去,颜色一下子变得好看很多。

我拿勺子尝了一口。

不咸。

不淡。

非常成功。

我宣布:

“今天这锅汤,拥有第十二名的水平。”

马晓雨说:“汤不用考试。”

“但是它通过了我的味觉考核。”

她没有继续纠正我。

晚饭摆在茶几上。

两副碗筷。

一碗番茄汤。

一小碟草莓。

马晓雨的位置前也照旧放着空碗,旁边摆了一颗草莓。

她看着那颗草莓,这次没有说“我吃不了”。

我注意到了。

但没有点破。

有些变化太轻,一点破就会缩回去。

我喝了一口汤,热气把鼻尖熏得暖起来。

“好喝。”

马晓雨问:“不咸?”

“不咸。”

“不淡?”

“不淡。”

“鸡蛋呢?”

“很成功。”

她看了看锅。

“那就好。”

这句话她最近说得越来越自然。

不是因为她能喝到汤。

而是因为我觉得好喝,所以她觉得那就好。

我低头吃草莓。

这次的草莓比上次稍微酸一点,但还是甜。

酸甜味在嘴里散开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期末结束了。

成绩出来了。

没有搞砸。

番茄汤也没有失败。

这已经是非常值得庆祝的一天。

吃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

“说起来,我以前生日的时候,我妈也会做长寿面。”

马晓雨看向我。

“长寿面?”

“嗯,一整碗面。”我用筷子比划了一下,“我妈说生日当天要吃一根很长很长的面,不能咬断。”

马晓雨很认真地听着。

我继续说:

“不过我小时候每次都忍不住咬断。”

“为什么?”

“太长了啊!”我理直气壮,“而且很烫。人类嘴巴不是无限容量。”

她想了想。

“那后来呢?”

“后来我妈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断了也算’。”

我笑了一下。

“我爸每年会送礼物。”

“什么礼物?”

“很丑但很实用的运动护腕。”

马晓雨看着我。

我叹气。

“真的很丑。颜色每次都很奇怪。有一年是荧光绿,我戴上以后张甜甜说我像移动交通指示牌。”

马晓雨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很轻。

我立刻补充:

“但是很好用。”

“你喜欢?”

我想了想。

“喜欢。”

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我爸会认真挑。

虽然审美时常迷路,但他每次都觉得那个护腕“适合运动”“吸汗”“保护手腕”。

实用得令人无言。

但那就是他的方式。

我用勺子搅了搅汤,继续说:

“朋友的话,一般会去吃火锅。”

“火锅?”

“对。张甜甜一定要点很多肉,陈明月负责制止她,宋小雨会偷偷加一份甜品,王璐负责拍照。”

我想起以前那些吵吵闹闹的生日。

桌上全是热气。

张甜甜一边喊辣一边继续夹肉。

陈明月把礼物推给我,说“生日快乐”。

我妈会在晚上发消息,问我几点回家。

我爸会说别玩太晚。

那时我从来没觉得这些有多特别。

因为每年都有。

因为我以为,生日本来就是会被记住的日子。

马晓雨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打断我。

我说到一半,忽然发现她的表情很认真。

不是平时那种“我在听你说话”的认真。

而是像在记笔记。

我眨了眨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马晓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说:

“你的生日,是八月二十七。”

我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

“嗯。”

“我那天随口说的。”

“我记住了。”

她说得很平静。

可我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我低头咬了一口草莓。

“是八月二十七。”

马晓雨问:

“喜欢什么味道的蛋糕?”

我拿着草莓的手停住。

“啊?”

“蛋糕。”

她重复了一遍。

“生日会吃蛋糕吗?”

“会啊。”

“什么味道?”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

我忽然意识到,她不是随便问。

她是真的在问。

我想了想。

“巧克力吧。”

“巧克力。”

“嗯,不过草莓蛋糕也可以。奶油不要太多,太腻。”

“奶油少一点。”

她轻声重复。

我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酸软。

马晓雨继续问:

“每年都会许愿吗?”

“会。”

“许什么?”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以前实现过吗?”

我认真思考三秒。

“期末数学不挂这种愿望,基本实现过。”

“生日愿望可以这么用?”

“当然。”我说,“高中生的愿望很朴素。”

她点点头,像真的接受了这个知识。

然后又问:

“以前收到过最喜欢的礼物是什么?”

我愣住。

这个问题比蛋糕难一点。

我想了很久。

最后说:

“有一年,我爸送了我一双跑鞋。”

马晓雨看向我。

我笑了笑。

“其实那双鞋不是最贵的,颜色也一般。但是他提前问了体育老师,又偷偷查了很多资料,还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

“当然知道。他电脑搜索记录里全是‘高中女生跑步鞋怎么选’。”

马晓雨安静地听着。

我继续说:

“那双鞋后来穿旧了,我还舍不得扔。”

“现在呢?”

“在我家鞋柜里吧。”

说完,我自己先沉默了一下。

我家。

鞋柜。

跑鞋。

这些词从嘴里说出来时,总会让胸口轻轻疼一下。

因为它们离我很近。

也离我很远。

马晓雨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像把这些话都认真放进了某个地方。

我终于忍不住问:

“你记这个干什么?”

马晓雨低下眼睛。

客厅灯光落在她透明的侧脸上,穿过去,照到身后的地板。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锅里番茄汤的热气都慢慢淡了。

然后,她说:

“你记住了我的生日。”

我看着她。

茶几上,那张生日卡片还放在一旁。

浅米色的卡片,正面写着“今年有人记得”。

那颗糖也还在。

糖纸安静地泛着一点光。

马晓雨的声音很低。

“我也想记住你的。”

那一瞬间,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说“我会记住”。

也不是说“我已经记住”。

她说,我也想记住你的。

这个“想”字太轻了。

却像一只手,很小心地伸出来。

马晓雨以前很少说“想”。

她说“随便”。

说“都可以”。

说“没必要”。

说“习惯了”。

她好像一直把自己的想法收得很小,藏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可是现在,她说她想记住我的生日。

她想知道我喜欢什么蛋糕。

想知道我会不会许愿。

想知道我收到过什么礼物。

想知道那个对我来说特别的日子,应该是什么样子。

不是因为表格上写着。

不是因为学生证上印着。

不是因为刚好听见。

而是因为我记住了她的生日。

所以她也想记住我的。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章明明是庆祝期末。

怎么比考试还让人心跳加速。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轻松一点。

“那你可要记牢。”

马晓雨抬眼看我。

我笑起来。

“我生日礼物要求很高。”

她问:

“比如?”

我装作认真思考。

“比如火锅。”

“八月很热。”

“所以要空调房火锅。”

“嗯。”

“比如巧克力蛋糕,奶油少一点。”

“嗯。”

“比如张甜甜不能唱跑调生日歌。”

“这个我做不到。”

“你居然认真考虑了?”

马晓雨看着我。

我忍不住笑。

笑完以后,又慢慢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

“还有一个。”

她问:“什么?”

我想了想,说:

“比如你到时候要亲口对我说生日快乐。”

房间安静下来。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书桌角落那枝分出来的绿萝还插在水瓶里,暂时没有长出根,但叶子依旧很绿。

茶几上有两副碗筷。

一副用过。

一副空着。

草莓还剩最后两颗。

番茄汤的热气慢慢变淡。

马晓雨站在那里,透明的身体没有影子。

她看着我,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我忽然有点后悔。

是不是说得太远了?

八月二十七还有很久。

我们现在连明天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到身体里。

不知道病床上的董欣怡什么时候会醒。

不知道马晓雨会不会一直这样透明。

不知道到了我的生日那天,我们会在哪里。

也许这句话太像愿望。

而愿望一旦说出口,就会让人害怕落空。

我刚想开口改成玩笑,马晓雨却先说话了。

她说:

“好。”

只有一个字。

很轻。

却没有犹豫。

我看着她。

她又重复了一遍:

“到时候,我会说。”

我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

胸口有什么东西酸酸胀胀的,却不难受。

像一颗还没长出来的根,在水里悄悄碰到了光。

我低头,假装认真吃草莓。

“那就说定了。”

马晓雨轻轻点头。

“嗯。”

我把一颗草莓放到她的位置前。

“那这颗,提前算生日预约金。”

她看着那颗草莓。

“生日还有很久。”

“预约金就是要提前。”

“它明天会坏。”

“那明天我吃掉。”

“那不算预约金。”

“怎么不算?我负责保管并处理。”

马晓雨沉默。

“你只是想吃。”

我立刻笑了。

“被发现了。”

她看着我。

这一次,她的嘴角也很轻地弯了一下。

非常轻。

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看见了。

于是我忽然觉得,第十二名也好,草莓也好,番茄汤也好,都变得比刚才更甜了一点。

那天晚上,睡前,马晓雨坐在窗边。

她看着书桌上的绿萝枝条,又看了一眼茶几方向。

我已经躺进被子里,困意慢慢涌上来。

临睡前,我听见她很轻地念:

“八月二十七。”

我闭着眼,笑了一下。

“嗯。”

她又说:

“巧克力蛋糕,奶油少一点。”

“嗯。”

“火锅。”

“嗯。”

“生日快乐。”

最后四个字,她念得很轻。

像在提前练习。

我没有睁眼。

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小声说:

“到时候要当面说。”

马晓雨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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