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结束以后,我获得了短暂的和平。
所谓短暂,是因为寒假作业的阴影已经在远处缓缓升起。
但至少现在,数学卷子不会每天晚上像债主一样摊在我面前,马晓雨也暂时停止了“今日复习计划”的宣读。
这让我重新感受到了人生的美好。
比如睡到周末八点半。
比如早餐不用一边背英语单词一边喝粥。
比如可以坐在窗边,单纯地看一盆绿萝。
当然,看绿萝这项活动,一开始是马晓雨的领域。
后来被我加入以后,它就变得不太安静了。
“马晓雨。”
“嗯。”
“你有没有觉得它最近长得很嚣张?”
马晓雨坐在窗边,看着绿萝。
“植物不会嚣张。”
“你看这根枝条。”我指着垂下来的那一截,“它已经从窗台伸到书桌边缘了,下一步可能就要统治房间。”
“那是正常生长。”
“它出息了!”
我非常郑重地下结论。
这盆绿萝刚买回来的时候,只有几片叶子。
小小的,装在塑料盆里,放在窗台上时,看起来像一个刚转学来的学生,对周围环境还很谨慎。
现在不一样。
它的新叶越来越多,枝条也长长了。几片嫩叶挤在一起,颜色比旧叶浅一点,阳光照上去,亮得像刚洗过。
我蹲在窗台前,越看越觉得骄傲。
虽然真正负责判断浇水量、日照时间和摆放位置的人是马晓雨。
但执行人员是我。
所以四舍五入,我也算半个绿萝家长。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叶子。
“它是不是比刚来那天大很多?”
马晓雨认真看了很久。
“嗯。”
得到她的肯定,我立刻更有底气。
“看吧,我就说它出息了。”
马晓雨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可以分盆了。”
我手指一顿。
“什么?”
“分盆。”
我猛地转头看她。
“它才这么大,就要搬出去独立生活了吗?”
马晓雨看着我。
“不是搬出去。”
“那是什么?”
“剪一段枝条,放进水里。等长出根,可以种到新的盆里。”
我低头看着绿萝。
绿萝安静地垂着叶子。
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植物生涯重大转折。
我震惊。
“这么突然?”
“不突然。”
马晓雨说。
“它枝条已经够长了。”
“可是剪下来不会疼吗?”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居然在担心绿萝疼不疼。
如果以前的董欣怡听见这句话,大概会指着我笑半天。
但现在,我是真的有点担心。
它是我们一起养起来的。
从小小一盆,到现在长出新叶。
每天早上看一眼,晚上看一眼。
马晓雨提醒我水多了,我就少倒一点。
她说不能晒太久,我就把它往里面挪。
她说叶子有点灰,我就拿湿纸巾轻轻擦。
时间久了,它好像不只是植物。
它像这个房间里慢慢长出来的某种东西。
如果要剪一段下来,我总觉得很郑重。
马晓雨看着绿萝。
“不会。”
她说。
“剪对位置,它会继续长。”
“剪下来的那段呢?”
“也会长。”
我看向她。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不像平时讲题那样只是在解释知识。
她像是真的相信这件事。
剪下一段。
放进水里。
等它长出新的根。
然后,它会变成新的绿萝。
我忽然觉得这件事很神奇。
不是现在就有结果。
也不是今天做完,明天就能看见什么变化。
它是一个指向以后的动作。
我们今天剪下来,放进水里,然后等。
等它长根。
等它变成新的。
等未来真的从一截枝条里冒出来。
我站起来,撸起袖子。
“好。”
马晓雨看向我。
“你要做?”
“当然。”
我语气坚定。
“绿萝分盆仪式正式开始。”
“只是剪枝。”
“你不懂,任何和生命成长有关的事情都需要仪式感。”
马晓雨安静了两秒。
“剪刀先消毒。”
“收到。”
仪式感第一步:找剪刀。
这一步比我想象中困难。
马晓雨家的东西大多放得很整齐,但问题是,它太整齐了。
整齐到我不知道哪一个抽屉里才会出现剪刀。
我打开书桌第一个抽屉。
笔、尺子、便利贴。
第二个抽屉。
练习册、草稿纸、订书机。
第三个抽屉。
旧本子、文件袋、一个看起来很复杂但我不知道用途的小夹子。
我看向马晓雨。
“你家的剪刀藏得很深。”
“在客厅电视柜下面第二层。”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有问。”
“……”
很好。
人与透明人之间的沟通仍需加强。
我去客厅拿剪刀,又找了酒精棉片,回来时手里还多拿了一个透明玻璃瓶。
这是之前喝完果汁洗干净留下的。
原本我想拿来插花。
后来发现买花比想象中贵,于是它一直空着。
现在刚好用来养绿萝枝条。
我把东西摆在书桌上。
剪刀。
酒精棉片。
玻璃瓶。
清水。
纸巾。
场面郑重得像要进行某种高级实验。
我深吸一口气。
“马晓雨老师,请指导。”
“不准叫老师。”
“好的,绿萝老师。”
马晓雨看了我一眼。
“也不准。”
“要求好多。”
她指了指那根长出来的枝条。
“这里。”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哪儿?”
“这两个叶节点下面一点。”
“叶节点是什么?”
“叶柄长出来的位置。”
“哦。”
我凑近观察。
然后严肃点头。
“懂了。”
马晓雨停顿了一下。
“你真的懂了吗?”
“这次是真的。”
“剪之前再确认一遍。”
“好的。”
我把剪刀擦干净,捏住那根枝条。
手指碰到叶子时,凉凉的。
植物的茎比我想象中柔软,也比想象中有生命感。它在我的指尖轻轻弯着,让我忽然有点紧张。
“这里?”
“再往下一点。”
“这里?”
“嗯。”
“真的剪?”
“嗯。”
我闭了闭眼。
“绿萝同学,对不起,这是为了让你拥有更广阔的人生。”
马晓雨说:
“它听不懂。”
“仪式需要旁白。”
说完,我轻轻剪了下去。
“咔嚓。”
很轻的一声。
枝条被剪下来了。
我立刻捧住它,像接住了什么很脆弱的东西。
其实它还好。
几片叶子仍然绿得很有精神,根本没有我想象中“我被迫离家出走了”的悲壮感。
我把枝条放进玻璃瓶里。
清水没过下端叶节点。
几片叶子从瓶口伸出来,轻轻搭在边缘。
阳光照过来,水面泛着一点亮。
它看起来居然很漂亮。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
“哇。”
马晓雨问:“怎么了?”
“它好像真的可以。”
“嗯。”
“不是好像。”她说,“会长根。”
我看着玻璃瓶里的那一小枝绿萝。
现在它还没有根。
只是被剪下来的一段枝条。
如果放在以前,我可能会觉得它像被分开了。
可马晓雨说,它以后会长成新的。
这句话听起来很轻。
却像把未来放进了瓶子里。
我把玻璃瓶放到书桌角落。
那里是我每天写作业的地方。
准确来说,是我每天被马晓雨监督写作业的地方。
数学卷子、英语阅读、保温杯、错题本,全都曾经在这里出现过。
现在,旁边多了一枝绿萝。
我满意地点头。
“这样以后我写作业的时候,它就能监督我了。”
马晓雨说:“植物不能监督。”
“它可以精神监督。”
“那是你自己想象。”
“想象也是力量。”
“……”
她最近对我的奇怪理论已经越来越习惯了。
我又看向窗台上原本那盆绿萝。
剪掉一段枝条以后,它看起来并没有变差。
枝叶依然舒展,甚至因为整理过,显得更清爽了一点。
一盆留在窗台。
一小枝放在书桌。
我忽然觉得房间里好像出现了某种新的关系。
不是离开。
而是延伸。
我指着玻璃瓶,认真说:
“这样它就有分身了。”
马晓雨立刻说:
“不是分身。”
“那是什么?”
她看着水瓶里的绿萝枝条。
透明的身体站在阳光旁边,没有影子。
可是她的视线很清楚。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以后会长成新的。”
我怔了一下。
这句话她之前好像也说过。
但这一次,我忽然听懂了一点别的东西。
以后。
新的。
这两个词从马晓雨嘴里说出来,总让我觉得很珍贵。
因为以前的她,很少说以后。
她说方便。
说随便。
说习惯了。
说没必要。
这些词都像把时间固定在眼前。
今天这样,明天也这样。
今年这样,以后也不会变。
可现在,她会说“明年”。
会说“以后会长成新的”。
这好像说明,她开始相信,有些事情不是永远停在原地。
一截枝条可以长出根。
一盆绿萝可以变成两盆。
坏掉的保温杯可以放进柜子休息。
一条消息可以被读给病床上的人听。
一个曾经只是日期的生日,也可以变成被记住的一天。
我看着玻璃瓶里的绿萝,忽然觉得喉咙有点轻微发紧。
不是难过。
更像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它要多久长根?”
我问。
马晓雨想了想。
“可能一两周。”
“一两周啊。”
我低头看着它。
“那我们每天都看。”
“嗯。”
“如果长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每天都会看见。”
“那也要宣布。”
“宣布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假装广播:
“重大消息,绿萝同学今日正式长出新根,未来可期。”
马晓雨看着我。
“你真的很喜欢宣布。”
“人生需要仪式感。”
“又是这句。”
“因为是真的。”
她没有反驳。
我把水瓶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刚好能晒到一点阳光,又不会被直晒太久。
马晓雨在旁边提醒:
“不要离窗太近。”
“这里?”
“再往里一点。”
“这里?”
“可以。”
“水要换吗?”
“两三天换一次。”
“收到。”
我拿出便利贴,写下:
绿萝分盆第一天。
两三天换水。
不要暴晒。
观察根。
写完后,我把便利贴贴在书桌边。
马晓雨看着它。
“你怕忘?”
“我怕忘,也怕你没法自己写。”
她安静了一下。
我没有抬头,假装继续调整水瓶。
其实我知道,她可能听懂了。
她碰不到东西。
所以很多事情都需要我来做。
但这不代表这些事情是我一个人的。
绿萝是我们一起养的。
这枝新的,也是。
我把书桌收拾好,又转头看了看窗台。
原来的绿萝在阳光里。
新的枝条在水瓶里。
一个已经长大一点。
一个刚刚开始。
房间里没有突然多出很多东西。
可我觉得它又被填满了一点。
不是满到拥挤。
而是多了某种“以后”的感觉。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我果然一直忍不住看那枝绿萝。
写一题,看一眼。
背一个单词,看一眼。
打开数学卷子,看两眼。
马晓雨终于说:
“你已经看了七次。”
我理直气壮:
“观察生命。”
“你现在应该观察题目。”
“题目没有生命。”
“但它有分数。”
“……”
好现实。
我低头继续写题。
写到一半,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水瓶里的绿萝安静地站在那里。
它没有变化。
当然不会这么快变化。
可我就是觉得,它好像在努力。
努力在一瓶清水里,长出还看不见的根。
这件事听起来很慢。
但很坚定。
睡前,我把水瓶又挪正了一点。
马晓雨站在窗边,看着我忙来忙去。
“你很在意它。”
“当然。”
我把便利贴压平。
“这是我们家第一盆分出来的绿萝。”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我们家。
这三个字太自然地从嘴里跑出来。
我转头看马晓雨。
她也看着我。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我赶紧咳了一声。
“我是说,这个房子里的绿萝。”
马晓雨没有纠正我。
她只是看向窗台,又看向书桌上的水瓶。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不知道是在回应哪一句。
我没有追问。
因为有些词说出口以后,不一定要马上解释清楚。
它们可以先像绿萝枝条一样,放进水里。
等以后长根。
我坐到床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马晓雨。”
“嗯。”
我看着书桌上的那枝绿萝,说:
“那等我回到自己的身体,也给我房间放一盆。”
马晓雨沉默下来。
我知道这句话里有很多东西。
等我回到自己的身体。
等我的房间重新属于我。
等我能用自己的手给绿萝浇水。
等她也许不再透明。
等这一切荒唐的事情终于有答案。
这些都还太远。
远到像窗外看不见尽头的夜路。
可是今天我们刚刚把一截枝条放进水里。
它现在也没有根。
但马晓雨说,它以后会长成新的。
所以我也想说一句“等”。
马晓雨看着水瓶里的绿萝枝条。
很久后,她轻声说:
“好。”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颗很小的根,在水里慢慢长出来。